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到達城西時,已是一柱香之後了。

顧綿跟在裴承安的身後,在小巷子裏左拐右拐,不知道拐了第幾個岔路後,終于站定在一處破舊的小院前。

地形超乎想象的複雜,以至于當她站在那扇門前已經完全不知道身在何處。若是現在讓她再走回去,她有十成的把握會走丢。

裴承安的手指在那扇掉漆的紅色院門上扣了三聲,一輕兩重。

門很快就開了,随風果然早已等候在裏面。

顧綿擡眼間就将院子裏的景象盡收眼底,院子不大,還很破舊,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很難想象這麽破敗的小院會是裴承安的秘密據點。

剛走了兩步,顧綿一低頭就毫無防備的看到了一個躺在地上的人,那人面色青白,七竅流血,一看就不是一個具備呼吸功能的正常人類。

她登時吓了一跳,連忙躲到了裴承安的身後,驚魂未定的呼了一口氣。她摸了摸自己的小心髒,感覺自己可以刷新一下三天吃不下飯的紀錄了,上次創造這個紀錄還是在狩獵大會上看顧鋒砍西瓜……不,砍人頭的時候。

顧綿低下頭反思了一下,最近怎麽總能看到這些令人窒息的場景,難道是因為沒去拜佛的緣故?

裴承安自然也看到了院子裏躺在地上的那具屍體,他微微轉過頭看着像兔子一樣跳到他身後的小姑娘,竟然覺得她一驚一乍的模樣有一絲好笑。

“這就是給周杜報信的人?”

“是,屬下在他身上搜到了一封信。”說着,随風從懷中掏出那封信。

顧綿好奇的伸出頭去看,那紙張略微泛黃,邊緣不整,顯然是從哪随意撕下來的,上面粗犷潦草的寫着一行字:京城有異,速處理。

“這個人屬下已經審過了,是和先前的山賊是一夥的,只知道要去城主府送信,對其他事情所知甚少。屬下還沒來得及仔細問,這人就已經毒發身亡了。應當是事先就被下了毒。”

随風迅速的彙報着:“屬下在城主府外看見了那個先前滅口的黑衣刺客,那人從城主府側門出來後屬下本想跟上,但是對方似乎察覺到了。”

他頓了頓,語氣很是自責:“屬下将人跟丢了,還請主子責罰。”

“無妨,那人武功高強,一般人不是他的對手。”裴承安目光微沉,打斷了随風的請罪。

顧綿聽到這話,默默的在心裏感到贊同,武功高強倒是真的,她記得當初臨城山上的小院裏,那人用一枚毒镖在裴承安的劍下殺人滅口。

還沒等她感慨完,身前的陰影突然離開。

裴承安走上前去仔細查看了地上那人,毒是黑市上随處可見的封喉,果然是查無可查,可見背後之人行事缜密。

如此武功,如此手段,處處透着熟悉的感覺,裴承安皺了皺眉:“先按我們計劃行事。”

“是。”

顧綿目送着随風離去,疑惑道:“那我們現在要幹嗎?”

裴承安站起身,理了理衣擺:“等着。”

“等着?”顧綿看着他往屋子裏走去,心中忽然湧起了一股不詳的預感:“等一下,這個等着到底是等多久?一個時辰?兩個時辰?還是……兩個半時辰?”

裴承安似笑非笑的轉過身:“等到明天早上。”

“啊?”顧綿驚的跳了起來:“要等這麽久?!”

她艱難的咽了咽口水,那豈不是意味着她今天要在這個看起來就很荒涼的小院子裏睡覺,更讓人窒息的是,這裏真的有一個‘屍’兄。

光是想想,顧綿的雞皮疙瘩就掉了一地,她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

她顧不得許多,一路跑到裴承安的面前:“能不能換個地方住啊?這裏看起來陰森森的。”

“有嗎?”

“當然有啊!而且你不覺得住在他待過的地方不太好嗎?”顧綿可憐兮兮的指着地上的人,就差抱着裴承安大腿哭了。

誰知裴承安氣定神閑的回道:“本宮覺得還行吧,習慣了。”

“這種事情為什麽會習慣啊?”顧綿差點跪了。

好在裴承安只是逗逗她,并沒打算真的住在那破院子裏。

走在街上的顧綿高興的仿佛重獲了新生,整個人都散發着活力,裴承安走在旁邊也不自覺地被她感染了,唇邊勾起了一抹笑意。

坐在客棧柔軟的大床上,顧綿幸福的抱着枕頭打了個滾,這才是出來旅行正确的打開方式啊。

隔壁的房間中。

裴承安坐在桌旁,桌上的茶水還在冒着熱氣,他手上拿着一小塊白色紙片:“從城主府的密室搜出來的?”

