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番外】·複生

我在黑暗的世界裏苦苦掙紮，我不知道現在的自己正處于怎樣的狀态，是即将渡往地獄黃泉，還是在無名的空間徘徊。

黑暗令人變得更恐懼，我的腦海中不可抑制地翻湧起記憶畫面，從我的誕生，到我的消亡。我的前半生是幸福而快樂的，雖然常受到族人背地裏的嘲笑，但我依舊是高高在上的黃泉地獄少主，直到我遇上了煙池，我的世界才發生改變。可是，在這場前半生的回憶裏，我看不到任何的快樂，只有無盡的悲傷與痛苦。

族人的嘲笑聲，父親的呵斥聲，甚至是我墜入黃泉之海通往人界時，族人的歡呼聲，都清晰地從我耳邊灌入，如同鬼魅魔音，聞之令人膽戰心驚，渾身戰栗。

我随着記憶的洪流走了很遠很遠，從前半生走到失去煙池的後半生，苦痛永遠是不離不棄的夥伴，尤其是煙池被我抛棄的一刻，反複在我腦中上演，我仿佛能看到煙池含着血淚，絕望地問我，為何放棄救他，為何寧願與噬魂獸同歸于盡，也不願殺害柳慕庭。

這個問題我一輩子也答不上來，一輩子……

我是一個罪人，一個抛棄了自己父親，抛棄了心上人的罪人，我注定連死都要帶着苦痛，都要在飽嘗悲傷與絕望的痛苦中消亡。

只是煙池，我多想能在臨死前，拉着你的手，與你同歸于盡，這樣我的心會更好受一些。不過煙池想必也不會願意，他甚至可能會甩開我的手，因為，我抛棄了他……

也罷，便讓我這麽堕落下去，這麽消亡下去罷，這樣我就解脫了……

“解脫個屁！影空你這混小子，給老子堅持住，要是你敢死，老子就不救你的煙池了！”

煙池？煙池還能救麽……呵，九曜，不要白費力氣了，煙池救不回了……

耳邊聒噪的聲音不斷傳來，我的身體在九曜的繼靈下逐漸恢複。

我漸漸看到了陽光。

原來，我沒死……

九曜說他用自己的靈力救了我，我聽後苦澀一笑，顫着手揪住他的衣領質問，你救我做什麽，我不需要你救！

九曜沒有說話，打開了我的手，板着臉嚴肅地問我，你想不想見到煙池。

想！我發了瘋地都想！

可是，我見不到了，見不到了……

“想見到，你就給老子挺住，好好地活下去！”

我愕然看着九曜，從他眼中我仿佛看到了零星的希望。

煙池真能回來麽？

“你不相信老子！”

信。

我笑着說出這個字，疲憊地阖上了眼。

我會堅持，直到我醒來能看見煙池為止。

我終于能安心地陷入沉睡，夢裏不再出現魑魅魍魉，不再出現苦痛的回憶。

煙池也好像複活了一樣，鮮活地在我夢中出現。

我夢到了很多很多東西，其中不乏與煙池相處的曾經。

我笑着入睡，也笑着醒來。

當陽光刺入眼中的一刻，我看到一個日思夜想了數年的人，正完好無缺地在我面前。

“煙……池……”我的聲音顫抖極了，我不敢相信地伸出手，往眼前人探去。慢慢地，就要碰上了，就要碰上了……

我突然收回了手，驚愕地看着眼前人。我害怕，眼前的人只是一個泡影，一旦觸碰便會化作氣泡，消失得無影無蹤。

“空，是我，煙池。我回來了……”

溫暖的手将我手掌覆蓋，溫度順着相貼的掌心傳遞，我愣然看着兩相交握的手，不敢置信。

有體溫，這是真的，真的……

“煙池……”我哽咽地摸上眼前人的臉，指尖順着他眉眼而走。煙池一如當年我遇上他時那般清秀，一樣的眉眼，一樣的溫柔，一樣的令人難忘。

我驀然将他拉入我懷中，緊緊相擁。

我放聲大哭，嘶聲力竭。哪怕是夢也好，是昙花一現也好，我能用我人形的雙手擁抱他，我足矣，足矣！

“煙池……煙池啊！”我等了多少年，我瘋了多少年，就為了能與他相擁。

我放開了他，捧着他的臉深深地印了一個吻上去。我不會與人接吻，我的動作很粗魯，期間将他的唇咬破了一些，但鮮血的味道卻能讓我更清晰地感覺到他的存在。

“煙池，你回來了，你回來了……”

