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 、一扇扇門

“為國捐軀”四字猶如喪鐘在耳畔沉悶敲響,盛京城的百姓駐足抹淚,人群中不知誰喊了聲“池大将軍”,哭聲再也壓不住。

戰勝的喜悅被池家父子戰死沙場的悲痛驅散。

池蘅滾落在地,失魂落魄:“爹,大哥,二哥……”

噩耗突來,她整個人渾渾噩噩,意氣風發的臉盡是頹唐悲色:怎會如此?

她攥緊拳頭,推開前來攙扶的人,舉目望去,便見阿娘身子搖晃倒在婉婉懷裏,她心弦一緊:“阿娘!”

衆人只覺一陣寒風刮過,殘影飄掠,再去看時,池小将軍人已在數丈之外。

“阿娘?阿娘!”

池蘅抱着暈厥過去的池夫人。

哭聲飄蕩,如被吹散浮在半空的蘆花。

城樓之上,得知西平關大捷,池衍父子戰死沙場,趙潛欣喜欲狂,群情悲痛,他露出怪異的哭臉,握緊的小瓷杯悄然收入袖袋。

埋伏在暗地的三千神箭手沉默退下。

一場危機消弭于無形。

池衍死了。

池衍引以為傲的兩個兒子也死了。

趙潛真想大笑三聲,他假慈悲地看向城下抱着親娘強忍悲傷的池蘅,心想:沒有池家,沒有池衍,你算屁的帝星?

全城都在哭運朝的池大将軍、池少将軍,一時之間,不分軍與民,齊齊哭成淚人。

池家父子三人為國捐軀,死得光芒,死得壯烈,滔天的功勳落在僅存于世的池蘅的身上,此人不僅不能殺,還要重用。

趙潛樂瘋了。

老天都在助他!

池蘅拿什麽和他争?!

“阿池……”清和握住她不停顫抖的手,傾盡的溫柔換來傷痛的一眼,如幼獸嗚咽,雛鳥哀鳴。

這一眼,活像剜了她的心,疼得她厲害。

“陛下……”沈延恩實在看不過去,出身提點。

忘乎所以的趙潛回過神來,語氣沉痛,在百姓面前做足姿态。

他說了什麽,做了什麽,池蘅一概不知。

身為池家僅剩的獨苗苗,烏泱泱的百姓默默跟在池家馬車身後,眼看池夫人和池小将軍安全入府,這才繼續抹眼淚。

池大将軍,那可是他們運朝的‘戰神’,該死的狄戎人!

天昏地暗,回到家,仿佛四處都有哭聲。

池蘅守在阿娘床前,不消一刻鐘,池夫人自床榻醒轉,母女二人相擁而泣。

“阿娘,爹和哥哥們怎麽會戰死?”

她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池夫人想到夫君和兩個兒子,心髒疼得直抽氣:“阿蘅,阿蘅……将軍府,将軍府輪到你來撐門戶了……”

撐門戶。

池蘅身子僵在那,眼淚凝在眼眶,竟是不敢再哭。

出身将門,上了戰場,生死乃尋常事,她極快冷靜下來,忍着痛楚,深呼一口氣,逼退令人脆弱的淚水,她挺直身子,大聲道:“是!”

池夫人這一倒下,病了整整五天,清和與池蘅兩人輪番照料,可謂費盡心思。

五日後,邊關将士扶靈歸來,數萬大軍神情肅穆,護送三口黑漆漆的棺材進城。

“阿娘,阿娘你慢點。”

“快點,阿蘅,再走快點。”

池夫人被二人一左一右攙扶,才出将軍府的大門,便聽到好大的哭聲隔着老遠傳來。

好多人在哭。

幾天前或許還有人心存幻想,以為英明神武的大将軍不會輕易死在戰場,可看着大軍護送而來的棺材,多少人心防崩潰,哭音震天響。

趙潛親自來檢驗池家父子的屍身。

沒有池夫人強行掀開棺材蓋,他也會命人開棺。

沉重的蓋子被病沒好的池夫人推開,露出池大将軍威嚴的臉龐。

死去幾日,好在天冷,屍身不曾潰爛,一眼望去能看到大将軍身上有幾處致命傷口。

“阿衍……阿衍……”

池夫人一口血嘔出。

“阿娘!”

她推開池蘅,踉踉跄跄地開了池英池艾所在的棺材,棺材蓋掀開,年輕的面容面無血色地沉睡。

“阿英……阿艾……娘的好兒子……”

看到大哥二哥那張臉,池蘅死死忍着淚意,不讓眼淚掉落。

趙潛一一看過父子三人的遺容,身側仵作假扮的侍衛朝他點頭。

确認無僞,他又去看悲痛欲絕的池家‘母子’,貓哭耗子,哭得比誰都響亮:“朕的柱國大将軍啊!”

霎時間,除了哭聲,還是哭聲。

池蘅強逼自己去看躺在棺材裏的‘二哥’,有那麽一瞬覺得這張臉有些怪,她無暇多思,內心滿了傷痛。

許是知道自己來人世的用意,她比尋常時候心性更為堅韌。

阿娘的‘天’塌了,她得重新為她撐起來。

……

池家門庭顯赫之家,蒼白的燈籠凄凄慘慘被冷風吹得搖來晃去,前來吊唁的人極多。

上至天子,下至路邊行乞的乞丐。

有人貓哭耗子,有人哭得肝腸寸斷。

池蘅一身缟素迎來送往,挺直的身板,短短幾日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

清和以池家準兒媳的身份站在她身側,沈大将軍則以姻親的名義幫助池夫人招待諸位來賓。

沈延恩固然不肯相信老朋友會戰死沙場,可得知那日兇險,他心裏驚疑不定。

池衍,怎麽會死?

