104 專案會

獸控局犯罪獸化偵查處,正在圍繞“第四大襲擊案”展開專案分析會。

趙盈處長主持,治安科和行動隊兩方骨幹悉數到場。

“……我們當時對鄧文海進行了藥物檢測,在等待檢測結果的過程中,他就已經産生了情緒失控、獸化發狂等藥物反應,然而最終我們拿到的檢測結果,各項均為陰性。”

正在發言的是行動隊羅冰隊長,他們跟進了鄧文海那條線。

“陰性?”聶剛強不解。

“是的,藥檢呈陰性,但身體多項指标異常,”羅冰道,“所以我們懷疑他服用的是一種全新的基因藥物,相關成分和藥物機制,我們都還一無所知。”

“那就審啊,問那小子到底哪搞的藥。”聶剛強當行動隊隊長時,現在的羅隊還是他手下的兵,說話間不知不覺又帶上隊長語氣。

“審不了了。”趙盈淡淡出聲。

“是我判斷失誤,”羅冰眉頭緊鎖,懊惱道,“我怕打草驚蛇,就讓他們把鄧文海先放了,看能不能順着他找到後面的大魚。”

聶剛強:“結果呢?”

“人死了,”羅冰重重嘆口氣,“出去還沒三天,心髒驟停。”

“和你剛才說的那個新型基因藥有關?”

“通過屍檢,我們在他胃裏發現了還沒來得及消化的膠囊殘留物,裏面含有多種不明成分,其中一種和這兩年國際黑市裏新出現的野性之力刺激素VS-K很相似。”

VS-K,聶剛強也有所耳聞。

近兩年才出現的一種新型基因藥,和所有非法的基因藥一樣,可提升獸化者的野性之力,但對身體的毒副作用也極強。

“不是多種成分嗎,剩下的呢?”

“現在樣本已經送到獸化醫學研究總院,我們也在等。”

都要求助總院專家了?

聶剛強越琢磨越匪夷所思:“鄧文海就是一個混子,這種藥怎麽會到他手裏?”

其他成分不談,單是VS-K,在國內就很少見。

羅冰:“這正是我們最在意的,他既沒有渠道、也沒有財力購買這樣的基因藥,那就只剩一種可能,有人給他的,出于某種目的。”

VS-K只是其中一種成分,也就是說這個藥很可能是比VS-K更新的非法基因藥。

聶剛強瞳孔一震:“試藥?”

羅冰嚴肅點頭:“等待藥檢結果時,鄧文海失控獸化,我們隊三個人才把他摁住,我還沒見過哪種基因藥能讓一個羊科的野性之力提升到這種程度。而鄧文海的死,說明這種藥很可能還處于不成熟的階段,如果我們不能在這個階段把藏在後面的那些人挖出來,等到藥物成熟流入地下市場……”

那時候造成的影響和破壞,就遠不是一個鄧文海了。

聶剛強懂。

但他不懂的是:“說了這麽多,和第四大襲擊案又有什麽關系?”

“我來說吧。”安靜多時的趙盈處長出聲,畢竟是她拍板的聯合辦案,“第一,鄧文海曾在第四大分專業體測時,潛入越野考場,并對随機遭遇的同學進行攻擊,這點行動隊根據舉報線索,已經找到數名遭遇攻擊的同學進行落實,假設他潛入是為了檢驗自己提升的野性之力,為什麽偏偏要挑考場這種無數雙眼睛的地方,而且在襲擊了數名同學後,他又是怎麽躲過巡空、巡陸的監考老師,安全撤退的?”

聶剛強明白了:“除非,他在這個考場裏有人。”

當進入和撤退都有保障,滿是身強力壯年輕人且随時可以獸化的越野考場,無疑是基因藥效的最好試煉地。

趙盈繼續道:“第二,胡靈予身上的傷。羅冰他們在系統中模拟、對比了上千種不同動物

不同部位的撞擊痕,結論是這樣的撞擊痕來自小型科屬的可能性有89%。”

獸化狀态下的小型科屬,想把一個大活人撞飛也太難了。

但如果吃了基因藥呢?

