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 、嶺南義軍
可愛的池小将軍在未婚妻衣不解帶的照顧下很快傷勢複原。
池蘅重新回到軍營繼續她的圖謀,清和返回繡春別苑。
兩人各忙其事,一切看起來沒有變,但若細心體會,還是變了的。
五十軍棍的擔當以及池蘅在太子趙擁面前擲地有聲的反問,使得她一躍成為軍營最受歡迎的存在,而她當日那席話越傳越廣,不知打動多少人的心。
趙擁日日承受忽如其來又忽如其去的剜心之疼,【龍門】派遣來的藥老對這位太子态度無比恭敬。
但若說有多好,那是沒有的。
以藥老的本事倘真肯鑽研解毒之法,不說能研制出解藥,起碼能令趙擁少受剜心之苦。
他看似恭敬的背後,惦念更多的是太子那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皮囊。
趙擁眼睛許久沒睡一個安生覺了。
雲寥是謝行樓舉薦給清和的人,他在劍道、輕功上的造詣,令他正面對上藍家堡堡主藍催勝數都在五五之分。
他折騰趙擁的法子很簡單,簡單有效——三天兩頭扮鬼。
不扮不知道,真扮起鬼來方曉得這位膽小的太子日常不知犯下多少虧心事。
他留了個心,閑暇時開始收集趙擁草菅人命的證據。
風雨欲來。
天命、帝星一說傳得如火如荼,趙潛不知收斂肆意妄為,憋壞了的人一旦反彈,正如忍饑挨餓的人忽然見到山珍海味十二珍馐,興奮中難掩瘋狂。
帝王不仁,黎民受苦。
臘月的第三天,嶺南叛亂。
消息送入盛京,人心蠢蠢欲動,趙潛派遣孫曜掌兵三萬前往嶺南平亂,又命嚴高(佞臣)監軍,實則作為天子眼目,防止孫曜倒戈。
池蘅所在的邊防大營被抽調千人,而她本人也在平亂之列。
點将臺上旗幟獵獵,北風呼嘯。
池夫人這日眼皮子又在亂跳。
上次她眼皮子跳,結果當日池蘅就一身是血的被送回家,這次眼皮子跳,又趕上池蘅出京随軍平亂。
她心裏惴惴,卻不好将此擔憂告知旁人。
這天下早晚都要亂的。
以趙潛變本加厲不知收斂的瘋态,身為帝王,卻視天下人為仇人,以為天下人都欠了他。
嶺南不亂,也會有其他地方亂。
大運朝內憂外患爆發出來,深藏的潰爛不過是顯露出來。
邊關池衍帶領的軍隊與狄戎打得正兇,盛京,三萬大軍開拔,池蘅一身輕甲身騎白馬,仰頭看向城樓前來送行的阿娘和婉婉。
她容色肅穆,不敢嬉笑,只深沉眷戀地看了眼前方,又狠心收回視線。
“啓程!”
孫将軍一聲令下,兵馬浩浩蕩蕩出城。
如一滴水有意無意地落進油鍋,激起辟裏啪啦不絕于耳的喧嚣。
嶺南乃運朝貧瘠之地,素重子嗣傳承,如今被逼狠走投無路聯合起來,不分民與兵,咬牙洗劫了嶺南府衙,斬殺只會搜刮民脂民膏的官兒,正式向趙潛那個昏君發起抗争。
大勢所趨,大浪将起,池蘅能做的唯有聽從上命。
她離京那日,池夫人邀請病歪歪的準兒媳前來将軍府陪她作伴。清和搬進【明光院】,每日都要關注嶺南平亂一事。
孫将軍這一仗打的不容易,不是說起初的嶺南民兵多難對付,是叛亂之火零星不滅。
嶺南方吃了敗仗,隔日便有四面八方的‘反民’馳援。
‘反民’之中竟有精通兵法之人,精通排兵布陣之人,來歷神秘,一來二去,不成火候的叛軍在一次次摸打滾大下漸成氣候。
越是對叛軍施展重壓,叛軍人數越多,滾雪球似的越滾越大,硬骨頭,難啃。
白家乃百年望族,積善之家。這樣的人家為何一朝怒而揭竿而起,一人呼萬人應?
