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甜蜜

裴邢今日格外忙, 使者入京,雙方的談判,有不少方面都需要他做決定, 待他歸來時,已夜深人靜。

天邊的月亮已高高挂起, 銀色的光芒, 柔和地籠罩着整個皇宮,坤寧宮內依然燭火通明, 這些燈盞自然是給他留的。

他哪日若回來的晚, 往往會派人給她說一聲讓她早些睡, 裴邢本以為她已早睡, 誰料來到室內時, 才發現少女斜靠在榻上,仍舊在看書, 燭火打在她臉上, 将少女嬌媚的五官襯得異常柔和。

望着她柔美瓷白的側臉,裴邢心中竟湧起一陣無法言說的暖意,走到她跟前後,他便抽走了她手中的書, “這麽晚了, 怎麽還不睡?”

他聲音低沉清冷, 臉上不帶笑時, 顯得壓迫感十足, 饒是鐘璃已不再怕他,被他黑沉沉的目光注視着,一顆心也不自覺緊了緊。

她是刻意在等他歸來,因着心中惦記匕首的事, 根本沒有睡意,這才等了等,這事也确實不好拖,對方畢竟是一國公主,禮物都已送來。

鐘璃沒直接說匕首的事,而是道:“皇上近來一日比一日晚了,雖年輕,還是要注意身體才行。”

這話令裴邢心中暖暖的,他跪在榻上,吻了一下少女烏黑的發絲,“能得璃兒一句關懷,再累也值了。”

他最近總是甜言蜜語,鐘璃聽着怪別扭的,耳根都有些燙,可不得不承認,她是個很庸俗的人,每次他關心她體貼她,說一些甜言蜜語時,她心中都會升起一絲難以言說的情緒。

這種情緒,讓她既無措又茫然,有時還不知該怎麽應對,放在以往,她肯定又要偏開小腦袋,能逃一會兒算一會兒,今晚,她卻沒有推開他,反而伸手環住了他的腰,小臉貼在了他胸膛上。

她都已嫁給了他,他便是她的天,是她在後宮的立足之本,如果他能專寵她一輩子,自然是好事。

羞歸羞,鐘璃卻不會傻乎乎将他往外推。

她依賴的小模樣,令裴邢心中化成了一灘水,他又吻了一下她的額頭,“今日怎麽這麽乖?”

鐘璃臉頰有些燙,莫名有一點點心虛,以至于,她都沒好意思提匕首的事,只道:“皇上快去沐浴吧,天色不早了。”

裴邢嗯了一聲,瞥到少女泛着潮紅的小臉時,他神情微頓,若非清楚她來了月事,他都以為,她是有意勾他。

裴邢揉了揉她的腦袋,“你早些睡,不必等我。”

鐘璃順從地颔首,他走後她才掃了一眼匕首,打算明日早上再告訴他,早上他無需上朝,應該不會起太早。

鐘璃打了個哈欠,鑽到了被窩裏,她也确實困了,等他回來時,她已經睡着了,裴邢将她擁入了懷中,她早就習慣了他的存在,小臉往他肩窩處蹭了蹭,手也搭在了他胸膛上。

鐘璃心中惦記着事,早上醒來得很早,平日她醒來時,他早已不在,今日他卻依然睡着,雖拉着帷幔,天邊卻已泛起魚肚白,鐘璃隐約能瞧見他的輪廓。

他額頭飽滿,鼻梁挺直,下巴堅毅,五官瞧着硬朗,因為阖着雙眼,線條才略顯柔和一些,鐘璃的目光不知不覺就落在了他唇上,意外地發現,他的唇色竟猶如玫瑰花瓣,色澤很鮮豔。

她一時有些驚奇,忍不住多瞅了他一眼,正看着,誰料他卻突然睜開了眼,眸底染了笑,“偷看什麽?”

鐘璃吓了一跳,心中無端有些緊張,卷翹的眼睫都不由顫了一下,下意識閉了眼。

少女這個模樣,實在可人,裴邢不由低笑一聲,他很是愉快,笑得胸膛微微起伏,由于兩人的身體緊靠在一起,鐘璃甚至感受到了他的震動。

她轉身就想躲開,被他箍住了腰肢,男人低沉暗啞的聲音響在耳側,“又不是不讓你看,躲什麽?覺得為夫哪裏好看?”

