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 原是故園

“還能是什麽人?伶人呗?”一個兵士道:“新音社的伶人……新音社?”他也蹦了起來,道:“我沒說錯吧?我剛才沒聽差吧,那女的說他們是新音社的人!”

衆人一起搖頭,道:“沒聽錯,我也聽了是新音社……人家說的那麽清楚。”

“那幾個人裏面,有商雪袖!就那個說話的!商雪袖啊!”

大家嘩然,又帶着羨慕的目光看着帶路的這位士兵,紛紛道:“好看嗎?她長得怎麽樣?”

“好看好看!”那士兵語無倫次的道:“本來隊長正睡着呢,被吵醒了那一肚子氣,看到商雪袖——哎,那個勁兒,眼睛瞪的像銅鈴那麽大個兒!我覺得他今晚是夠嗆能睡着了!”

衆人一陣哄笑,那士兵又道:“還有呢,那裏還有邬奇弦啊!邬奇弦!”

“你這家夥怎麽這麽****運啊!”一群人圍了上去,月色下霍都的關口出傳來一陣陣的笑鬧聲。

因為夜已深了,沒法子雇到車馬運送那些戲箱子,另外,也免得這麽多人一下子夜裏進了蕭園不好安置——尤其是拂塵文會的人,他們還未必肯住進蕭園,這會兒找客棧也不是那麽容易,那樣的話,還不如在船上。所以船一到了霍都,商雪袖便只帶着管頭兒、岳麒和邬奇弦下船入關,其他人在船上休息一晚。

天氣已到了夏季,即便是夜晚,風也不是涼的,仍舊帶着白天殘留下來的暖意。

商雪袖輕拂發絲,跟在管頭兒的後面,邬奇弦則有些好奇的看着她。

新音社再怎麽名氣大,也不會夜裏就能在宵禁的時候進入霍都——這地方可是三江重地!

他又看了看管頭兒,不知道剛才拿出來的通行令牌到底是個什麽東西,但從那個隊長的神色來看,這也是極少數的人才能擁有的。

新音社,商雪袖,到底是個什麽來歷啊?

商雪袖此時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她覺得自己有點緊張了,連呼氣的時候都帶了點顫抖,心也跳的噗通噗通的快極了。

邬奇弦看出她神情不像往日那麽鎮定,便道:“這麽晚你一定要去拜會的人……沒睡吧?”

“不會的。”商雪袖很堅定的道:“他一定會等我。”

“呃。”邬奇弦被這句話堵了個正着。

他更加好奇了,商雪袖說“他一定會等我”,是等她,而不是等新音社。轉而又想,從嵇水來霍都,行船通信不便,難不成這位等候商雪袖的人****倚門眺望?

想到這裏他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種種戲裏的形象來,不是盼着兒子回家的老婦,便是思念征人的小媳婦,不由得“噗”的一笑。

商雪袖略帶惱色的看了他一眼,邬奇弦急忙擺手道:“商班主,我不是笑你,我只是想到了旁的事情。”

岳麒回頭笑着看了他一眼,道:“邬先生不必心中猜測,過會兒你便知道了。”

大家在船上坐了好幾天,束手束腳,反倒勞累,這會兒走起路來,覺得自在輕松,因此也不覺得路有多遠,慢慢的越行越見偏僻。

邬奇弦記性極好,背着手施施然的走着,東張西望中覺得這地方似曾相識,待到遠處重重樹影中露出了一線白色的院牆時,他突然就知道了這是哪裏,商雪袖要拜會的是什麽人。

電光火石之間,新音社,明劇,蕭六爺便串了起來。

他早該想到的!這一瞬間,邬奇弦覺得原來他也沒那麽聰明啊!明劇……能創制出明劇的人,必是才華橫溢,且大膽到敢放手一搏,直接與南腔、北戲叫板兒,天下除了六爺,還會有誰呢?

想到這裏,他再一次的看向了商雪袖,她和六爺,又是什麽關系?

蕭園靜靜的存在于這一片夜色中,這裏從來就不是嘈雜和繁鬧的地方。

今晚的月色明亮,一片清輝之下,可遠遠看到蕭六爺負手站在園子門口,身旁的小厮手裏的燈籠被夜風吹拂,燈影,人影,樹影,花影,都在輕輕的搖動着。

邬奇弦不由自主的端肅了面容,整了整衣襟,不複那種不羁灑脫的模樣,而商雪袖早已加快了腳步,邬奇弦覺得她就像一陣風一樣超過了自己,向園子門口那人奔去。

商雪袖向着蕭遷奔了過去,可近了近了,突然心中湧起了一陣陣莫名的怯意。

這南來北往的路上,這一年多的辰光,那一封封她差人千裏迢迢送回蕭園的信,一場場經由自己的筆寫給他看的戲,六爺,他會滿意麽?

她慢慢的在蕭遷身前停了下來。

邬奇弦便看着商雪袖慢慢的屈膝而拜——那不是平日普通的施禮,而是真真正正的大禮參拜。

雖能看到腦後一絲絲的青絲随着夜風的吹拂顯得淩亂,卻能感到她一絲不茍;雖能看到她脊背筆直,脖頸挺着,在仰望蕭遷,可卻能感到她對蕭遷何其尊敬和仰慕!

蕭遷并沒有客氣,而是受了這一禮。

邬奇弦心裏不由得有些震驚了。

商雪袖竟是蕭六爺的女徒麽?他收徒了?

他一時間心緒缭亂,走到了蕭遷的對面,蕭遷還未等他拱手施禮,便已虛扶了他一下,道:“邬先生,別來無恙?”

邬奇弦能感覺到夜色中自己的臉發了燙,在蕭六爺面前,他怎麽敢擔得起一聲邬先生?

他擡頭看着蕭遷,眼前的這位相貌俊雅的人,臉上挂着體貼的笑意和足夠的尊重,這和剛才面對商雪袖的時候的那種嚴肅完全不同——這态度,足以讓人如沐春風,可邬奇弦還是感受到了不同。

還未等邬奇弦開口,蕭遷已經又道:“因為我急着見她,所以相累邬先生深夜奔波。”

這态度已經顯得略有些疏離,邬奇弦道:“并沒有如何辛苦,商……”他頓了一下,道:“我入了新音社,并不知道商班主原本來自蕭園。”他一笑,到底露出了有些賴皮的神色,道:“這大抵也算是一段緣分吧,是我和商班主的,也是我和蕭師的。”

蕭遷看着他,也是一笑,道:“的确如此。園中已備薄宴,可洗各位風塵。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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