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老去

我便這麽陪着煙池，在天極島的山洞裏生活了下來。

對于那天晚上所遇到的事情，我也仔細詢問了煙池，因為黃泉之門每隔五十年方會開啓，而我來到人界才不過幾年，照理黃泉之門是不會打開，那些不死魂靈也不會出來的。

煙池說到這個問題時，臉色變了一變。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先問了我，我在黃泉地獄裏是什麽身份。我很老實地告訴了他，我是個廢物一樣的少主。

煙池拍了拍我的手，笑着道，廢物一樣的少主，卻将那些使壞的不死魂靈逼退回去了。

我突然有了一種成就感。

後來煙池告訴我，黃泉地獄不知出了什麽變故，那天竟然大面積地湧現出不死魂靈，且這些不死魂靈具有攻擊性，逢人便攻，導致他們一時疏忽防範，受制于它們。至于為何會出現如此反常的情況，煙池說他師父會細查的。

我的心狠狠地揪了起來，父親不知現在如何了，黃泉地獄出了事，他一定是知道的。可恨如今黃泉地獄的門已然關上，我又無法回去，不然還真想回去問個明白。

煙池看出了我的擔憂，拍了拍我的手安慰我說，一定不會有事的，黃泉之主是鎮壓黃泉地獄不可或缺之人，若是他出了事情，那些被關在黃泉地獄的不死魂靈早早便來到人界了。

雖然煙池這麽說，但我的心還是無法懸下。不過也沒有辦法，我回不去，只能幹等。

後來，多年過去了。我慢慢地能接觸陽光了，但是長期暴曬還是會對我産生一定的影響，不過不打緊，哪怕一輩子都見不到陽光，只要能見到煙池我便足矣。

我們每日都膩在一塊，研究靈術，切磋靈力，每日都十分開心。唯一遺憾的是，我無論如何修煉，還是保持着骷髅的模樣。

為此，我常常對着煙池從他房內搬來的銅鏡，捧着自己的腦袋，怨念地問煙池，我若是一輩子都這個模樣，你會嫌棄我麽？

煙池笑着摸我腦袋，說不論怎樣，我都喜歡，不會嫌棄。

他不嫌棄我，可我嫌棄我自己。非但沒有修成成人，我的個頭還停止了生長，恰在他耳邊的時候，就長不動了。接連幾年也不曾長高，氣得我牙癢癢的，每日早晨醒來，我首要的事情就是跑到先一步早起的煙池身邊，以他為模板，衡量自己是否長高。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但我再也沒長高了。為此，讓煙池笑話了我很久。

我氣得緊，每日都多吃了一些肉，還出去鍛煉，勢要長得比煙池高。因為我想要将煙池抱在懷裏，而不是讓他老居高臨下地摸着我的頭……

後來煙池說，空你長不高不要緊，能陪我一輩子便好。我氣沖沖地反駁他，我說不但要這一輩子，下一輩子，生生世世都會與你相陪。

煙池聽了我的話後，摸着我的腦袋笑而不語。

那時的我不懂煙池笑容中的意思，只傻傻地認為煙池是害羞了。直到很久以後，我才明白，他當時的笑容，含着幾分苦澀與辛酸。

黃歷一頁頁翻過，時光也悄然流逝。

我依然保持着我的骷髅身，不老不死，可是煙池啊，卻老了。

當我在煙池的臉上，看到他的第一個皺紋時，我才從他口中得知，他的靈根與常人不同，修靈可以，但無法長壽，亦即是說，百年之後他會歸入塵土。

我聽到這個消息時，震驚難言，這便是說，煙池将有一天離開我，轉生而去。

在那一刻，我才知道人與靈物的區別。

我恍然想起那時天釋意味深長的話，他說只要百年之後莫要後悔便可，興許他早便猜到了我們将要面臨的離別，才會如此說的。

但我不後悔，我從不後悔與煙池在一起，我只後悔為何不早早遇見他，早早将他的缺陷在投胎之前扭轉。

我偷偷地瞞着煙池去找了天釋——天知道我從哪裏來的勇氣。天釋十分難見，但似乎他早料到了我的到來，将所有可能阻擋我的人都屏退，直接接見了我。

他張口便問，我可是想尋找替煙池延壽的方法。

我點頭說是。

他很直白地回了我四個字，沒有辦法。

我不信，我說他如此神通，怎會沒有辦法。

他深深地望着我，長嘆一聲，他說煙池是他最寵愛的弟子，他也想能給煙池延壽，他曾試過許多方法，但是都沒有效用。煙池的天生缺陷，後天無法彌補，所以當煙池提出要與我在一起時，他只是一時的猶豫就答應了。既然不能與天同壽，便讓煙池在僅有的時光中享受幸福。