鐘璃無端有些窘,不得不扯了個謊,“妾身只是恰好醒來罷了,皇上自然是哪裏都好看。”

最後一句成功取悅了裴邢,他唇角微勾,笑得異常勾人,活脫脫狐貍精轉世,柔軟的唇,也落在了她臉頰上,流連般蹭了蹭。

鐘璃沒躲,她尚且惦記匕首的事,便主動提起了這個話題,“昨日阿魯真公主入了宮,給妾身送了一些首飾,也給皇上選了一把匕首,就在梳妝臺前放着,皇上若喜歡,就拿去用吧。”

一聽是阿魯真的事,裴邢壓根沒認真聽,只淡淡道:“我什麽匕首沒有?她能送什麽好東西?既已送來,你自己收起來就行,喜歡就留着,不喜歡就送人。”

鐘璃沒料到他連看都懶得看,她唇邊不自覺泛起一絲笑,聲音都雀躍了幾分,“那妾身送給小泉吧,還有兩個月是承兒的生辰禮,妾身打算為他和小泉一起慶祝,他們正在習武,我幹脆一人送他們一把匕首和弓箭。”

裴邢随意點頭,“你安排就行。”

鐘璃彎了彎唇,她根本不知道,她笑起來有多甜美,裴邢眸色都加深了一些,擱在之前,他肯定又要忍不住說一句,又勾我?

如今卻只是喉結滾了一下,咽回了到嘴邊的話,不得不說,她離開京城的舉動,給他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令他不論是說話,還是行事,都會“三思而後行”。

他略帶薄繭的手,摩挲了一下她白嫩的耳垂,笑道:“這點小事,值當你高興?日後但凡遇到這等事,你自個拿主意就行,小事也好,大事也罷,能依着你的,為夫都會依着你。”

“皇上就會哄妾身高興。”

裴邢輕哂了一聲,“我才懶得哄人,信不信由你。”

鐘璃心中又無端有些發酸,與蕭盛的虛僞不同,她自然清楚,他根本不屑撒謊,他既然說了,就意味着,他會努力辦到,鐘璃也不知怎地,這一刻,竟又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她忍不住摟住了他的腰,小聲道:“我知道的。”

裴邢怔了一下,好笑地捏了一下她的鼻尖,“你知道什麽?你什麽都不知道。”

鐘璃拍了一下他的手,“胡說,妾身又不是木頭,皇上對妾身的好,妾身都瞧在眼中,當然,不好也同樣記着。”

裴邢沒再吱聲。

他自然清楚,少女心中自有一杆秤,他雖在努力待她好,比起以往的壞,好似也沒多好,他也沒再多說旁的,只将人擁入了懷中,“起來吃點東西吧,若是還困,等會兒再睡。”

一起待久了,他自然清楚,她每次來月事時,都餓得很快,飯量也比平時多。

他不說還好,他一說,鐘璃确實有些餓了,用完早膳後,他便批閱奏折去了,鐘璃回屋後,才将匕首收起來。

事實證明,鐘璃還是低估了阿魯真,第二日,她竟再次來了皇宮,想求見皇上和皇後娘娘。

鐘璃懶得應付她,加上她本就身體疲倦,便以身子骨不适将她打發走了。

秋月輕哼道:“嬷嬷都讓她帶回去了,也不知好生學禮儀,往宮裏跑這麽勤,當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鐘璃有些好笑,“我都不氣,你氣什麽?”

她已經猜到了阿魯真沒那麽好應付,只是沒料到,她會接連兩日入宮而已。

秋月理所當然道:“正因為娘娘不生氣,奴婢才生氣呢,您又不會吐槽她,奴婢再不吐槽她幾句,心裏得多難受。”

鐘璃忍不住彎了彎唇,任她去了。

她這邊生氣,阿魯真的侍女更生氣,回到鴻胪館時,阿魯真的女奴都在為她打抱不平,“皇後娘娘當真是狗眼看人低,連公主都拒之不見,咱們若沒有戰敗,她哪裏敢如此對待您!”

