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 、帝星現

龍山。

今日是【龍門】值得歡慶的大好日子。

閉關多年的山主——出關了。

午時,陽光充足,龍山上下秩序井然地守在叩心閣外,為首的龍門少主壓着喜氣目不轉睛地盯着那道門。

而後,門吱呀一聲輕響,開了。

男人白衣白發,身長八尺,相貌極俊,只眉眼冷厲,少了仙人的淡然風範,多了濃郁的森然戾氣。

但見他手臂輕擡,整座龍山都為之安靜下來。

“吾,教諸位久等了。”

一語,龍山上的長老們熱淚盈眶。

大業在即,山主出來的太及時了!

有山主在,不怕傾他們所有人之力,鬥不過一個姜煋!

他們被姜煋欺負太久了。

“爹!”年輕人忍不住一聲呼喊。

男人戾氣盡消,眉眼轉為溫和,一招手:“潤兒,過來。”

“是,爹爹!”

被衆人稱為少主的年輕人矜持歡喜地走到親爹身前,龍業愛憐地撫摸他發頂:“辛苦潤兒了。”

他不在,支撐偌大的龍山,辛苦了。

龍潤眉開眼笑,在男人面前收斂鋒芒,顯得格外乖巧。

男人舉目望天,他似是有好久沒見過頭頂這片天了。自從十八年前與姜煋鬥法失敗,姜煋以逆亂掌心紋理作為代價,強行遮掩帝星所在,其鋒芒銳利,逼得他重傷而歸。

叩心閣閉關十八年,他的傷早在三年前就好了。這次出關,他勢在必得。

風起雲湧,他不介意讓這局勢徹底亂成一鍋粥。

那顆隐匿了十八年的帝星,也該現世了。

“諸位,跟吾來!”

……

姜煋輕按亂跳的眼皮,心頭起了難言的煩躁。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修道之人難測己身福禍,身為姜家人,她只能依靠先祖賜予的本能趨利避害,姜煋這會感覺很不好。

像是心口壓着一座大石,又如頭頂懸着一把利劍。

“阿姐?”薛泠為她斟茶放到手邊,關心道:“怎麽臉色看起來不大好?憂心忡忡的。”

“我——”

姜煋話音頓住,神色倏然一變:“阿泠讓開!”

随着她話音方落,一股強大的氣息從姜煋體內湧動,正宗的天然道法之氣如風鼓動她寬大的衣袖,薛泠速速避開,心知她遇到了高手。

看着姜煋嚴陣以待與人鬥法,她只恨自己當年為何不肯潛心修道,若她學有所成,如今也不至于束手無策。

十三枚烏黑的小石頭一齊被抖落在地,順着那股道法之氣的牽引随意變幻陣型,姜煋目露寒光,出手如電。

是龍業!

龍業出山了!

龍山之上,法陣開啓,龍家父子聚齊龍門百人之力,存心破姜煋設下的法陣。

帝星必要出世,帝星出世,天下才能亂,天下亂了,【龍門】才能渾水摸魚,他們多年的圖謀才能真正揭開。

此事關乎重大,哪怕付出性命,這一回也要贏了姜煋!

贏她一時半刻也好。

為了這一時半刻,龍業毫不猶豫獻祭【龍門】千年前存留至今的秘寶。

……

池蘅煩悶地踢着腳下的石子。

“頭兒,你別和那老匹夫計較。”

“誰和他計較了?”池蘅指腹按壓發燙的眉心:“我難受還不行?”

張小三看不出她到底哪裏難受,但只‘難受’三字也值得人關心在意了,連聲問:“哪難受?可是先前的傷沒養徹底?”

他便要繞到池蘅後面看她之前受傷的尊臀。

還沒看上一眼,被池蘅轉身一腳踹開:“膽肥了你!亂看什麽!這也是你能看的?”

