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反省
賀秋妍買完小米粥回來,梅花鹿已經不見了。
風吹斜雨,側門前的臺階被徹底打濕,仿佛從來不曾有人在那裏坐過。
回到病房,一推門就聽見叽裏咕嚕的肚子響和當事人餓得快沒力氣的聲音:“小賀,你是現買米給我熬粥去了嗎……”
賀秋妍趕緊“投喂”傷患。
一犬一鶴在醫院裏待到午後,就被趕回了學校。
胡靈予不想讓他們請假太多節課,但嘴上卻說:“大黃,你給我認真記筆記,出院以後我的補課可就靠你了。”
好說歹說勸走兩人,胡靈予以為自己能安穩睡個午覺,不成想又有新的探病者。
先是班長彭天舉。
賀秋妍和黃沖走後沒二十分鐘,魁梧如山但性情穩重的象科班長就抵達了病房。
門框對于彭天舉稍稍矮了點,班長進來的時候差點撞上,幸虧及時低頭。
“怎麽樣?醫生說嚴重嗎?”彭天舉帶了一個大大的狐貍果籃,裏面都是狐科愛吃的水果,還拎了一箱核桃奶和一箱堅果,“補腦”的禮物選擇取向十分明顯。
“沒事兒,就是皮外傷,”胡靈予輕描淡寫,眼睛全盯在班長滿滿當當的雙手上,看起來每一樣都比小米粥好吃,“來就來呗,怎麽還買這麽多東西。”
“全班同學的一點心意。”彭天舉把東西放到床邊櫃子上,“不能大家夥一起來,就讓我代表了。”
“真的?”胡靈予顫巍巍蹙起眉,“班長,我是傷患,你可不能騙我。”
自考上偵查系,胡靈予和新班級裏那些強勢科屬,關系談不上勢如水火,比傅西昂的人緣還是好一些,但勉強也就算個塑料同學情。這種“班長,這是我們的心意,你一定要将我們的關心帶到”的感人橋段,不符合偵查班的氛圍。
還沒來得及坐下的彭天舉,聞言動作僵在半截,臉上既糾結又為難,顯然在做劇烈的思想鬥争。
胡靈予不再欺負這位盡職盡責的班長:“謝謝你來看我。”
哪怕彭天舉只是出于班長這個身份,不得不來,他也真心感謝。
然後兩人就開始大眼瞪小眼。
平時交集不多,這會兒也實在沒話,氣氛越來越幹,胡靈予只能喝水掩飾。
終于在喝完第四杯水後,胡靈予委婉地提醒,午休時間快過了,別耽誤下午上課。
彭天舉接下臺階,說了點好好休息之類的話,便起身離開。走的時候可能還在大眼瞪小眼的恍惚裏,額頭結結實實磕了門框。
“砰”地一聲。
胡靈予不忍心地別開眼,隔空都替他疼。
守在門外的大李本來剛吃完午飯,昏昏欲睡,生生讓彭天舉給震醒了,一個應激反應跳起來,差點使擒拿。
不過這一清醒,倒也有好處。
因為彭天舉前腳剛走,後腳就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那身影剛在走廊裏遠遠出現,大李便警覺起來,不等人走近,大李主動上前攔住:“你是傅西昂對吧?”
美洲豹已近換下了昨夜車裏獸控局暫借的T恤短褲,此刻穿着自己的短袖,外面還套着一件薄夾克,這讓他不複幾小時前的狼狽,甚至看起來還有些許帥氣。
“你是誰?”傅西昂無端被攔,語氣不善。
大李直接掏證件:“獸控局,李姚。”
獸控局的人也在,裏面必然是胡靈予無疑了,已經圍着住院樓層繞了好幾圈的傅西昂,總算不用再當無頭蒼蠅:“我來看看病人。”
“怎麽的,怕他傷得不夠重,準備再補兩下?”兩次襲擊案大李都參與了,上次和田銳銘聊,這次和莫雲征聊,實在很難消除對這家夥的懷疑。
換平時,聽這種話傅西昂能立刻暴躁,現在折騰一宿,又急着見胡靈予,竟沒什麽脾氣了,只是嘲諷地哼一聲:“你們聶科長放的我,你要有意見,找他聊聊?”
胡靈予從果籃裏挑了個水蜜桃,桃子是洗幹淨的,一口咬下去,汁水香甜。
李姚帶着傅西昂走進病房,看見的就是這樣的光景。
小狐貍腮幫子吃得鼓鼓,幸福得直眯眼。
滿屋桃香。
傅西昂深深吸口氣,覺得冒雨趕過來的自己就是傻逼。
但下一秒,他便被胡靈予頭上的繃帶紗布刺了眼。
“傅香香?”胡靈予捧着碩大的水蜜桃,嘴上還沾着桃汁,詫異看着門口進來的人。
“他說來探病,”大李解釋道,“你如果不想見,可以不見。”
“你敢說個‘不想’試試。”傅西昂“善意提醒”。
大李皺眉,剛要呵斥,床上的病人比他更快:“傅西昂你有沒有腦子,什麽時候了還耍威風,你到底知不知道為什麽一有襲擊案你就是重點懷疑對象?”