煙池沒有說話，一直擁着我低聲落淚。

我們瘋狂地相擁，瘋狂地相吻，仿佛要擁到天荒地老，要吻到海枯石爛。

我不知道我們耳鬓厮磨了多久，我終于在漫長的時光過後，放開了煙池。

我淚眼朦胧，有很多話想問煙池，卻在話到嘴邊時，無語凝噎。

煙池苦澀一笑，枕入我的懷中，一字一句，緩慢地訴說他複生的經過。

原來，九曜帶着我來到了天極島，在天釋的幫助下，利用返魂術同昔日在靈氣之森取來的招魂幡，将煙池的魂魄招了回來。

招魂幡，真是可笑的緣分。當年我便是利用噬魂獸給的招魂幡，招來了兇獸意圖殺死柳慕庭，沒想到幾經輾轉，這曾被我用來害人東西，竟成為煙池的救命寶物。

我一時難言，看着九曜，心中愧疚萬分。

“九曜，對不住。”這是我發自內心的道歉。

我害過他們，傷過他們，最終他們非但幫助我，還救了煙池，其中感激豈是我三言兩語能道盡的。

我想用最誠摯的謝意感謝九曜，但九曜卻婉拒了，他意味深長地看着我，目光裏滿是複雜的神色。

他說：“影空，給老子活下去，就是對老子最大的感謝！”

那時的我，還以為他是害怕我輕生而鼓勵我，所以我笑着回複他說，我一定會好好地活下去。

可是，當我帶着煙池回到黃泉地獄，與父王團聚不久，我才知道九曜話中之意。

我是罪人，是天地間的罪人。

因我感情用事，私下放出噬魂獸，導致人間死傷無數，天帝大怒，勢要奪我性命，打散七魂六魄，永世不得超生。

當這個消息傳來的時候，我很鎮定，我早早便料到了這種結局，我甘願受死，只是我放心不下煙池。

天帝的人即将到來将我帶走，我不掙不紮，對着父王說，讓他們帶走我罷，我犯的罪我一人來償。我走後，請替我好生照顧煙池。

那一日，煙池哭得肝腸寸斷，抱着我不斷地喊我名字。

那一日，我抱了煙池，我終于與煙池融為一體。

那一日，離煙池複生，不過三日。

☆、【番外】·結局

出乎意料的是，在我以為自己的命将徹底結束的時候，我獲救了。

我的父王苦苦請求天帝開恩，已經成仙的柳慕庭也即是靈道天君也一并向天帝請求，饒我性命。天帝最終出于善心，饒了我一命，但我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天帝罰我每隔五日便受天雷懲罰，直待将自身罪孽贖清，方能免罪。且我必須一輩子鎮守黃泉地獄，不能再出人間。

天雷皮下之時，苦痛無情地折磨我的身心，整個過程我一直緊緊地握着煙池的手，試圖靠着他手心的溫暖來宣洩痛痛楚。

當懲罰結束的時候，我痛得暈倒在煙池的懷裏，不省人事。

不知沉睡了多久，我才一身冷汗的醒來，而煙池則在我的身邊給我拭汗。

“空，你醒了？”

我艱難地點了點頭，握着煙池的手，想說些什麽，卻因痛苦未消而無法開口，連嘴唇都在打抖。

“來，喝些熱水。”煙池将我扶起，讓我枕在他的肩頭，一勺一勺悉心地給我喂水。

溫暖的水下肚，我覺得舒服很多，貪戀地吸了一口煙池的味道，無力地蹭了蹭他的臉頰：“煙池，好痛。”

煙池握緊了我的手，神情複雜地順了順我的發：“有我陪着，再痛也不怕了。”

“煙池……”我不知為何，突然就落了淚。那幾百年的時光，我每次殺完人，都會痛苦十分，連夢裏都能看到那被我殺死的人，猙獰着臉向我索命。那段日子，簡直便是一場殘酷的折磨。

每當那時，我最希望能聽到煙池的聲音，讓他抱着我說一聲“不怕”。

可惜那時，我連見他一面都很困難。

現在聽到了，我卻害怕下一刻再也聽不到。

“煙池，你會走麽？”

