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 、以退為進
眼見人頭攢動,衆兵将俯首而跪,池蘅福至心靈,方才有極其短暫的一瞬,她明悟自己此生降世的責任,天降帝星,落到人世來,自是要為萬民謀福祉。
她下意識收斂氣機,心頭隐隐不安:此時顯露,似乎不是最好的時機。
她看向孫曜。
孫曜被她看得膝蓋發軟,極力忍着方才沒如衆人一般狼狽跪地。
他來的不是時候,沒能親眼見到金光異象,是以心底的驚駭沒衆人強烈,但池蘅以十八之齡,僅僅一眼便看得馳騁沙場的戰将膝頭發軟,足見其神異。
孫曜沒看見,但見到異象的人很多,結合數月前池蘅帶兵前往雲城赈災,【慈幼堂】倒塌,衆兵士心死如灰之際,一道金芒自廢墟穿透而來,繼而池小将軍自救而出。
此事經不得細想。
兵将們滿懷敬畏地垂眸,不敢直視池蘅雙眼。
嚴高吓得兩股戰戰,池蘅給他帶來的威壓太強,那聲“放肆”不斷回蕩在心頭,他破天荒想起多年前盛京流傳過的‘池三公子一言降服白虎’的傳聞。
池蘅斂去威勢,一本正經訝異出聲:“諸位是在跪遠處的雲山霧霭麽?”
她避而不受,身子側開,衆人随着她的退讓,果不其然看見遠處雲霧缭繞,素日想看都看不到的壯闊風景。
她一言為衆人搭好臺階,随着她話音落下,諸人只覺壓在頭頂的威勢煙消雲散,一時讪讪。
回想先前所為,更似陷入一場如夢幻境。
方才,是果真發生異象了麽?
他們心中驚奇納悶,卻不敢直言相問,潛意識中覺得此事幹系重大,遠非他們所能幹涉。
嚴高絕口不提沖池蘅下跪求饒一事,他不提,也不準旁人提。此後見到池蘅便避得遠遠地,不敢再來招惹。
更多人對此事的态度諱莫如深,暗自揣測,此舉正合池蘅心意。
臘月,大雪紛飛。
派出去的斥候忽然回來,直言不見叛軍蹤影。
孫曜驚異之下繼續派人查探,發現确實如此——鬧得沸沸揚揚的嶺南叛軍,一朝如水蒸發,來時聲勢浩大,去時無影無蹤。
叛軍撤了。
叛軍為何會撤?
還沒等運朝的兵将想明白這問題,大雪天,五日之內,盛京接連傳出十二道密旨,催促孫曜務必帶兵回京。
孫曜愁眉不展,恨不能在明黃聖旨上盯出一個窟窿。
十二道密旨。
皆是相同的鐵令。
同樣收到密旨的還有天子寵臣——嚴高。
嚴高隐晦地手指蘸水,默不作聲在桌面寫出一個‘池’字。
在他看來,或許除他以外陛下在軍中還有其他的眼目,遂得知幾日前池蘅身上發生的詭異之事。
陛下疑心重,此前又有‘天降帝星’一說,難保不是對池家子生了疑心。
他誤打誤撞猜中一半的始末,被他提點,孫曜豁然開朗。
嚴高眯眼笑:“孫将軍,陛下有令,咱們還是即刻啓程罷。這叛軍連個尾巴都看不見,這趟出來,你我真是受罪了。”
孫曜垂眸不語。
大将軍還在邊關拚死拚活和狄戎交戰,莫非陛下還想對矜鯉做點什麽?
“孫将軍!你敢違抗聖命?”
“本将知道怎麽做,用不着監軍大人來教!”
嚴高氣得鼓鼓的,像只綠油油的青蛙。
孫曜被他逼得緊,緊皺的眉頭慢慢舒展開:“傳令下去,即日回城!”
大軍班師回城,池蘅自然在其列。
殊不知殺機四伏的盛京城,趙潛早已布下天羅地網,只待她入甕!
……
妄秋抱着各色綢緞,輕聲道:“小姐?”