蓋因一人。
白家家主前不久死去的最寵愛的長子。
白長子心性荏弱,如精美的瓷器經不起半點磋磨。
長至十八,眼看要迎娶新娘子進門,朝廷一道指令頒布下來,三年之內禁止嫁娶。
幾番找上官府協談,可政令便是政令,不可更改。白家辛苦一場,到頭來于事無補,反被貪官接二連三狠狠敲了竹杠。
白長子固然願意為心上人多等三年,可他的心上人等不起。
本來按照婚約完全可以在心上人撒手人寰前迎娶她進門,可惜,天不遂人願。
心上人抱憾而死,成為白長子難以釋懷的心病。
本來身體也算不得好,連月郁結于心,無法排解,白家長子含恨而終。
白家揭竿而起,打的就是皇室‘枉顧天理,滅絕人性’的旗號,此旗號一出,響應者衆。
除此以外,嶺南民衆确實到了無法負擔苛捐雜稅的荒涼境地。
了解了白家反叛的來龍去脈,清和捏着信報一角,圍在火爐前沉思。
“在想什麽?”
清和一愣,随即将信報塞入火膛:“嶺南之亂能發展到今時,前者順理成章,後者……”
她小心斟酌措辭:“透着玄妙。”
白家積善之家,又為嶺南百年望族,自然得民心,是以她說前者一人呼萬人應順理成章,至于後者……
常言說得好,‘高手出自民間’,可嶺南叛軍之中高手未免太多了。
出現的時機也微妙。
每逢嶺南吃了敗仗,便有高人前來投靠,然後迅速扭轉局勢——這要人怎麽說呢?
清和淡笑,一針見血:“戰況也微妙。”
兩軍對壘,死傷竟少到可以忽略不計。
叛軍的态度,很怪。
按理說貪官他們都敢殺,怎麽真要動刀動槍的時候反而避而不戰?
在她看來,叛軍所圖似乎不在勝與負,而是存心藉着一次次交鋒增大規模。
嶺南叛軍的旗幟豎在那,就是對趙氏皇室的輕蔑和不滿,就是紮在陛下心口的一根刺,同樣,也是給走投無路的人點燃一盞明燈。
他們的所作所為更像在說——“活不下去,到我們這裏來!”
不出所料,叛軍存在一日,陛下所想的鐵桶江山,便如夢幻泡影。時刻提醒着人們,當今欺人太甚,昏庸無道,不得民心。
她話不多,前一個“玄妙”,後一個“微妙”,池夫人與她俱是聰明人,面容平靜地看着一頁頁密信焚于灰,她道:“只願阿蘅無恙。”
池蘅自然無恙。
這和她想像的上陣殺敵一點都不一樣。
打到現在,連個血花都沒有,這并非說她嗜殺好戰,也并非說她真想對同胞揮動屠刀,而是……
這也太不尋常了罷!
哪有這樣打仗的?
是啊,哪有這樣打仗的?
嚴高身為天子眼目,又為監軍,在盛京養得細皮嫩肉,到了嶺南,不得不跟着吃苦受罪。
他日日盯着孫曜所為,看來看去看得牙疼:你他娘的玩什麽呢?打啊!打死這些叛軍!打死了咱們都不用在這破地方受凍!
孫曜也很難受。
不是他不聽聖命,他是運朝的将軍,陛下要他平亂,難道他還能陽奉陰違?何況嚴高這狗東西天天盯他像盯賊,誰想受這鳥氣?
可……
可這不是打不着麽?
好不容易打着了,也打不起多大的陣仗,還沒到殺紅眼的地步,人家就跑了,不和你玩了。
鑽進深山和人間蒸發沒兩樣,更不知他們私底下囤了多少糧。
這叛軍越打越透着古怪。
和他們成群結隊不一樣,叛軍是一股股的,天曉得到底有多少股——不缺糧不缺肉,不缺智囊不缺退路,反正人數在肉眼可見地增多。
教人稀奇嶺南叛軍的背後究竟隐着何方神聖。
翌日,嶺南義軍首領發布慷慨激昂的通告,直言與運朝軍民皆為骨頭同胞,同胞豈可相殘?揚言今日起,如非不得已,不傷運朝軍一人。
而後又是一番勸降之語。
拿到叛軍撰寫的布告,孫曜都氣笑了。
敢情他們是骨肉同胞,死去的嶺南的官兒就不是骨肉同胞——這怎麽還分人呢?
