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心亂
李洺倩埋在鐘璃懷裏哭了好大一會兒, 期間,她一直不曾擡起腦袋。
鐘璃多少有些心疼,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只能勸道:“不哭了,不管發生了什麽, 咱們都可以慢慢解決, 車到山前必有路。”
李洺倩還在低聲啜泣着,她不是沒聽到鐘璃的話, 能有什麽路呢, 對方都帶着孩子找了過來, 他也确實曾宿在她那兒, 就算她态度強勢一點, 可以讓他打發走這個女子,他的孩子, 總得留下吧?
他們都還沒孩子, 就弄出個這麽大的庶子,李洺倩心中實在堵得慌,這一刻,竟寧肯不要認識他, 這樣心就不會這般痛。
鐘璃沒有再勸, 她自然清楚, 人在難過時, 勸說之辭只會顯得蒼白, 她只是不停地順着她的背,一點點安撫着她,直到李洺倩哭夠了,鐘璃才将帕子遞給她。
李洺倩接住帕子擦了擦眼淚, 鐘璃親自為她倒了杯水,李洺倩默默接過,一口口喝了起來,喝完才将杯子放到書案上。
清楚姑娘家都要面子,鐘璃又讓丫鬟拿了幹淨帕子和冰塊,低聲道:“你坐下,我先幫你敷敷眼睛。”
李洺倩這才有些不好意思,她接住冰塊,直接敷在了眼睛上,涼意襲來時,刺激得她打了個哆嗦,鐘璃不由搖頭,将帕子壓在了她眼睛上,随即才給她敷了一下。
冰敷了一盞茶的功夫,鐘璃就取下了冰塊和帕子,李洺倩心情徹底平靜下來後,才将事情的原委告訴她。
鐘璃聽完微微怔了怔,“世子知道這事嗎?”
李洺倩搖頭,“他在刑部任職,每日晚上才回來,也就休沐時,會待在府裏。”
鐘璃又道:“成親後,他可曾宿在外面過?”
李洺倩再次搖頭,“不曾。”
鐘璃思忖了片刻,道:“安世子能在刑部當值,可見心性手段都不缺,依我看,他就算真跟青樓女子有了首尾,以他的謹慎,也絕不可能弄出個庶子來。照那姑娘的意思,她與安世子只有那麽一次,那她怎麽可能懷上?青樓女子,大多都被灌過絕育湯,就算她僥幸躲了過去,又懷上了孩子,又怎會這麽巧會贖身成功?早不來晚不來,直到坐穩這一胎,她才過來,這事定然不簡單。”
李洺倩也不蠢,她只是悲痛之下,失去了思考能力,此刻被鐘璃一點撥,便已茅塞頓開,這件事确實不太經得起推敲。
京城的世家子弟,其中不乏喜歡流連青樓之輩,饒是那些纨绔子弟,婚前弄出庶子的,都少之又少,鐘璃并不覺得安翼會這般無能,他若真無能,不可能與裴邢交好,也不可能在刑部站穩腳。
鐘璃又道:“退一萬步講,就算這事是真的,你也不必這般難受,那等出身的女子,哪值得你傷心?男人都将其視作玩物的東西,不值當你掉眼淚,你是安翼明媒正娶的世子妃,他若真不顧你的臉面,将她納入府,不啻于打武安侯府的臉,你母親也絕不會同意。這事,甚至無需你動手,安翼都能處理好。”
李洺倩心中已好受許多,也沒最初那般難受了,她低聲道:“我就是一時接受不了,我頭一次這般心悅一個人,我受不了他與旁人親熱。”
這話多少有些大逆不道,畢竟善妒是七出中的一罪,男人甚至可以單憑善妒直接将人休掉。世道就是如此,女子打一出生,就要遵從三從四德,否則就會被視為異類。
身為女子,鐘璃自然能明白李洺倩的悲哀和難過,她不想嫁給裴邢,其實也有這個方面的原因,她們女子必須從一而終,男子卻并不是,他們可以三妻四妾,可以寵幸無數女子。
只守着一個女子的,整個京城的貴族圈中,連十個都尋不出來,這十個裏,要麽是男子不重欲,要麽是女子性情太彪悍,因心疼發妻,不納妾的,少之又少。
獨寵一人,不過是話本中存在的故事罷了,幾乎每一個女子,出嫁後,都要經歷一番磨難。
鄭菲淩懷孕期間,出于賢惠,甚至給自己的大丫鬟開了臉,将她提拔成了侍妾,剛開始她的夫君,怕給她添堵,還不肯寵幸,最後還不是接受了?