聶剛強終于意識到這其中可能存在的關聯:“所有這些的交集,都在第四大。”

趙盈回頭看會議室的超大屏幕,上面正放着第四大的俯拍全景圖,花草蔥郁,人流如溪,鳥獸歡笑和睦,秋鹜湖水清瀾。

“如果第四大真的成了某些人的基因藥試驗場,我們就必須趕在他們對學生造成更大傷害之前,将其連根挖出,一網打盡。”

視線轉回,趙盈直接分配任務:“聶科,你們治安科再辛苦一下,重過一遍田銳銘、代亦然和胡靈予三人的社會關系和同學關系,他們這個年紀往往一件小事都可能埋下仇恨的種子。”

“好,”聶剛強答應得利落,但,“對方很明确就是要襲擊代亦然,這是胡靈予說的,如果事實并非如此,對方真的只是随機襲擊,那麽再過幾遍社會和同學關系,恐怕都沒用。”

“所以我才把羅隊他們找來。”趙盈笑,溫柔的眉眼卻是雷厲風行的底色,“羅隊,”她轉向行動大隊,“你們去第四大,再回案發現場,剩下的不用我說了吧?”

“領導放心,”羅冰起立,“我們會擴大搜索範圍,重新調取兩次襲擊案學校在那一時段的全部監控,我不管是一人作案還是兩次兩人,只要他不是空氣,我就算拿篩子一遍遍篩,也肯定把他給篩出來。”

會議結束,兩隊同事們各自回去準備,偌大會議室裏只剩趙盈、聶剛強和羅冰。

“把你們留下,是有些事情不方便當衆說。”趙盈指指會議桌空了一圈的椅子,“別站着,都坐。”

聶科長和羅隊長互相看看,甭管前輩後輩,此刻都莫名有種差生被留堂的緊張壓力。

“不方便當衆說”這幾個意味深長的字,實在讓人心裏突突。

略帶拘謹地坐下,兩人都沒做聲。

趙盈卻只是嘆了口氣:“這次的案子确實有點亂,看似哪兒哪兒都不挨着,細查下去又好像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說報複襲擊,像,說随機襲擊,也可以,動機到現在都沒有一個确切方向,現場痕跡被雨澆得一塌糊塗,鄧文海那邊又徹底斷了,”沉吟片刻,“我們這次恐怕是遇見對手了。”

聶剛強和羅冰,雙雙面露疑惑:“趙處,您的意思是……”

“人,這個案子中牽涉到的人,他們的證詞可信與否,很大程度會決定偵破走向,而他們的性格,他們平時在學校裏的表現,你們恐怕需要更客觀更真實的信息。”

羅冰聽出端倪:“趙處,您也在第四大有人?”

“很好,你這個‘也’直接把我和鄧文海并列了。”趙盈露出“你看我高不高興”的微笑。

羅冰連忙否認三連:“不是不是不是……”

“行了,抓緊時間。”趙盈說完,直接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號碼,并開放免提。

撥號顯示姓名:邱雪。

聶剛強意外。

羅冰見狀,詢問地看向前隊長。

“老師,”聶剛強用口型小聲道,“偵查系獸化覺醒老師。”

羅冰聞言露出同款意外,用口型無聲問,趙處還有這關系?

聶剛強搖頭,意思是我也不知道。

電話響了幾聲便接通,邱雪老師的聲音傳出來:“表姐。”

“表妹,”趙處長這回是真溫柔了,活潑的語氣仿佛一秒年輕二十歲,“找你幫忙。”

“想打聽我的學生是吧。”邱雪門兒清。

趙盈笑:“你最聰明了。”

“代亦然我教過,胡靈予、田銳銘、

傅西昂我正在教,想問哪個?”邱老師名單齊全。

“看來我們的保密措施做得不到位啊。”趙處長說着,擡眼輕輕掃過聶科長。

聶科長冤。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年輕躁動的獸化大學那是根本沒有牆,東南西北龍卷風随便吹。