“孫将軍還有心思笑呢?”嚴高直皺眉頭:“咱們現在不該放火燒山麽?”
孫曜扔掉手上的布告,正色道:“嚴大人可知十裏深山藏着多少運朝無辜的百姓?老人,小孩,粗略估計得有千數人,叛軍尚且護持幼小,你我為運朝臣,豈可連叛軍都不如?
“打仗的法子千千萬萬種,裏面但凡有一個嗷嗷待哺的稚兒,本将就不可下這命令。放火燒山,最先死的,絕非叛軍。”
嚴高沉默半晌:“将軍在這裝什麽慈悲心腸呢?本監軍身負皇命,叛軍一日不出,将軍一日不開戰,咱們三萬兵馬,吃什麽,喝什麽?”
孫曜不理會他陰陽怪氣的譏諷,沉聲道:“咱們在消耗,對方也在消耗,最晚兩月,糧草耗盡前若叛軍仍然避而不戰……”
“那就放火燒山,逼他們出來!本監軍可沒閑心陪你受這罪!陛下在盛京還等着臣解憂呢!”
嚴高不客氣地翻了道白眼。
他算是看出來了,孫曜這厮絕非真的想平叛。那就是一群叛民、反賊,講什麽骨肉同胞?這不胡扯?
他氣沖沖揮袖而出,孫将軍輕撫胡須,垂眸沉吟。
不到萬不得已,誰肯染同胞鮮血?
他是将軍,是保家衛國的将軍。刀尖自古皆為對外,哪有對內之理?
陛下昏庸,行事糊塗,嶺南之反反得情有可原,反得師出有名。
“……枉顧天理,滅絕人性,朝廷以窮民之策,逼民反抗,吾等自認運朝民,陛下是視吾等為子民,或視為草芥、蝼蟻?蝼蟻尚偷生,今之計,皆為無可奈何。”
這是白家家主揭竿而起時與衆人言。
形勢這般,孫曜只盼刀兵相交前陛下能夠幡然醒悟——哪怕做回那個肯聽臣民言的守成之君,也好過一意孤行。
……
一枚棋子落于棋盤。
那人瞧了幾眼,苦思無果,抱着對方胳膊耍無賴:“阿姐,你就讓讓我,再讓一子?”
此人正是假孕假死逃出深宮的薛泠。
姜煋一身雪白道袍,被她磨得沒脾氣,她近日時常夢見前世與阿泠如膠似漆的那段時光,那是她最美的時光。
埋下那聲喟嘆,她看着今世的薛泠,狠着心腸一語雙關:“再讓,我就徹底輸了。”
薛泠笑得很甜:“輸給我不好嗎?”
不好。
姜煋內心刺痛。
輸給你,這片山河也會毀于一旦。
我已經輸了一次,溫柔鄉裏把姜家的使命忘得一幹二淨。
人不能總是栽倒在一個地方,重來這一世,我卻是不敢栽在你懷裏了。
有美人兮,只敢‘遠’觀。
她看着薛泠,面帶笑意,也僅僅是面帶笑意。
“你的心可真硬。”
薛泠哼了一聲,丢了棋子坐到她身邊,軟綿的身子倚着她,手扯姜煋白得發光的衣袖:“一次都不肯?”
“……”
已經有一次了,阿泠,這是屬于我的最後一次。
太多的言語礙于規則束縛無法直言,姜煋守住自己的心,笑了笑:“聽話。”
“又是聽話。”薛泠氣悶,手指勾着她淨白的發絲:“那你告訴我,嶺南義軍是怎麽回事?義軍背後,是阿姐與大将軍等人在布局嗎?”
她入宮多年,雖說是局中的一環,卻沒真怎樣接觸機密核心,姜煋輕點下巴,倒不瞞她:“不錯,這是我們十八年之久的心血,如今,不過剛掀開一角。”
“真厲害。”
薛泠發自心坎稱贊她。
“算不得厲害,窮十八年之功做一件事,若還是敗了……”姜道長眸眼深沉,低聲一嘆:“那便是天要亡我,要我做定了姜家罪人。”
“呸呸呸!胡說什麽呢?不準你胡說!”
“好,我不胡說。”
姜煋眼皮跳了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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