他對鄭菲淩是一見鐘情,非卿不娶,都能寵幸旁的女子,又何況那些盲婚啞嫁的?
鐘璃不知道該怎麽勸她,畢竟,男人三妻六妾再正常不過,安翼是安國公府的世子爺,身份尊貴,又是府裏的獨苗,婚前沒有通房,已是異類,就算是為了子嗣,以後也少不得要納妾。
哪怕他承受的壓力會比裴邢少一點,也逃不過被長輩催促的命運,就算今年府裏不添人,明年、後年呢?
李洺倩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神情肉眼可見地蔫了下來,她試圖扯出個笑,卻沒能笑出來,眸中溢滿了悲哀。
她總算明白,小時候,父親身邊又添新人時,母親為何會郁郁寡歡。憑什麽女子就要這般可憐呢?
鐘璃只好提點道:“日後,你若不想讓他納妾,就要打起精神,雖說在長輩面前不能露出這個心思,但也不是不可以去努力,只要你能籠絡住他的心,讓他沒精力去寵幸旁人,你就勝了,這是一場持久戰,你要有心理準備。”
李洺倩隐約聽懂了她的意思,眸中這才有了神采,她其實與表姐鄭菲淩更親近,乍然得知此事後,她之所以沒去尋表姐,就是因為她知道,表姐給自己丫鬟開臉的事。
她無論如何也做不到表姐那般深明大義,才本能地來了鐘璃這兒,她與鐘璃認識的時間雖僅有兩年,卻很佩服鐘璃的種種決斷,此刻,得到她的點撥後,李洺倩只覺得心中的大石都悄然移開了。
李洺倩笑道:“還好我沒傷心欲絕之下跑回侯府,不然母親肯定給我講許多大道理,我說不準,就會認命,璃姐姐,謝謝您。”
她之前都喊皇後娘娘,這聲璃姐姐,讓鐘璃彎了彎唇,“根本不必謝我,你若真認命,也不會來尋我。”
安翼此刻,才剛審完犯人,他是典型的笑面虎,臉上時刻挂着一絲笑,手中的扇子,也甚少離手,身着白衣時,就是一位風度翩翩的公子,唯有在刑部,他才是另一個模樣,談笑間,就能令罪犯瑟瑟發抖。
他手上再次染了血,拿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時,他的一個同僚卻道:“安大人,您府上的小厮,半個時辰前,來了刑部,此刻正在外面候着,許是尋您有什麽急事。”
清楚安翼忙公務時,不喜人打擾,他的同僚才沒進來打擾他,安翼道完謝,又去洗了洗手,才出來。
一瞧見他的身影,安福就跪了下來,着急忙慌道:“大人,不好了,滿春院那位柳姑娘找上門來了。”
“什麽柳姑娘?”安翼拿腳尖點了一下他,“起來回話,在刑部跪來跪去的,像什麽話?”
安福也不想跪呀,還不是怕主子發火,他沒扛住壓力,給夫人洩露了消息,也不知主子會不會原諒他,安福哭桑着臉,站了起來,道:“就是那位,您曾賞她一塊玉佩的柳姑娘,她說已壞了近五個月的身孕,孩子是您的,今日登門,讓夫人為她做主。”
聞言,安翼臉色沉了下來,“什麽亂七八糟的玩意,也敢污蔑小爺,她說是我的,就是我的?夫人呢,是何反應?”