“都和我說說。”趙盈進入正題。

邱雪也認真起來:“代亦然這個同學,性格比較……以自我為中心吧,當時和班裏同學的關系都比較一般,因為他總想跟比他強的同學一起玩兒,但那些同學不願意帶他,然後比他差的他也看不上,後來升了二年級,去了獸化心理班,聽說當上了班幹部,但具體的我就不清楚了……”

“田銳銘和胡靈予兩個同學的性格都挺開朗,傅西昂……”微妙的停頓,“大概就和你們了解到的一樣,不過因為科屬關系,田銳銘在班裏的關系更融洽些,胡靈予只是和特定的幾個同學走得比較近……”

趙盈忽然打斷:“特定的幾個,包括路祈嗎?”

“尤其是路祈,”邱雪故意加重語氣,帶一點調侃,“兩個人好得跟一個人似的,應該說是那個襲擊者運氣好,如果路祈早到一點點,你們現在恐怕都可以結案了。”

趙盈:“對你的學生這麽有信心?”

邱雪頓了頓:“這麽說吧,天賦好的學生我見過,刻苦的學生我也見過,但天賦這麽好,又肯這麽刻苦的學生,太少了。”

邱老師說得天上有地上無,趙處長眉頭都不動一下:“性格呢,和同學關系怎麽樣?”

“性格也很好,總見他帶着笑,開始因為科屬關系,班裏同學對他還有點看法,後來也都認可他了,更難得的他從不驕傲,低調虛心,班裏同學很多嘴上不說,但心裏對他是服的。”

聶剛強、羅冰:“……”

雖說老師看學生就像看自己的孩子,但邱老師你這評價會不會太“溺愛”了一點?

趙盈也神情微妙:“很少聽你這麽誇一個學生。”

邱雪說:“這個孩子是真的很好。”

挂上電話,趙處長看向兩個下屬:“你們都聽見了,希望這些信息對證詞分析和偵破方向有幫助。”

語畢,她又特意轉到聶剛強方向:“剛才我表妹說的那個路祈,和當年你們大院裏那個孩子,像嗎?”

聶剛強緩緩搖頭:“根本是兩個人。”

一個在老師口中千好萬好,一個在當年獸控局家屬大院把所有孩子、哪怕是比自己大了好幾歲的孩子打得頭破血流,後期滿院子孩子甭管科屬多兇猛,遠遠看見他就跑。

“這個世界上哪有完美的人,只有将自己所有缺點完美隐藏的人。”趙盈淡淡道,“隐藏缺點,尤其是性格裏的弱點和黑暗面是一件非常難的事情,如果做到了,說明在這背後有無比強大的驅動力,可能是人際關系,可能是學業前途,也可能是——”趙處長定定看進聶剛強的眼睛,“更刻骨銘心的東西。”

聶剛強眼中瑟縮了一下:“難道說這次的事和七年前……”

“我不知道,只是那幫人拿了大霧标本後便銷聲匿跡了,一匿就是七年,”趙盈看向窗外,陰雲細雨,晦暗不明,“我總有一種感覺,他們就快出現了。”

天的昏沉一路從獸控局到第四大,不知是不是地處荒郊,第四大上方的黑雲顯得格外壓抑。

一如秋鹜湖旁,美洲豹跟班王、馬、張、趙的四顆心。

“老大,你到底有什麽不高興的,別一個人喝悶酒,說出來我們才能替你分憂啊。”

秋鹜湖在連日雨水中快漲成海了,現在水面上到處都是大鴨大鵝,鴛鴦戲水,鷗鷺橫飛,烏龜背着殼子自由泳,河貍抱着樹枝順水漂,如果某處特別空曠冷清,湖水毫無波瀾,仔

細看,必然能捕捉到幾雙浮在水層上的鱷魚之眼。

這是水栖科屬的天堂。

也是陸地科屬的噩夢。

坐在湖邊小樹林裏的四個跟班,又往身後的高地上蹭了兩米,戰略性撤退,自陪着老大在這裏雨打風吹,借酒消愁,他們已經被漫上來的湖水逼得節節後退,再退就得上樹了。

但樹上也不安全。

“轟隆——”

一聲驚雷,閃電照亮樹梢。

“老大!”張琥實在坐不住了,鼓足勇氣大聲問,“從醫院回來你就這樣,到底為什麽啊?”