阿魯真的神色卻很平靜,“身為戰敗國的公主,吃閉門羹的事本就能夠預料到,她若真待我熱絡,我才該懷疑她是否圖謀不軌。”

女奴只是為自家公主打抱不平而已,見她神情坦然,根本不曾放在心上,她心中才好受些。她本以為公主會等個幾日,再入宮,誰料卻聽她道:“你将咱們的巫醫喊來。”

女奴眨了眨眼,一時不明白公主想做什麽,她溫順地退了下去。

待巫醫來到後,阿魯真才道:“你拿着本公主的腰牌,去皇宮一趟,就說本公主聽聞皇後娘娘身體有恙,心中擔憂,才派了你入宮,又怕打擾到皇後娘娘休養,才命你求見的皇上,是否讓你為皇後娘娘診治,全憑皇上做主。”

巫醫很快就退了下去。

女奴臉上這才露出一抹恍然大悟,阿魯真的心腹,也道:“公主此舉甚妙,可公主為何不跟着巫醫入宮?你若跟着一道去,說不準得以面見聖顏。”

阿魯真卻搖了搖頭,并未解釋。

她此舉,不過是想給皇後娘娘上上眼藥而已,她若出現,反而會弄巧成拙,他們在京城少說也要待一個多月,想見他,也不急于這一日。

然而令阿魯真詫異的是,皇上聽聞這事,不僅沒口頭上感謝她,甚至壓根沒讓巫醫入宮,只道皇後的身體自有他盯着,不勞旁人記挂。

阿魯真聽完巫醫的禀告時,只覺得有種做夢之感,怎麽皇上的語氣,似是在不高興她對皇後的記挂?

難不成,皇上也對她有意,才如此?

不、不對。

阿魯真很快便冷靜了下來,他又豈是那般好勾引?

他若真如此,她壓根就瞧不上。因為摸不清裴邢的态度,阿魯真也沒再為難自己。她自然不知道,她不僅沒能給鐘璃上眼藥,反倒令裴邢有些擔心鐘璃,他直接丢下政務回了坤寧宮。

他回來時,鐘璃正懶洋洋窩在榻上,他腳步都快了一分,邊讓人喊太醫,邊道:“哪裏不适?怎麽不派人跟我說一聲?”

鐘璃有些懵,眼睛眨了眨,才道:“阿魯真求見皇上了?”

裴邢簡單解釋了一下,擰眉道:“怎麽跟她說,都不跟我說,難不成在你心中,朕還不如一個外人重要?”

鐘璃實在沒忍住,唇角彎了彎,只覺得男人跟女人,思維方式還真是不同,她正樂着,鼻子就被男人重重刮了一下。

裴邢略帶不悅,“還笑!一個敵國公主,你與她處得倒好。”

鐘璃皺了皺鼻子,認真解釋道:“自然不是,她一個敵國公主,妾身又豈會與她交好?她昨日便來了宮裏,今日又來,妾身還不是嫌她入宮太頻繁,才晾她一下嘛。”

裴邢心中這才舒坦些,嚴肅叮囑道:“若真身體不适,第一時間告訴我,聽到沒?”

打她嫁給他後,他甚少這般嚴肅,鐘璃颔首,“知道啦。”

說完,又莫名想笑,下一刻,自然是又被刮了一下鼻子。

鐘璃不滿,捂着鼻子道:“你真幼稚!”

旋即又被刮了一下,男人眯起了眼睛,“說誰幼稚?嗯?”

他說着,學着她撓承兒一般,撓了她一下,鐘璃一下子沒忍住,笑了起來,身體也不由一軟,整個人倒在了榻上,裴邢傾身繼續撓,她笑得斷斷續續的,“皇上……別……快停下……三叔!”

聽到這聲三叔,裴邢才啧了一聲,又撓了一下,“喊夫君!”

鐘璃實在笑得難受,忍不住讨饒,“夫君!”

這聲夫君不似上次,猶如蚊讷,反而清脆又響亮,等鐘璃反應過來時,兩人的呼吸已交纏在一起。

她的心髒也怦怦跳了起來,下一刻,男人就吻住了她的唇,他傾身覆下來時,兩人心髒的跳動重合在了一起,一樣急促,鐘璃的臉又燒了起來,緊張地手都不知該放到何處。

他這次吻她,就只是在吻她,吻了許久,才抱着她停下,腦袋埋在她頸窩處,蹭了蹭,啞聲道:“月事是不是還要兩日才結束?”

