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 暈倒
“我知道我缺的是什麽,六爺讓我揚長避短,可我這樣的性子,總以為自己縱然未曾經歷,看着別人也能看會了,若是勤學苦練也能演到個七八分吧?”
賽觀音只是坐在窗邊,以手支頤,柔美的側影半晌都沒動過,過了一會她方道:“你不曾經歷,更不曾見過,這也不是你的錯。”
商雪袖苦笑了一下,道:“你說的對,我連見都不曾見過。”
她見過的是還依稀有印象的爹娘的吵鬧和撕虜,見過的是改變她一生的那個晚上舅媽被舅舅一巴掌扇到水裏,見過的是綠牡丹為了平安富貴不再受奔波之苦願意委身面兒都沒見過的李都守,見過的是蕭六爺和活觀音這麽多年的冷淡如冰,見過的是蕭園後宅女子們如花朵般盛開的美豔和寂寞。
賽觀音讓財兒拿了熱帕子,走到商雪袖身邊,蓋在她的眼睛上,商雪袖知道她行走費力,所以更加難以拒絕,一陣陣暖意從眼睛處透到了心裏,她舒了一口氣,聽賽觀音道:“這幾天,你就是為了這個才睡不好吧?”
商雪袖沉默着點點頭。
“你一向要強。”賽觀音不能久站,又坐回椅子上,輕聲道:“所以每夜才琢磨這些事,我今天叫你來看,便是讓你知道,這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或者說,這和下多大的功夫沒有關系。”
“我懂。”商雪袖道:“我知道為什麽六爺和邬先生都不讓我演這樣的戲,揚長避短,這是我的短處。”
賽觀音搖搖頭,又看到商雪袖蒙着帕子,看不到自己其實是不認同所謂“短處”這種說法的,便道:“這并不是短處。只是和你演其他戲比起來,沒有那麽長罷了。要強的人容易苛求自己,覺得非長即短,把自己逼入死胡同兒裏去。但其實你已經強過很多人了,即使是我十多年前,也不及現在的你。”
商雪袖的身體僵了一下,正要起身,賽觀音的手攔了過去,道:“我不是為了安慰你才這樣說。在這一點上,我和六爺的想法不一樣。六爺覺得,你應親歷,才能體會更深,演出來必定更加動人心魄。但是,從來情-愛不由自主,不是你想放就放,想收就收,到時候傷的是女人。”
她停頓了一下,又道:“就如方才這些娘子們,演的好不好?可再好又有什麽用?她們回不去舞臺了,她們的心思早已被情情愛愛的占滿了。”
“可……”商雪袖抓下了帕子,看向賽觀音,看她瞬間來不及收回的惆悵和歉意,一陣語塞,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
所以寂寞的人,從往日的一場場風花雪月中尋找寄托,情意越濃,演的越好,可越不想離開。
賽觀音偏了頭,回想起以前,她不想離開蕭遷,也不想離開舞臺,所以才落到今日的下場,不是嗎?她嘴角微動,半晌才說出一句:“只要經歷過一次,你就不是你了。”
商雪袖咀嚼着這句話。
“回去吧。”賽觀音道:“回去好好睡一覺。”
這場幾乎每隔一段時日,後院的娘子們就會不耐寂寞而演的戲,甚至連蕭遷都是不知道的。
她們不會演給蕭遷看,更不會演給賽觀音看,演的時候她們沉醉于自己營造出的柔情裏,散場則帶着無望又麻木的表情各自歸去。
賽觀音自己又在小樓呆了一會兒,六爺不知道她的這場安排,但是,如果是為了六爺心裏最重要的商雪袖,她什麽也可以為他做。
但商雪袖并沒有像賽觀音期盼的那樣睡好,原先睡覺時萦繞在腦海的各種該怎樣演出情意來的場景,變成了無數個問話,每句話都在問她:“若能經歷,你還是你嗎?”
她入了魔,一會兒覺得自己能行,一會兒又覺得連行事不正的青佩都比自己強,一會兒心中又想鼓起勇氣去嘗試愛一個人,一會兒又怕最終像這些娘子們一樣,連自己也失去。
就這樣過了一天,連新音社的人都覺得商雪袖不對勁了,演《虹橋贈珠》的打戲的時候,竟然看着柳搖金出了神,一個筋鬥差點摔了,大家七手八腳的攔住了商雪袖,不讓她再排戲,直接送到了莺園。
谷師父剛手忙腳亂的安頓了商雪袖躺下,手一摸,感覺腦門發燙,便知道是受了涼發熱了,正要說話,聽外面青玉道了一聲“六爺”,蕭遷便走了進來。
這是蕭遷幾年來第一次邁進莺園。
蕭遷徑直走到商雪袖床前,看着床上,道:“谷師父先出去。”
谷師父愣了一下,便向旁邊侍立的青環使了個顏色,青環想了想,拿了凳子放在了商雪袖的床頭,兩個人才一前一後的出去了,屋子裏也安靜了下來。
蕭遷坐在床邊,商雪袖頗不自在的坐了起來,因發燒了,又有些頭暈難受,顯得臉頰似火,眼睛也有些水汪汪的。
看着商雪袖這副怯怯的模樣,蕭遷反而有些無語,不知道是應該責她笨,還是該怪她傻,胡思亂想的把自己折騰成這樣。但又覺得自己也似乎有些責任,畢竟太過苛求,而少贊美,所以讓她一回蕭園便慌了神。
若知道這樣,也不會和她提邬奇弦,提才子佳人戲,以後不動聲色的慢慢來便是了。
但其實她這個好鑽牛角尖的性子,他不是早就知道的嗎?
蕭遷進來的倉促,谷師父原本倒了一杯溫水也沒來得及拿給商雪袖喝,就被他指使出去了,蕭遷便拿了那杯水,端到商雪袖面前。
商雪袖有些吃驚,瞪圓了眼睛,才膽戰心驚的拿了水,細細的抿着。
蕭遷清咳了一聲:“不是早跟你說慢慢來,不要着急麽?”
“我……”商雪袖下意識的覺得她不應該出賣賽觀音,便把嘴又閉上了。
“這不是操之過急的事情。”蕭遷的眉毛皺了起來,因他眉梢本來就略有下垂,所以這一皺眉顯得人越發憂郁,他薄而漂亮的嘴唇也抿了一下,道:“你這樣下去,就連別的戲都要毀在你這心思重重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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