張小三憨厚一笑:“是是是,頭兒的身子是要給沈姑娘看的。”

池蘅憋不住想笑,驀地一陣刺痛襲來,她臉色發白,額頭乍然起了一層浮汗。

嚴高負手從不遠處悠哉悠哉走來,看見人率先陰陽怪氣呦了一聲:“這不是池三公子麽?不去平亂給這閑晃啥呢?”

池蘅看見他就來氣,三天兩頭找茬,雞蛋裏都能挑出骨頭,趙潛命這樣的人做監軍,純粹是來惡心人的。

她沒心思理會,只想早些回到營帳。

眉心火燒火燎的,一會又如寒冰刺骨,疼得她苦不堪言。

“池三公子,本監軍問你話,你為何不答?!”嚴高一聲厲斥,惹來軍營許多人注目。

怕鬧起來,有機靈的跑去請孫将軍。

嚴高與池蘅有舊怨,或許此事池蘅都記不得了。

她少時揚鞭策馬乃盛京城一霸,曾當街見嚴高欺淩弱女,怒起給了他一腳,把人踹得四腳朝天。

那時嚴高還未發跡,睚眦必報,足足恨了池蘅五年。

前路被阻,池蘅疼得說不出話,只覺這身子都要被人一刀劈成兩半。

兩方人馬為她為戰場展開不要命的鬥法,池蘅不好受,姜煋此刻更是汗出如漿。

薛泠不敢在此時近她身,眼睜睜看着豆大的汗珠從姜煋下颌滴落,砸在地上碎成十八瓣。

她手心捏了把汗。

彼時,謝家。

閑庭漫步的謝行樓倏地停下腳步。

一只玉手從廣袖探出,僵在半空數息又緩緩收回。

“大師姐……再藏下去,又有何益呢?”

她輕撚指尖,口裏喃喃低語:“帝星将顯。”

同一時刻,身處一南一北的兩位道門中人同時道破這句天機。

大勢掀起,阻無可阻。

不如順勢而為。

來不及取出挂在脖頸的貓臉木牌,一口血霧自姜煋喉嚨噴薄而出,染紅她胸前素潔如雪的道袍。

“阿姐!”

薛泠一聲呼喊,連忙取出備好的藥丸塞進她嘴裏。

十三枚烏黑的小石子其中一枚裂開一道細縫,姜煋死死盯着那道縫:“帝星,将顯……”

冥冥之中,只聽嗡的一聲!壓在池蘅頭頂無形的束縛被彈開,眉心刺痛如潮水褪去,滾動開無數舒服的清涼。

從來沒有過的輕松自在,從來沒有的快活。

凡俗之人看不到她周邊滾動的異象——帝氣如雲,浩然蒸騰,帝運如霞,蔚然成勢。

被嚴高刁難挑釁許久,一直沒心力還口,池蘅甚感厭煩,痛意消去,總算能開口說話,她字正腔圓:“辱我池家列祖,你放肆!”

一聲怒喝,如雷霆降下,頗有幾分言出法随的意味。

恰是此時,帝威凝作璀璨金芒躍于衆人前,池蘅身在其中不覺有異,嚴高被金芒刺入心田,登時駭然伏地,面如土灰。

“金、金光?”

“金光天降?”

此番神異,不少人膝軟跪地,納罕連連。

前來勸和的孫将軍匆忙趕來,卻見兵将們不分品階跪拜一人,他驀地一驚,舉目望去!

再見池蘅,總覺得她與以往大不相同,是氣質,又或其他,總之說不出來的耀眼。

但見此子目含神光,如藏于劍匣的神劍,再珍貴的劍匣,都遮不住神劍的鋒芒。

明珠拂去灰塵,紅日也終于高懸。

——這才是上天降下真正的帝星啊。

……

命盤嗡嗡作響。

龍門等人此番勝之不武,即便贏了也難掩疲色,顫動許久,命盤指針定住。

衆長老一掃頹色。

“山主,這是……”

龍業微微一笑,得勝的喜悅掩去鬥法後的衰弱,他撫須道:“将門池家,帝星——池家幼子,池蘅!”

“池蘅?池矜鯉?!”