銘一恭敬道:“是。”

裴承安将紙片舉起,透過光線,這一小片未燒盡的紙上赫然印着一道一道長短不一水波似的紋路。

這是南境紙張特有的反紋,裴承安的目光落在那些紋路上,神色微凝:“既然已經橫生枝節,現在就不必再遮掩了,該處理的都處理掉。”

“是,殿下。”

--

一大早顧綿就被震耳欲聾的系統提示音給吵醒了:“宿主,宿主,檢測到您的姻緣進度已經超過三天沒有增長,記得與姻緣對象多多互動哦!”

顧綿猛地從床上坐起,氣死她了,氣死她了。這才幾點鐘?天都還蒙蒙亮呢。再說,她明明昨天還互動了呢!進度不增長關她什麽事啊!垃圾系統,她要投訴!!!

她生氣的把枕頭一摔。

再躺回到床上時,卻怎麽也睡不着了,她現在無比懷念以前這個破系統還沒激活的時候。

系統:“系統檢測到宿主有危險想法,請宿主立即停止,努力增加姻緣進度,可以解鎖更多互動功能。系統檢測到您的姻緣進度已經超過三天沒有增長,記得與姻緣對象多多互動哦!”

這破系統不能關掉嗎?顧綿皺着眉試探道:“關機?”

……

“系統,關機?”

……

顧綿想了想換了一個詞道:“系統,設置?”

“系統正在檢查權限中……抱歉,您無權設置本系統。”

“要怎麽才能設置?”

“抱歉,您無權設置本系統。”

好吧,她放棄。

趴在床上的顧綿似乎再次陷入了沉睡之中,過了許久,她突然從床上爬了起來,去敲了裴承安的房門。

沒過多久門就打開了,裴承安挑了挑眉,看着面前一臉哀怨,睡眼迷蒙的顧綿:“怎麽了?”

只見她一言不發兀自從他身邊擠到了房間裏,四下巡視一番後,便走到了床邊,随後咚的一聲躺下了,還不忘翻個身把自己裹在被子裏。

夢游嗎?

裴承安好奇的看向已經進入睡眠模式的某人。

等到顧綿睡醒時,已經是晚上了。

她睜開眼就看到正坐在自己房間裏喝茶的某人,她吓得趕緊裹住自己的小被子,舌頭打結:“你……你……你……你怎麽會在我房間裏?!”

裴承安坐在桌邊,一邊翻動着書頁,一邊無情的打擊道:“這是本宮的房間。”

顧綿驚了一瞬,轉頭看了看,這枕頭,這被子,這花色,好像真的不是她的房間!!!

她茫然了:“我……我……我怎麽會在你房間裏?”

裴承安的目光看了過來:“說起來,本宮也想知道,為何顧大小姐一大早上就跑來敲本宮的門,還一言不發就霸占了本宮的床。”

“一大早?”顧綿努力的翻找自己的記憶,早上?她好像是被垃圾系統活活吵醒,然後……她記得她開始睡回籠覺了啊……

難道是,夢游症發作了?!

不會吧!連夢游症都跟着她從前世一起過來了?

自她穿來後就一直沒有發作過,她還以為她已經好了呢。

顧綿的臉色徹底變紅了,心虛的不敢直視裴承安,夢游就夢游,為什麽要跑到人家的房間裏啊,還在人家的床上呼呼大睡,這簡直丢人丢到家了,她的美好形象全都沒有了。

她咬牙切齒的把這筆帳記在了系統的頭上,垃圾系統,毀我人生。

裴承安看着對面的小姑娘坐在床上抱着被子,欲哭無淚,懊悔不已,一臉生無可戀的表情,配上她那亂糟糟的頭發,活像個久居深宮,無人問津的怨婦。

可能這副樣子過于凄涼,裴承安的嘴角竟然不自覺地勾勒出一抹淺淺的笑容。

彰顯出了主人此刻的好心情。

他好心情的安慰道:“醒了就別發呆了,去把臉洗了,換身衣服,本宮帶你出去逛燈會。”

小姑娘懵懵的看過來:“燈會?什麽燈會?”