小厮偷偷瞄了他一眼,“夫人、夫人眼眶有些發紅,許是有些難過,她讓人将柳姑娘安置在了前院,說這事,讓您自個拿主意,她如今入宮去了。”
她每晚都會甜甜地喊他夫君,笑容也很明媚,每次瞧見她,安翼的心情都能輕松不少,是以,他也願意往她房中去,自打成親以來,兩人都不曾紅過臉,她總拿亮晶晶、滿是傾慕的雙眸望着他。
安翼無法想象她哭起來什麽模樣,他上面有兩個姐姐,舅舅家還有一群表妹,雖說很擅長哄姑娘高興,一想到她哭了,他心中隐隐有種不好的預感。
見安福還杵在原地,他不爽地踹了一下他的屁股,“蠢東西,你家主子有沒有碰過她,你不知道嗎?”
安福還真不知道,無辜地看向了安翼,委委屈屈道:“那日小的又沒在房內伺候,是柳姑娘伺候的您,早上小的喊您起床時,您身上又沒穿衣服,小的哪裏知道您碰沒碰她,您不是還賞了她一塊玉佩嗎?若沒碰,幹嘛賞她。”
安翼氣得又踢了一下他的屁股。
安福有些慫,連忙閉了嘴。
倒也不怨安福,其實安翼當初也以為陪了她,不然也不會賞她東西,他向來愛惜羽毛,跟裴邢待久了,也跟裴邢一樣,被養的有些眼高于頂,壓根瞧不上青樓裏的女子。
不過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他那晚就被算計了,喝了不少摻了東西的酒水,好在他從裴邢那兒讨了不少解毒丸,服下後,症狀才有所緩解,見他酸軟無力,路都走不成,安福才幫着包了一間房。
第二日,醒來時,他房內卻多個柳姑娘,她含羞帶怯的,床單上還有疑似落紅的東西,安翼睡的沉,晚上的事兒壓根不記得,一個青樓女子,睡也就睡了,她梨花帶雨地懇求他為她贖身時,他自然沒同意。
他尚未成親,若是率先帶回個煙花之地的女子,不說老太太饒不了他,安翼自個也丢不起這個人。
他确實如鐘璃所言,是個謹慎的,哪怕清楚青樓的女子,都喝了絕育湯,他還是讓暗衛去抓了一副避子湯,親眼盯着暗衛給她灌了藥。
灌藥的事,他連安福都瞞着,就怕他嘴巴不嚴,傳到老太太耳中,安國公府家教嚴,若讓長輩知曉這事,安翼一準兒會被家法伺候。
安翼想了想,還是往宮裏去了一趟,小太監将他領進皇宮時,他直接去了乾清宮,不管怎樣,還是得将媳婦接回去再說。
裴邢掀眸掃了他一眼,“不在刑部好好待着,跑皇宮作甚?娶了媳婦都學會玩忽職守了?”
李洺倩在坤寧宮哭了近半個時辰,裴邢耳力好,自然聽見一些動靜。
安翼咳了一聲,臉上浮現出一絲郁悶,“就猜要遭你調侃,說吧,說吧,随你說,怪我當初嘴賤,怨不得旁人。”
裴邢懶得跟他計較,丢了奏折,“人在坤寧宮,你既然來了,就趕緊将人領走,再晚來會兒,坤寧宮都要被她哭塌了。”
這話可比單純地調侃他還要狠,安翼果真一臉緊張。
裴邢沖一個小太監道:“你去将人喊來。”
“別別別,我親自過去接,您若有時間,就勞煩您陪臣走一趟,沒時間臣就自個去。”
他一個外男自然不便出入坤寧宮,不過此刻,他媳婦也在,也就沒那麽講究了。
裴邢索性站了起來,随他一道去了坤寧宮,考慮到李洺倩也在,裴邢沒徑直進去,對守在門口的小宮女道:“你進去通報一聲,就說安大人接人來了。”
窗戶大開着,室內鐘璃和李洺倩皆聽到了裴邢的聲音,李洺倩原本還坐在鐘璃身側,聞言趕忙站了起來,臉上都閃過一絲緊張,也不知他怎麽尋了過來。
她可不想見他,不管孩子是不是他的,他宿在滿春院都是不争的事實,她趕忙小聲道:“怎麽辦?怎麽辦?我要怎麽辦?”