“難怪……難怪蕭崇至肯為此子賜字,這是,是在借運?”

“借運?是借蕭崇至的文運?”

“池家幼子生來女扮男裝,姜煋膽大包天,不僅遮掩天機,還逆轉陰陽,真是好手段!”

“那咱們要送信給陛下嗎?”

長老們七嘴八舌,年輕人收起命盤:“爹,咱們要如何?挑起皇室與池家争鬥?

“這若派人送信,少說也要兩日行程,當今陛下若曉得帝星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啧,那就有熱鬧看了。”

他又問:“爹爹,要去送信嗎?派誰送信呢?”

……

“還是‘我’親自走一趟好了。”

謝行樓撣撣衣袖,閉目凝神,入定片時,她嘴唇張合,一串串晦澀的靈符自她眉心飛躍。

道門四美,學有所成,每人精研的方向不同,能力不同。

大師姐姜煋,姜家人,生來不俗,有姜氏先祖庇佑,乃修道奇才,醫術精湛,世間一等厲害人物。

三師姐蘇戒,池蘅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嫡親師父,三教九流之法門無一不會無一不精,又為先天純陽功護道之人。

三師姐棠九,主醫、毒、機關、暗器,興趣繁多,博學多識,風流雅事自認天下第一,素喜小徒清和,愛與蘇戒争高低。

四師姐謝行樓……

提到謝行樓,世人只知其為鑄器大師,不知其乃道門千百年沒出過的‘言靈’之人。

所謂‘言靈’,出自她口的話,若上天允許,沒一句不成的。

靈性更敏銳者,則有無視空間、未蔔先知之能。

能力愈大,與上天交換的代價愈大。

其後成千上萬的師弟師妹亡于‘滅道之戰’,道門唯四的火種,姜煋在明,餘者在暗。

……

龍門四長老身負大任前往盛京報信,距離盛京還有三裏,馬兒不肯向前。

涼亭,道袍如雪的女子等候多時。

“姜、姜煋!”

姜煋素手摘取他項上人頭。

……

邊關。

池衍正在擦拭兵器。

沾了酒的棉布劃過刀身,一道清冽平穩的嗓音響徹心間。

“帝星已現,此時舉旗開戰,池家必敗。”

他身子一震,故作安穩,在心底問道:“你是誰?”

“道門,謝四。”

大将軍頓時起身,差點打翻放在桌案的半壇子酒。

身邊的幾位副将驚訝道:“将軍?何事驚慌?”

“大将軍!”

來人掀開帳簾:“狄戎集結三十萬大軍——”

池衍不聽他繼續說下去,當機立斷:“池英!池艾!”

兩兄弟目色一沉,各自抱拳:“末将在!”

“跟本将出來!”

“是!”

父子三人在這關頭無視緊急軍情,諸将面面相觑,出于對大将軍的信任,不敢妄言、妄動,唯恐發生更了不得的大事。

走出營帳,池英池艾被親爹帶到隐蔽處。

“爹,到底發生何事?”

“是啊,爹,可是盛京有變?”

池衍此人是從大風大浪裏闖出來的人物,信者不疑,疑者不信。

他當然知道謝四是誰,道門在世的第四人,曾聽姜道長所言,說她這個四師妹有非凡之能。

如今遠隔萬裏送信而來,也确實是非凡之能。

他信任姜煋,是以也信任謝行樓,得知此時起事必敗,他立時尋好退路,看向自己得意的兩個兒子:“為父問你們,能為阿蘅做到何等地步?”

“自是肝腦塗地!”

“雖死不悔!”

“好。很好。”池衍輕飄飄道:“她的身份,洩露了。”

……

龍門四長老前腳被姜煋擰斷脖子,後腳,龍門少主抵達盛京,順利進入皇城。

容越道長恭迎少主親臨。

趙潛百忙之中接見了這位年紀輕輕的少主。

“陛下,帝星已現。”

趙潛瞳孔一縮,寒聲問道:“敢問尊下,那是何人?”

龍潤金口一開:“池家,池矜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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