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 歉意

商雪袖低了頭,默不作聲。

“你一個人,帶不起來整個明劇的未來。這是其一。”蕭六爺道:“其二,不能因為你是女伶,便把眼界只放在才子佳人上。餘夢餘有數百出能戲,裏面倒有八成不是才子佳人戲,天下的老生戲以及其他行當的戲,數不勝數,難道非得局限于才子佳人的情情愛愛?你真要把這個看的太重,那才叫因小失大!況且我說你此處有欠缺,也只是欠缺而已,如同白璧微瑕,但你不能眼裏只看得見那一處的瑕疵,而完全不關注整個白璧。”

“我沒有。”商雪袖小聲道:“我有練。”

“你那也叫練嗎?”

商雪袖不由得往床裏縮了縮。

蕭六爺道:“你知道現在全國上下的大小官員和百姓們都在關注什麽嗎?”

商雪袖說不出話來。

“東海是什麽局勢?陳寬海可有受到彈劾?還是太子安撫了下來?太子從霍都返京,麗貴妃可會那麽容易就讓他立了大功順利回京?”

蕭六爺接過了商雪袖手裏的水杯,放到桌子上,繼續道:“我常跟你說,功夫在戲外,并不單指琢磨人的言行舉動,或提升個人學識修養,而是對家國大事民風民俗都要體察。老戲本子,我們說‘老’,但在寫成的那會兒,可是合着那個時代風潮、時政大事的‘新本子’,傳到我們這輩,才叫一個‘老’。這些總有用盡時,即便你這輩子受用不盡,難道你就不能給後人留下什麽?”

這番話對于商雪袖來說,即如同雷轟頭頂,也如醍醐灌頂。

“我……”她是真正的羞愧到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本就發熱的臉,越發的通紅。

一路順風順水未遇任何挫折的到了上京,再載譽而返,她……這段時間,實在太過飄飄然,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蕭六爺希望她能彌補缺陷,卻不是讓她只看到這一點缺陷的,可她太急于成為一個她心裏“完美”的伶人,反而忘了最重要的東西。

蕭遷對商雪袖,是真心把她視作一塊加以琢磨就可光耀天下的美玉、奇珍來看待的。所以,不知不覺間,竟忘了她不過是一個姑娘家,她有堅強的時候,卻不意味着她時時刻刻都堅強。她願意接受所有來自他的指教,四五年間,一直都努力着讓自己做到最符合他的要求,卻也希冀着他的認可。

蕭六爺嘆了口氣,溫和的道:“其三,你最近有些陷進去了。有些事情,既然現在做不到,就甩開手,做做別的,或許還有領悟也說不定。想想餘夢餘,想想邬奇弦,你比他們如何?可就算是他們,也有不碰的戲……你已經很努力了。”蕭六爺頓了頓,眼中露出難得出現的歉意和溫柔,終于還是把手輕輕放在商雪袖的頭頂。

商雪袖怔怔的感受着頭頂上手掌傳過來的溫度,眼眶澀澀的,鼻子酸酸的,心中那份長久的忐忑仿佛消失,又仿佛又缺失的東西得到了填補。她的眼淚先是一滴一滴,然後便如滾珠一般,成串成串的灑落下來,而聲音也由最初的哽咽,到大哭出聲。

這一場哭,仿佛釋放了她所有的情緒,釋放了這些天日-日夜夜萦繞于心的魔障,哪怕在夢裏都不曾逃脫的魔障。

商雪袖安安靜靜的睡了一天,原本也是有些着急上火,源頭若是沒了,病好的也快,谷師父強按着她又休息了一日,才重新又開始排戲。

她這一病一好,卻讓新音社險些亂了套。

柳搖金這兩天如坐針氈,皆因大家看他的眼神都不對勁了,尤其是李玉峰,尤為吓人。

李玉峰現在是二牌,倒有一多半的時間在臺下看着他們演,幫提提想法什麽的,現在也不提想法了,只盯着柳搖金,常常看着看着眼神就直了。

柳搖金內心一直在哭泣,他不覺得班主看上他了,但是他也不希望自己被李玉峰看上啊——雖然這種事在戲班子裏也算尋常。

他可算看到商雪袖出現了,急急忙忙的跑過去,道:“班主,你病終于好了,不然我就要被他們吃了。”

商雪袖又恢複成了原來的樣子,對他點點頭道:“沒事。”便對着大家夥兒拍了拍手掌,臺上臺下的人都停了下來,聽她道:“蕭六爺已經去商議慶功戲排哪幾出了,不外乎就是從我們最近練的這些新戲裏面抽。我病了兩天,後天太子的軍隊到了,當晚就要開場,時間不多了,從現在起,除了我自己的戲,剩下的我也會一直在旁邊盯着,若是有毛病,就是不吃飯不睡覺,也要給我改好。”

衆人一看商雪袖前天還是個嬌弱小姑娘,今日又變成了往常的嚴厲女班主,包括柳搖金在內,都是一陣哀嚎。

在酬軍這件事情上,霍都上下官員都極看重。

除了軍隊入城的主幹道披紅挂彩,安排好民衆夾道相迎,設宴犒勞大軍之外,酬軍戲是必然要唱的。

李玉愛戲,所以在新音社進入霍都之前那些戲班子,他都知道,何況裏面還有不少極有名的。

他最開始找的是鏡鑒班,沒想到卻被餘夢餘推卻了。

還沒等李玉發脾氣,餘夢餘輕飄飄來了一句,酬軍戲應該由新音社來演,最初安江關壯行的那場戲,就是新音社演的。

雖然明劇正經沒在霍都唱過,但是李玉也早有耳聞,尤其是新音社的班主商雪袖,被北邊過來的人稱為“明劇旦行魁首”,再看這麽多戲班子,憋得住這幾日一場都不演,竟是都等着新音社發聲,頓時當場拍了板。

他是想到哪做到哪的人,立刻差人一邊兒遞了貼子給新音社的商班主,另一邊兒自己卻極隆重的來拜訪蕭遷。

蕭遷迎到了大門之外,遠遠看見數騎馬急奔而來,李玉穿着官服,因為是因公事而來訪,所以身後還跟了幾位官員。到了門口,李玉極熟練的翻身下馬,将馬鞭甩給了身後的人,正要拱手向蕭遷施禮,蕭遷哪能受他的禮,搶先一拜,道:“李都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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