清和看着白衣人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拐角,驀然回過神來,壓下心底沒來由的惡感,她道:“走罷。”
柳琴柳瑟攙扶自家小姐上到馬車,車□辘轉動起來,平穩行駛在盛京城的朱雀街。
馬車漸漸看不到影子,龍潤從拐角探出身子,定在原地思量片刻,唇角微勾:“有意思,後天的純陰之體,壽數無多的可憐之人。”
他又嘆:“好個韻味十足的天仙。”
他感嘆兩句,果斷離開盛京。
馬車停在柱國大将軍府門前,池夫人站在門口迎接準兒媳歸來。
進入雅室,煮酒烹茶。
“夫人,嶺南有何訊傳來?”
“撤兵了。”
“撤兵?”
“不錯。神出鬼沒,說退便退,那麽多人,退得毫無聲息。等人發現,早不知藏到哪兒去了。”池夫人道:“孫将軍已經領兵在回城的路上了。”
阿池要回來了?
清和暗喜。
她二人一人品茶,一人品酒,說到自家心疼的小棉襖,池夫人眉眼含笑:“這仗打的,糊裏糊塗的,也不知阿蘅在外過得如何。”
“定然差不到哪去。不過,許會無聊罷。”
英雄無用武之地,白跑一趟,又有她最讨厭的佞臣嚴高為監軍,日常肯定少不了被膈應。
池夫人輕笑:“她确實很不喜嚴高,直言此人谄媚弄權,乃小人中的賊子,賊子中的無賴。只不過……”
她笑容褪去,輕揉眉心:“只不過我這兩日時常做夢,夢裏天昏地暗,總覺得不像是好預兆。”
這話也只能和清和說道說道,話說出來,那股不安的直覺竟愈發強。
池夫人不免擔憂,以她得知的戰報來看,邊關勢必要起一場惡戰,她的丈夫和兩個兒子都在那,相比起來比正在回程路上的女兒危險多了。
清和沉吟一二,只管拿“大将軍父子有勇有謀”的話寬慰她。
邊關戰火一觸即發。
狄戎三十萬大軍兵臨城下,以耶律赤誠為帥,精兵強将,向西平關發出驚人攻勢。
池衍統軍對敵,數十萬兵馬殺得不見天日。
此次交戰是運朝與狄戎十幾年沒有過的大規模血戰。
竹樓。
姜煋與謝行樓對弈。
一人執黑,一人執白,局勢恰如邊關運朝對戰狄戎一般嚴峻。
“耶律赤誠極具帥才,其父昔年慘死池衍之手,此次挂帥出征前立下軍令狀,揚言若敗便以死謝罪。幾年前狄戎王獲之如得珍寶,君臣相宜,引以為佳話。”
姜煋環顧棋局:“這一戰,難。”
“狄戎這三十萬大軍來得好。”謝行樓笑道:“池大将軍一路走過來,何事易?”
“來得好不如來得巧,說起來還得感謝狄戎。”姜煋落下一枚棋子:“師妹,帝星命格敗露,你猜池衍會如何破局?”
謝行樓手撐下颌,眼神無奈:“大師姐,你又騙我開口說話?”
“無妨。說說?”
“一起說?”
“暗度陳倉,以退為進。”
師姐妹二人想到一塊去,說完相視一笑。
薛泠扭着水蛇腰走過來,看着謝某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手叉腰:“謝四,口幹不幹?本姑娘再給你續杯茶?”
此話一出,分明是嫌棄她話多。
謝行樓登時又有了姐妹幾人在道山修行,閑暇時候嬉鬧打嘴仗的錯覺。
師姐妹視線相撞,姜煋沖行樓笑笑,側頭瞅着薛泠目色浸滿愛憐寵溺。
謝行樓可不敢欺負大師姐的人,不過嘛,她欲開口,薛泠上前一大步手疾眼快捂住她的嘴:“住口!可別想咒你姑奶奶!”
“……”
姑奶奶?