鐘璃也起身站了起來,握住了她因緊張變得冰涼的小手,附在她耳旁,小聲道:“沒什麽好緊張的,一會兒我幫你詢問一下,若孩子真是他的,你就晾着他,別輕易随他回去,若不是他的,你就酌情考慮,是否随他走。”
李洺倩感激地看了鐘璃一眼。
鐘璃這才帶着她出去。
待李洺倩出來時,她不僅敷好了眼睛,頭發也重新绾了一下,瞧着哪還有傷心欲絕的模樣。
安翼甚至以為,裴邢說她哭倒坤寧宮的事,是有意誇張,他多少松口氣,他又不着痕跡打量了李洺倩一眼,李洺倩輕哼一聲,偏開了腦袋。
安翼眉心跳了一下,這才對鐘璃道:“今日給娘娘添麻煩了,多謝娘娘開解她。”
鐘璃搖頭,身為李洺倩的“娘家人”,她自然不能輕易讓他将人接走,她根本沒有與他寒暄的意思,冷聲打斷了他的話,“那位柳姑娘,真懷了你的孩子?”
裴邢聞言,略顯詫異地掃了安翼一眼。他只聽到了李洺倩嗚嗚的哭聲,還真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何事。
安翼苦笑道:“讓娘娘看笑話了,孩子肯定不是微臣的,這點微臣還是能保證的,我跟那位柳姑娘再清白不過,她今日登門,許是有什麽陰謀,請娘娘放心,微臣定然處理好此事,不讓阿倩受委屈。”
安翼之所以敢說自己清白,是因為成親後,他才清楚房事具體要怎麽操作,當初他之所以能被柳姑娘蒙騙住,不過是不懂情事而已。婚後,他跟李洺倩的第一次,還險些沒成。
他不覺得自己在昏睡的情況下,有能耐讓人懷孕,別說還灌了她避子湯。
李洺倩聞言,緊緊繃着的一顆心,這才放回了肚子裏。
鐘璃颔首,“成,本宮姑且信你這一次。”
待安翼将李洺倩帶走後,裴邢才不可思議地看向鐘璃,“因為一個連外室都算不上的東西,值得她哭成這樣?”
他眸中的詫異,讓鐘璃有些無奈。
她是為這個哭嗎?她分明是受不了安翼碰觸旁人,與那位姑娘是什麽身份,自然沒有關系。
鐘璃耐着性子,解釋道:“她與安世子,才剛剛成親,正是濃情蜜意的時候,自然不希望突然出現一個女子,插足他們的感情。”
裴邢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鐘璃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頭皮發麻,她有心趁此機會,表明一下自己的立場,狀作不經意道:“再秀外慧中、賢良淑德的女子,也不希望在剛成親時,就得知自己的夫君與旁人不清不楚,她生氣才正常。”
裴邢唇邊泛起一絲笑,他随意伸手,将她掉落下來的一縷發絲,塞到了耳後,低聲道:“你呢?若遇到這種事,你也會生氣?”
他眸色深邃,眼眸深處的情緒,讓人難以看懂,鐘璃摸不清,他是希望她生氣,還是希望,她當個合格的皇後。
她思忖了片刻,模棱兩可道:“沒發生的事,妾身不會胡亂設想。”
裴邢沒放過她,他緊緊盯着她的目光,甚至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不給她逃避的機會,“若朕有過旁的女人呢?會生氣嗎?”
他平時并不是個話多的,每次與她交談時,往往都有深意。聞言,鐘璃一顆心瞬間提了起來,腦袋也有一瞬間的空白。
難不成他也有過旁的女人?秀女才剛選進宮沒多久,他已然寵幸了?
不,不對。他每日都宿在坤寧宮,又哪有那個時間去寵幸旁人?腦海中有個聲音告訴鐘璃該冷靜,可她一顆心還是逐漸沉入了谷底。
她最近幾日恰趕上月事,之前,他甚至想讓她用手,鐘璃卻拒絕了,難道是他不想再忍,索性寵幸了秀女?
白天他一直待在乾清宮,鐘璃并不清楚,他見了誰,做了什麽,如果真去寵幸,也不是不可能。那他為何沒直接說,沒賜給對方位份,是怕她阻攔,還是怕她不高興?
鐘璃心中多少有些亂,粉嫩嫩的唇,微微抿了抿,才壓下心中的難堪,“皇上寵幸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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