那樣不肯服輸的人,怎麽會死在他前頭?

餘光瞥向滿心滿眼都是池蘅的女兒,沈大将軍若有所思。

池衍一去,二子盡喪,如今池家子嗣凋敝,若有選擇,他真不願池蘅再上戰場。戰場是殘酷的地方,倘真池蘅再出個好歹,婉婉可還活得下去?

他內心掙紮,卻不願做那武斷的長輩,總要問過池蘅的意思。

只是,以他對池蘅的了解,此子必定會繼承先人之志,延續池家将門的輝煌。

天色逐漸黯淡下來。

離去者衆。

池家死了人,一片冷清,下人皆着喪服,滿目冷白,又有大雪覆蓋盛京城,凄涼中更顯凄涼。

池夫人再次哭暈過去。

池蘅一日未食,規規矩矩跪在蒲團為父兄守靈。

清和不言不語陪着她,火光映照兩人沉默的側臉,乍看起來,竟有一種感同身受的悲怆。

管家垂首上前,低聲道:“公子,李姑娘來了。”

李如啄是池英生前當心肝疼的姑娘,為追求她,池大公子沒少向‘幼弟’讨教哄女人歡心的法子,也不知到頭來有沒有追到手。

李姑娘一路趕來都沒哭,見到池英的靈位,眼淚像是開了閘,怎麽都止不住。

她怔在門前,被池蘅恭恭敬敬請進來。

“我來……我來為他上炷香。”她聲音顫抖瀕臨破碎,池蘅愛屋及烏,心裏一直拿她當未來嫂嫂敬重,她親自将香雙手獻上。

李如啄依照順序,先為大将軍上香,而後才輪到池大公子、池二公子。

她盯着池英靈位良久,嘴裏無聲言語,即使聽不到,單看那口型,也知是在喊“玉郎”二字。

玉郎,即為女子對心上人的愛稱。

大哥總苦惱不得李姑娘心,若他曉得李姑娘肯喊他一聲“玉郎”,不知會有多高興,怕是要高興地跳起來。

池蘅眼眶發熱,礙于男子身份不好直言,她朝清和遞去眼色,清和拉着李姑娘的手柔聲勸慰。

許是忍得夠久,李姑娘不管拉着她手的是誰,哀聲哭出來。

哭也是小聲壓抑的哭。

哭得池蘅都想跟着嚎啕大哭。

深夜。

所有人沉入夢鄉之際。

池蘅封閉靈堂,再次掀開三口棺材。

她師從蘇戒,蘇戒是何等妙人,一雙手堪稱點睛手,往往化腐朽為神奇,最擅以假亂真。

事關父兄,不弄清楚,她死都不能瞑目!

靈堂燭火幽幽,清和執掌明燈為她照明。

兩人都是出了名的膽大心細,棺材蓋小心啓開,池蘅半個身子快要探進去:“姐姐,燭火再近些。”

清和依言而行。

燭火近了,照得四下通明,池蘅恨不能拿出畢生的本事和專注,視線一寸寸滑過‘池大将軍’的臉。

看夠了,看出端倪,她不敢聲張。

挨個看過,也不知看了多久,池蘅眼睛酸疼發脹。

謹慎起見清和沒問她看出了什麽。

靈堂寂靜,偶有燭火爆出星星點點的火花,動靜不大,在這無閑雜人等的靈堂平添兩分陰沉。

池蘅一夜守到天明。

清和沒她那樣的好精力,熬到後半夜撐不住睡倒在她懷裏。

一夜枯坐,一夜反思,足夠池蘅靜下心來想明白很多事,她驀地想到阿娘,想事發至今阿娘的反常。

人死了,突逢變故,反常或許才正常。

但阿娘哪是尋常的女子?她可是敢同時臭罵運朝兩位大将軍的奇女子。

三口棺材,三張精妙絕倫的假面。

如無意外應是出自師父之手。

天底下,唯有師父在此道的造詣能瞞天過海,騙過經驗豐厚的仵作。

靈堂冷飕飕的,池蘅用純陽真氣暖了清和一夜,頭腦異常清醒。

她知道爹爹為何帶着兩位哥哥詐死。

無非是要護住她。

若她所料不錯,回城當日趙潛是要殺她,因為她的身份敗露了。

因何放棄動手?

因邊關急報。

池家父子三人為國捐軀,死得壯烈。

潑天的功勳成為擋在她前面天然的護身符,趙潛不敢動,也沒必要動。

獨木難成林。

在他眼中,自己這顆帝星,無勢相助又能成哪門子氣候?

池蘅望向虛空,仿佛看到爹爹笑着和她說:“阿蘅,接下來的路要靠你大膽往前闖了,殺出來,帝路就在前方。”

她攥緊拳頭,咬咬牙,在心裏鄭重嗯了聲。

她會努力,努力讓至親提早回到她身旁。

她會努力,努力擔起天降的重任,成為一顆真正熠熠生輝,有名有實的紫微星。

清和睜開惺忪雙眼,溫柔回抱她。

池蘅低頭與她額頭相觸,小小的肌膚之親給人莫大的安慰和安全。

世事多變,池家父子終是以他們的詐死,結束帝星備受呵護的少年時代。

那些流光的記憶封存在珍貴的金匣,仿若一扇扇門,這扇關閉了,會有另一扇為之打開。

臘月的倒數第三天,天空飄落鵝毛大雪。

萬籁俱寂。

池蘅抱着心愛的沈婉婉跪坐靈堂,與過去的自己揮手告別。

再見了。

再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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