鐘璃隐約能察覺到他的郁悶,她心跳很快,臉頰也燙燙的,輕輕嗯了一聲。

裴邢深呼了一口氣,終究還是沒能壓住心中的火,拉住了她的手,“可以嗎?”

鐘璃潋滟的水眸裏透着一絲茫然,下一刻,她柔軟的手心,就被燙到了,她吓得趕忙縮回了手,眼眸都不由睜大了些,隐約明白他的意思後,她羞得耳根都紅了,“你你你你、趕緊處理公務去吧!”

少女幹淨的眸中有羞赧,有不可置信,卻沒有厭惡和排斥,裴邢低頭咬了一下她的唇,啞聲道:“再饒你這一次。”

他說完,才起身站起來。

鐘璃一張臉紅得厲害,他走後,她猶然覺得掌心燙得厲害,她正不自在着,卻聽小宮女進來通報,說安國公府的李夫人求見。

小宮女口中的李夫人指的自然是李洺倩。

鐘璃讓人将她領了進來,聽到腳步聲時,她才起身,走到門口迎接了一下,本以為會對上一張神采飛揚的小臉,誰料,李洺倩的眼眶竟紅紅的,瞧着分明哭過。

鐘璃心中不由咯噔了一下,趕忙将人拉進了寝宮內,随即使了一個眼色,讓身邊伺候的都退了下去。

鐘璃握住了她的手,“這是怎麽了?有什麽煩心事,你盡管給我說。”

宮女們走開後,李洺倩的情緒就有些繃不住,淚珠兒又掉了下來,她嗚咽着撲到了鐘璃懷裏,“嗚嗚,我不要活了,還不如早上一睜眼,吊死得了,也不必這般難過。”

鐘璃還是頭一次見她哭。

李洺倩性子活潑,心思也剔透,根本不是個會鑽牛角尖的,印象中的她,總是開開心心的,上次入宮時,她也滿臉幸福,這才過去多久,她竟是張嘴就是吊死。

鐘璃被她吓得夠嗆,趕忙拿帕子給她擦了擦眼淚,“什麽死不死的?好端端的,不許說胡話!不管發生什麽,也不值得你如此,究竟發生了什麽?”

李洺倩難過的說不出來,只将臉頰埋在她懷中,嗚嗚哭了起來,她哭得傷心極了,拼命壓制着自己的聲音,也不肯将臉頰擡起來。

鐘璃聽着都覺得難受,問她具體發生了什麽,她也不肯說。

李洺倩實在覺得難以啓齒,也不敢再回憶今日的事。

早上起來時,她還覺得心情很美,因着安翼的生辰快到了,她還打算給他繡個荷包,她不擅長女紅,肯為他做,也不過是心中實在喜歡他,雖才成親三個多月,她卻對這個夫君越來越滿意,原本只喜歡他的臉,如今還喜歡他的溫柔和體貼,他特別會哄人,每次聽到他說話,李洺倩心中就甜甜的。

誰料,荷包才剛繡到一半,一個姑娘卻點名要求見她,李洺倩自然不可能什麽人都見,那個姑娘卻說懷了安世子的孩子。

此事事關重大,小厮自然不敢隐瞞,趕忙告訴了她,李洺倩當時就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她總覺得夫君做不出這等事,就見了見這位姑娘,詢問過才得知,她是滿春院的姑娘。

已有孕四個月,四個月前,唯有安世子碰過她,李洺倩盯着她已經顯懷的肚子,看了許久。

她不敢信,可這姑娘卻信誓旦旦,還拿出安翼的玉佩,以此為證,說那晚過後,安世子覺得對不住她,才将玉佩補償給她的,她說自己本不想尋他,奈何贖身後,實在沒銀子養活肚裏的孩子,才厚着臉皮尋了過來。

李洺倩白着一張臉,将安翼的貼身小厮喊了過來,仔細審問了一番。

小厮不敢瞞她,老實交代了,說玉佩确實是世子爺的,世子爺也确實在滿春院留宿過,至于世子爺有沒有碰她,小厮卻不清楚。

單是前兩點,就足以令李洺倩心碎,饒是這事發生在婚前,她也只覺晴天霹靂,根本無法想象,他抱着另一個女人親密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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