傅西昂:“我倒黴。”
“錯,”對着美洲豹,胡靈予字典裏再沒“委婉”二字,“路都是自己一步步走的,口碑都是自己一次次毀的,不過你本來也沒什麽口碑。”
傅西昂冷冷扯了下嘴角,也可能是抽搐:“那你還作證個屁,直接讓他們把我抓進去不就得了。”
“要真是你,我做鬼也得從墳頭裏爬出來把你送進去。”胡靈予說着,郁悶地重重嘆口氣,“但不是你,我也不能誣陷。”
傅西昂來的路上很急,薄夾克的肩頭、後背濕了一片:“什麽都沒看清,你就敢咬定不是我?”
胡靈予沒好氣斜他一眼:“這得感謝你的‘訓練’,日複一日堵我。”
本以為美洲豹還會針鋒相對,還嘴或者嘲諷,可意外地,傅西昂沉默了。
暫時放病人一碼,還是真的意識到了自己的所作所為?
胡靈予但願是後者:“傅香香,今天遇襲的如果不是我,但凡換個人,抓不到兇手,你就得背鍋。”
“無所謂,”傅西昂冷笑,“也他媽不是第一回了。”
“真無所謂嗎?”胡靈予一刻不放松地盯住他。
傅西昂不耐煩的皺眉:“有話就說,你跟這兒上課提問呢?”
朽木不可雕。
胡靈予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算了,當我沒說。”
普度朽木是菩薩的事兒,他一個狐貍,沒這道行。
傅西昂反而不樂意了:“話說一半,你找……你趕緊的,別磨磨蹭蹭。”
胡靈予對着美洲豹眯起眼,剛才那個被生生咽回去的,絕對是“你找揍”,他敢拿手裏的水蜜桃打賭。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胡靈予已經不抱希望了,“但我還是說吧。你被懷疑了,被冤枉了,你就委屈,就生氣,那你想沒想過那些被你欺負的同學?他們可不光受委屈,是結結實實挨揍,而且你才被冤枉兩回,他們可不止了吧,學校裏碰見你,稍微讓你不順心了就容易挨兩下,他們甚至連像你這樣生氣都不敢,你說他們有多難受?”
“我堵的最多的就是你,也沒見你多難受,”傅西昂上下打量,尤其覺得臭狐貍嘴邊沾的水蜜桃汁很礙眼,“這都住院了,還能吃能喝呢。”
“那是我夠堅強,”胡靈予真有點生氣了,“你知不知道我以前想過退學,我還找老師問過,能不能去其他獸化大學交換學習,所有能避開你的方法我全想過,到現在我都不知道當時怎麽熬過來的。”
他越說呼吸越不穩,眼裏的光彩漸漸黯淡,像是被回憶起的那四年蒙上了一層灰。
傅西昂不說話了。
他不知道,他也沒想過。
“你可能都不記得欺負過誰了,但是被你欺負過的人不會忘,”胡靈予放下水蜜桃,擦幹淨手和臉,擦臉的時候深呼吸,真真正正和那段過去告別,再擡起頭時,眼裏有些許釋然,“他們中有些人可能會痊愈,但也會有人一輩子都走不出你帶來的傷害陰影。”
傅西昂怔怔看着他,眼裏起初是茫然,可漸漸地,變成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
“你恨我嗎?”他脫口而出,下一秒又自嘲地樂了,“我他媽問的廢話。”
不想病床上的人搖了頭。
“以前有一點點,現在我長大了,很多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做,”胡靈予一本正經,“有時間恨你,還不如去拯救世界。”
傅西昂點頭,敷衍捧場:“這理想可以。”
“我也不指望你幡然悔悟,痛改前非,但哪怕為你自己,如果不想當背鍋俠,不想以後學校裏一有壞事,大家就把目光往你身上瞄,”胡靈予望向美洲豹,“真的,你就別再像以前那麽混蛋了。”
“你不是說我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傅西昂站在那兒似乎有些別扭,直到雙手插兜才自然些。
胡靈予:“就算你只聽進去十分之一,改掉百分之一,都算我造福同學了。”
傅西昂點點頭:“要求倒不高。”
胡靈予連忙道:“別太自信,千萬別。”
“……”傅西昂再次瞄到胡靈予頭頂刺眼的包紮,“腦袋沒事兒吧?”
“總算想起來問我傷情了,”胡靈予故意說,“我還以為你是專程來聽我教育的。”
傅西昂懶得理,上前幾步直接到了病床旁邊,親自近距離觀察。
胡靈予這才發現對方上衣都濕了,腿上也濺了不少泥點。
要麽就是這人走路專挑水坑,要麽就是火急火燎趕過來的。
難道是怕他“翻供”,急着過來親眼看看、親耳聽聽才放心?
“別看了,你那眼睛又不是X光。”美洲豹離得太近,胡靈予不自覺往病床那邊挪了挪,“醫生說差一點就有事兒了,沒傷到腦子是萬幸。”
來了這麽多探病的,唯獨傅西昂享受了“真實病情彙報”待遇。
傅西昂不情不願地直起身:“确定沒傷到腦子?”
胡靈予擡眼:“什麽意思?”
傅西昂聳聳肩:“啥玩意兒都沒看清,憑感覺就死活要給天天堵你的人作證,不是腦子壞了是什麽。”
胡靈予無語:“襲擊者都撞我身上了,這不叫感覺,叫親身體驗。真正的憑感覺,是我才跟這個人說過幾次話,就莫名其妙喜歡上……”
空氣突然安靜。
胡靈予閉嘴,為時晚矣。
傅西昂神情漸漸錯愕:“你喜歡上……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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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