我愣愣地看着他，竟然無法反駁，我說我不信，我一定會找到讓煙池延壽的辦法。

但天釋的一句話，将我所有的念頭打消。

他說，與其花費時間去尋找替煙池延壽的辦法，倒不如多在有限的時間內陪陪他。況且，煙池普通凡人之身，一旦入土，便會下到黃泉地獄，屆時憑我的能力，還怕煙池不能長生相陪？

是了，煙池若是入土，必将到黃泉地獄，而那裏可是我地盤，只要我同父親說一聲，就一定能保下煙池。

我樂滋滋地回去了，抱着早已不年輕的煙池，說了我的想法。煙池笑了，他沒有多說什麽，抓着我的手，與我十指相扣，将頭輕輕地靠在了我的肩頭。

在我來到人界的第五十個年頭，黃泉地獄之門打開了，我看到了熟悉的陰衛，上前去打了招呼，詢問了他們父親的近況。他們說我父親安好，除卻幾十年前意外受了傷，以致不死魂靈私跑出人界外，都沒有什麽大事。

我驚訝地詢問他們父親可還好，他們說如今已經無礙，只是聽聞我在人界，思念得緊。

我方恍然想起，已經有五十年不曾見過我父親了。對于不死魂靈而言，五十年其實十分短暫，但對于常年不見的我們父子，卻十分漫長。

可是，我還不能回去。我握住了前來的煙池，對陰衛說，我要留在人界，陪煙池走完這一程。父親永生不死，我還有很多時間陪伴，但煙池我卻只能陪他這幾十年了。

陰衛帶着我的問候回去了，我同父親的聯系也中斷了。

煙池問我後悔麽，我說，我與煙池在一起，從來沒想過後悔這兩個字。

那一刻，煙池笑了。

我似乎因為見到了煙池，失了動力，靈力反而提升得緩慢了，這可将煙池急得團團轉，他巴不得再離開我一次，以促使我提升靈力。

可我不依，一直纏着他哪兒都不讓他去，我說我現今能出外接觸日光，還能隐藏陰氣，要那麽高的靈力有何用。

煙池後來依了我，沒有再催促我。為了證明靈力高低對我影響不大，我但凡陽光大好的日子，便會帶着煙池出外曬曬太陽，散散步。

原先煙池還能陪着我走，後來他老了，走不動了，就需要我背着走了。

再後來，後來……

後來的他，已經蒼老到無法起身了。

我的煙池，徹底地老去，曾經的美貌已經被蒼老的皺紋取代，曾經的笑容只剩下滿臉溝壑，但在我心裏永遠年輕。

我感覺到煙池的生命，在慢慢地消逝，每一日醒來，我都會先将手放在他的鼻端，直到感覺到他的呼吸，我方安心地繼續熟睡。

我再也沒有睡過一個好覺，每日都在擔驚受怕地過日子，離黃泉地獄開啓還有五個年頭，煙池若是此時離開，我還要等五年方能見到他。

我害怕等待，害怕見不到他。

可是人類的生命永遠那麽的脆弱，煙池終究還是走了。

那一刻，他回光返照，笑着握着我的手，用早已不年輕的聲音說：“空，這輩子遇上你，是我最大的幸福。可惜，沒能見到你人形的模樣，可惜，可惜……”

我淚流不絕。

我小心地抱起了年老的煙池，一下又一下地撫摸着他的臉龐，他笑着說：“空，你的手好溫暖……”

我的淚停住了，瞬間，又如雨下。

我是不死魂靈，黃泉之魂，我的體溫永遠是冰冷的，他又怎會感覺到溫暖呢。

“煙池，煙池……”我反複地呼喚着他的名字，起初他還能輕輕地應上一聲，後來，他的聲音消失了。

最後的一縷呼吸散在了我的手心，煙池将頭輕輕一靠，枕在我的肩頭，含笑而逝。

我的煙池，在與我相伴的第九十五個年頭，與我離別而去。

這一年，煙池享年一百一十五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