有人起頭,就有人響應。

馬謙謙:“胡靈予借着給你作證,要你還人情了?”

王晏寧:“還是路祈又陰陽怪氣了?”

趙盛:“路祈?那家夥還在醫院?”

馬謙謙:“一天沒回來上課,肯定在醫院啊。”

趙盛:“也是,他倆天天膩歪得跟什麽似的。”

張琥:“艹,怎麽又他媽跑題了,現在是問老大,你管胡靈予呢。”

“他有喜歡的人了。”傅西昂突然開口,沒了往日的嚣張跋扈,像個落魄的掉了毛的豹子。

四個跟班面面相觑:“他……是誰?”

“我怎麽知道是誰!”傅西昂突然怒了,“臭狐貍腦袋都差點開花,嘴還那麽嚴,問他到底喜歡誰死活不說。”

四個跟班:“……”

不是,他們問的是“他有喜歡的人了”的“他”是誰,不過現在也不用問了。

因為有更大的迷惑——

“咳,”馬謙謙清了清嗓子,“老大,我鬥膽問一句,臭狐貍有喜歡的人了,和咱們……有啥關系嗎?”

傅西昂陰郁擡眼:“我說有關系了嗎?”

馬謙謙懵逼,沒敢說,那你這又喝酒又淋雨的……

“他愛喜歡誰喜歡誰,和我屁關系沒有!”傅西昂擡手就要摔酒瓶,舉到一半,忽然停住,鬥争半天,又悻悻放下去。

四個跟班:“……”

從聚在這裏到現在,老大企圖踹他們三回,都臨陣收了腳,企圖摔四個酒瓶,最後又一個個放了回去。

醫院探病,改造人啊。

同一時間,病房裏的小狐貍剛睡了一個飽飽的覺,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領口。

項鏈還在。

一只半鹿角可可愛愛,他低頭看得脖子都酸了,也看不夠。

忍不住拿起手機,想給路祈發信息,又不知道說點什麽,最後發了一句:到學校了嗎?

已經離開病房幾個小時的路同學,過了十分鐘才回複:課都上一個下午了。

胡靈予像被人推着嘴角往上:哦。

等了幾分鐘,那邊再沒聲音。

胡靈予:“……”

有時候“哦”并不代表對話結束好嗎!

看看時間,現在應該是傍晚下課,食堂吃晚飯。

再發一條:我剛睡醒一覺,現在頭都不太疼了。

又十分鐘。

路祈:好好休息。

胡靈予皺眉,枕着枕頭輕輕翻身,側躺,一絲不茍打字:同學,你還能再敷衍一點嗎。

路祈:好好休息[真誠][真誠][真誠]

胡靈予樂,心裏跟喝了野果汁似的,甜度超标那種:明天你別往這邊跑了,雖然上午有兩節沒課,但跑來跑去也很折騰。

路祈:嗯。

胡靈予:“……”

不能再聊了,護身符跟他這兒賺的好感度再多,也禁不住梅花鹿這麽禍禍。

胡靈予:我又困啦。

路祈:睡吧。

胡靈予哪睡得着

,最後抱着手機,郁悶到天黑。

晚飯都少吃了一個雞腿。

他想,梅花鹿以前尬撩全靠一張嘴,第一回這麽真誠地送樣東西,估計也羞澀,別扭的反應可以原諒,他大狐不計小鹿過,明天還是給某人一張熱情洋溢的臉吧。

小狐貍胸懷寬廣地想通了。

可是第二天,梅花鹿真的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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