裴承安将手中的書合上,放在了桌子上:“祈福燈會,百姓用來祈求平安健康,糧食豐收,或姻緣美滿的,所有願望都可以在祈福燈會上許。顧國公府常年在北境駐守,你應該還沒有見過吧。”

顧綿在心裏腹诽,不管顧國公府駐不駐守北境,她都不會見過的,不過既然有熱鬧當然要去湊了,來到江城後她還沒有好好的出去玩過呢。

裴承安的目光看向了窗外,這個時間,應該正好能趕上燈會開始。

--

不出門不知道,一出門吓一跳。

顧綿看着眼前人潮擁擠,燈火通明的街道,心中感概,照這個形勢看,江城的人數完全不輸京城啊。

“可能是今年受災的緣故,前來祈福,洗除晦氣的百姓較往年更多一些。”裴承安看着眼前的景象,開口道。

人來人往中不乏一些穿着布衣的村民,應當是從周邊的城鎮特意趕過來參加的。

燈火映着每個人的臉上都是暖融融的光影,遠處還有敲鑼打鼓的,沿路不少解題猜謎的攤子,每一家都争相比試誰家的彩頭更好,誰家的謎題更有趣些。

顧綿腳步不由自主的停在了一家挂着金雞燈的店鋪前,她抱着手臂端詳着,這只雞畫的甚是特別,尾巴特別長,還是彩色的,應當是只公雞,或許還運用了些許抽象畫的風格。

老板看見自己稍顯清冷的攤位前忽然來了兩個長得像天仙似的客人,連忙熱情的招呼道:“二位有什麽需要的,本店祈願燈,姻緣燈,荷花燈什麽燈都有,您看看這邊。”

顧綿看了過去,只見上面挂着一排明晃晃的大紅色花燈,上面依次寫着,郎才女貌,金玉良緣,永結同心,琴瑟和鳴,緣定三生,喜結連理,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

只能說老板的成語确實學的不錯。

顧綿一路看下來,終于領悟到這家店為什麽人少了,紅燈籠配大黑字,這個審美水平,真是讓人難以恭維。

她決定不兜圈子了,指着之前看的那只大公雞花燈問道:“老板,這個金雞燈是你畫的嗎?”

誰料老板一頭霧水的看着她:“金雞燈?什麽金雞?”

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後,老板恍然大悟:“這是我們家最有特色的鎮店之寶,鳳凰燈。”

顧綿懷疑自己眼睛是不是出問題了,鎮店之寶?最有特色?鳳凰?

她把目光再次聚焦到那盞燈上,這個頭戴紅冠,臉大脖子粗,又肥又笨拙的禽類,你跟我說這是鳳凰?

她不禁開始懷疑起人生,難道裴國的鳳凰都長成這個樣子嗎?

一旁的裴承安聽到後,差點沒忍住笑意,這位攤主畫技不好,把鳳凰畫的跟公雞一樣,看着小姑娘的神色,似乎還當真覺得鳳凰該長成這個樣子了。

顧綿眼尖的瞄到裴承安唇邊還未消散的笑意,頓時察覺自己上當了。

她剛要開口,身體就猛地被人撞了一下,整個人不受控制的砸向攤子。

裴承安手疾眼快,一把将她拉住,顧綿的身形晃了晃,一頭砸在裴承安的肩膀上,鼻梁差點被撞成粉碎性骨折。

顧綿捂着鼻子擡起頭,眼睛裏都不自覺地溢出了淚水,并非是感動哭了,完全是因為鼻子太酸導致。

她一手摸了摸被撞到的腰側,卻突然神色一變:“我的荷包。”

她飛快地轉頭,人群中依稀可見一道孩童的身影:“快追上他!”

待顧綿奮力地穿過人群,好不容易擠到地方時,裴承安已經把那小孩單手按住了,他另一只手上拿着顧綿的荷包,那荷包是鵝黃色的,小小一個,拿在手裏卻很有些分量。

裴承安用手掂了掂,聲音悶悶的,不知道裏面裝了什麽,但肯定不會是銀子之類的。

顧綿從他手中接過那荷包,手指無意的從裴承安的手掌上劃過,裴承安的睫毛輕顫了一下,目光跟着看了過去。

只見小姑娘自顧自的将荷包拆開,從裏面拿掏出了一個小紙包,打開來看,裏面是幾塊琥珀色的糖。

裴承安看到那熟悉的紙包就料到了事情可能跟他想象的有些出入,他看着顧綿心滿意足的将一顆糖塊放入到口中,想到剛才她剛才急切的樣子,表情有些一言難盡:“你剛才這麽着急,就是為了這些糖?”