謝行樓一副看熱鬧的神情,眼睛明晃晃在說“哦,你想當大師姐的姑奶奶啊,真是大逆不道”。
薛泠被她氣得要死。
不過她天不怕地不怕,很怕謝四那張能‘言靈’的嘴。
姜煋慢飲一口香茶:“師妹,帝星已現,池家若此時……”
“局勢尚未顯明,此時擁帝反趙,會慘敗。”
這是謝行樓在無數交織流動的命軌裏看到最為震撼的一幕。
姜煋邊推演天命邊問:“還要多久?”
多久謝行樓不敢說,說了上天也不允,她謹慎道:“等帝星涅盤重——”
“生”字未出,她歪頭吐出一口血,沖姜煋搖頭:“大師姐,吾不可再說了。”
……
天下的局勢繼續向前推動。
邊關的風都是腥的。
回城路上,嚴高不耐煩催促:“孫将軍這是繡花呢?陛下命咱們速速回京,你倒好,磨磨蹭蹭磨磨蹭蹭,老驢拉磨都比你快!”
被他拿話擠兌,孫曜也沒惱,故作愁苦:“本将軍也想快行,可這行得了嗎?
“連日來下雪,道路堵塞,想快也快不了。嚴大人心急,不如喊一嗓子,看這積雪能不能迫于嚴大人官威自行融化?”
孫将軍算是個文化人,一番話怼得嚴高臉紅脖子粗。
嚴高想撒氣沒撒成,暗自琢磨回去該怎麽在陛下面前告他一狀。
天寒地凍,池蘅運轉純陽真氣在大雪天不忘修行。
邊關開戰,這次打得兇,狄戎三十萬大軍血戰,耶律赤誠帶着殺父之仇氣勢洶洶而來,火力極猛。
池蘅擔憂遠在邊關抗敵的父兄,這幾日很是沉默。
軍中都在關注前線戰役,不僅軍中,運朝的百姓都翹首等待柱國大将軍戰勝歸來的消息。
池家乃将門之首,多少年了,少有他們打不贏的仗。
趙潛在盛京左等右等等不來池蘅,等得心浮氣躁。
大雪連綿數日,孫将軍率軍回城之路慢悠悠。
邊關遲遲沒分出勝負,百姓們愁上心頭——若池大将軍領兵都打不贏狄戎,那狄戎該有多強?
西平關若守不住,卷土重來的狄戎軍隊一旦沖垮運朝門戶,到那時少不得又要血流成河。
邊關有池衍,盛京有沈延恩,趙潛想好除去池蘅後該與沈延恩如何交代——只将池蘅女兒身說明,池家騙婚,池蘅為女子,豈能迎娶沈姑娘為妻?
他萬事顧全周到,起了殺心之餘也怕池衍守不住西平關。
收到嚴高今日入城的密報,趙潛穩坐城樓,聽着城下百姓三言兩語将池衍推上‘戰神’之尊位,嫉妒如火,燒得他五髒六腑都疼。
“陛下!來了!”
趙潛坐直身子:“神箭手準備——”
清和與池夫人身在馬車,同樣望眼欲穿。
池蘅身騎白馬入城,混在大部隊中是一道極其兩眼的顏色。墨發紅唇,膚白如玉。
三萬兵馬返京,待離近了,足夠射程,趙潛不理會孫曜等人,拿在手中的瓷杯方要擲地。
“報——”
戰馬飛馳而來,騎在馬背的小将雙目赤紅,幾欲扯破喉嚨:“西平關大捷,我軍盡誅狄戎十七萬,退敵八十裏!池大将軍、兩位池少将軍,以身殉國!”
他啞聲大喊:“西平關大捷,西平關大捷!……池大将軍、池少将軍,以身殉國!!”
死、死了?
趙潛握緊瓷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池家父子,戰死了?
池蘅驚怒之下跌落馬背。
車廂內,清和一顆心重重提起。
池夫人面無血色,雙手發顫,憤而掀開車簾,怒聲質問:“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前來報訊的小将不負衆望按照大将軍臨終所言不分晝夜趕至此,聞聲看去,見是大将軍夫人,頓時淌下兩行熱淚,悲聲應道:“此戰贏得兇險,大将軍帶兵死戰,父子三人……”
他哽咽一聲:“父子三人,皆為國捐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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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