“對啊。”顧綿回答的理直氣壯,讓人一時間無法接下去。

不過轉念一想,這确實是她能幹出來的事情,裴承安無奈的揉了揉眉心。

一旁的小男孩看到這一幕,心中不由得生出了幾分絕望,他本以為這兩個人衣着華貴,想必一定是富貴人家,才出手行竊,沒想到竟然只是一包糖,而他還被當場抓住。

錢沒偷成不說,說不定還會直接被送到官府,他的眼淚止不住的流出來。

顧綿一驚,她還沒說什麽,怎麽這個小孩自己就開始哭了?

難道是想吃糖,所以饞哭了?她打量了一會,又覺得不像,這明明是哭的很傷心,簡直肝腸寸斷。

“別哭了,說說你為什麽要偷錢?”裴承安的聲音低沉,令人不自覺的信服。

那小孩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講着,原來是在江城水患中受災,家中今年沒有了收成,弟弟又生着病,他一時心急才想趁着燈會上人多來偷錢。

聽着倒是個感人肺腑的悲慘故事。

裴承安的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既然是受災了,那便帶我們去你家裏看看吧。”

那小孩面色登時一僵,顧綿可太熟悉這副表情了,這是典型的心虛,就像是上課時被抓到偷玩手機的學生似的。

果然在裴承安的威壓下,對方不打自招,抽抽噎噎的交代自己的罪行。

知道對方都是套路沒有真情的時候,顧綿的心理負擔頓時就消失的無影無蹤,偷錢碰上當朝太子,撒個慌還被當場戳穿,簡直是人間慘劇啊。

她抱着手站在旁邊看戲,甚至還有點遺憾,如果能再來把瓜子就好了。

鑒于對方年齡甚小,裴承安最終也只是對他進行了一頓說教,就把他給放走了。

這點小插曲,完全沒有影響到顧綿逛燈會的心情。

她一邊拖着裴承安繼續逛燈會,一邊好奇道:“你怎麽知道他在說謊啊?”

裴承安看了她一眼:“本宮只是詐了他一下,沒想到他這麽快就招了。”

然而顧綿根本沒有在聽他講話,她看着路邊色澤鮮亮的糖葫蘆,注意力霎時間就被吸引過去了。

“吃這麽多糖,難道不覺得膩嗎?”裴承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怎麽會膩呢,那裏面是山楂,是酸的。”顧綿仿佛意識到了什麽似的:“你不會沒吃過糖葫蘆吧?”

她等了半晌也沒等到回答,于是只能自問自答道:“不會吧,真的沒吃過啊?這麽常見的零食都沒吃過,也太可憐了吧。”

那邊賣糖葫蘆的大爺已經開始招呼了:“糖葫蘆兩文一串,買一串啊!”

還沒等她張口,裴承安的手從她頭頂伸了過去,自覺的付好了錢,買了一串。

顧綿剛要伸手接過,就見裴承安優雅的在上面咬了一口。

“?!這不是給我買的嗎?”

裴承安斜睨了她一眼:“本宮什麽時候說這是給你買的了?”

顧綿心裏的感嘆號簡直可繞地球三圈,她撲過去企圖搶裴承安的錢袋,結果操作失誤,直接撲到了裴承安的懷裏。

旁邊串糖葫蘆的大爺看見了,搖着頭啧了兩聲,感嘆道:“現在的年輕人啊,真是熱情。”

顧綿趴在裴承安身上無辜的眨了眨眼睛,場面一度十分尴尬。

正在這時,顧綿的腦海裏響起了系統熟悉的提示音,說熟悉吧又有那麽一絲的陌生,因為此刻系統破天荒的給她放了一首機械音版本的好運來,一邊放一邊用冷漠的機械音道:“系統檢測中……恭喜宿主姻緣值增加5%,請宿主繼續努力哦。”

顧綿現在滿腦袋都是那詭異的音調,她不過是操作失誤了一下,有必要這麽折磨她的耳朵嗎?

裴承安看了看身上挂着的顧綿:“你打算什麽時候起來?”

“啊?……啊!馬上,馬上。”顧綿連忙手腳并用的從他懷裏爬起來。

“你聽我解釋,這真的是個意外……”她心虛的看了一眼裴承安,随後驚奇的發現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街上的暖融融的燈光映照着的緣故,對方的臉色似乎有點……紅?

裴承安抿了抿唇,看了她一眼,從那位圍觀大爺的攤子上又買了一串糖葫蘆,塞到了她的手上,惜字如金道:“拿着。”

随後就自顧自的往前走去,步伐還略有些不自然。

顧綿低下頭看了看手中裹着一層晶瑩剔透糖衣的糖葫蘆,心中疑惑,這人又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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