黃泉地獄都是陰靈，煙池作為人類，是無法在此地常存的。

煙池覆上我的手，笑了：“你為我辛苦多年，我又何嘗不能為你辛苦幾年，練成不死魂靈之體。”

“煙池你……”我驚愕地睜大了眼，不敢置信。不死魂靈豈是一般人能練成的，由于它長生不死，故一般人想練成，必得歷經非同一般的磨難才成。

煙池卻毫不在意，他按住了我的嘴，輕輕地在上頭落了一個吻：“你能做到的，我一樣可以。我心意已決，你不必再說。空，你苦苦等我百年，可願再等我這幾年。”

我苦澀一笑，多少年都等來了，我又何懼再等多幾年。

煙池欣慰一笑，撫着我的眉眼，将自己的唇送了上來……

這一日後，我與煙池耳鬓厮磨了數日，他枕在我的懷裏，說他在噬魂獸體內時也有意識，可以聽到我的呼喚，但他卻無法表達自己的想法。

他還說，他也一直在等我，但不是等我救他，而是等我放棄救他，走回正道。

我一直默默聽着，不發一言，只在傷心之時，激動地吻他。

這幾日，我們說了很多很多，高興的，傷心的，甚至是痛苦的。我仿佛回到了我與煙池初識的時候，只是人雖在，感覺卻已非。

我們依然相愛，只是由于我有了人身以及我的成熟，令我們的感情不再單純。

那曾經懵懂而青澀的感情已經不複存在，現在的我在煙池眼中也不再是那個傻乎乎的骷髅，而是個真正的男人。

這樣的結果，令煙池一時之間接受不了。他還老摸着我的腦袋，感嘆說，還真想念那傻乎乎的小骷髅。

為此，我氣呼呼地用嘴堵住了他的話。

小骷髅是我們之間最美好的回憶，但當時光過境之後，就只能成為一段美好的回憶了。

後來，煙池為了能修成不死魂靈之體，向我父王請教修煉之法，父王雖然極力阻止，卻奈何抵不過煙池的堅持。

為了順利修成，摒棄雜念，煙池告別了我進入了密室修行。我戀戀不舍地與煙池在吻別，看他入了密室，我也轉身離去。

這是我們之間下的一個巨賭，能否與煙池同在，全靠這一賭了。

幸好，煙池賭贏了。

短短數月，煙池竟靠着超乎常人的能力與意志力，熬過了那段痛苦的時光，從密室裏走出，以一種同類的靈體走到我的面前。

我們四目相對，半晌，相擁而泣。

我在他的身上嗅到了同類的味道，煙池成功了，他終于能與我同在了。

我握着煙池的手，笑意盎然，我問煙池，苦不苦，累不累。

他笑着說，再苦再累，也比不上我當年為他的付出。

我什麽都不說了，深深滴吻住了他。

我想，我們一家可以團圓了，可現實又給了我會心一擊。

我的父王老了，當年因為我放出了噬魂獸，導致黃泉地獄大亂，父王需要耗費更多的心神去維護黃泉地獄的秩序。長期下來，巨大的壓力以及極度耗損的靈力，拖垮了他的身體。

幾十年後，父王終究撐不住地走了。

臨走前，他将黃泉地獄以及他僅剩的靈力傳給了我，拍着我的手說：“吾兒，你一定要幸福……”

我無語凝噎，只能緊緊地抓着煙池的手一言不發。

父王是笑着走的，可我是哭着送他離開的。

那一夜，我摟着煙池哭得撕心裂肺。

我是罪人，是不孝子，是個不配擁有幸福的人。

我的父王是被我間接害死的，這樣不孝的我，哪有享受幸福的權利。

煙池沒有安慰我，只在我哭得肝腸寸斷時送上手絹，為我抹盡淚水。可轉眼，手絹又被我弄濕了。

我徹夜難眠，抱着煙池輾轉反側，我不住地問煙池我是不是很失敗，煙池沒有回答，只問了我一句，你後悔麽。

我竟然無法回答。

後悔這個詞從來沒在我腦中出現過，我當時只想到要救煙池，必須救煙池，然後就這麽沖動了。

煙池也沒再追問。

将父王深深埋葬後，我拉着煙池的手，走向了黃泉地獄之主的王座。

我現在是黃泉地獄之主，是不死魂靈的王，連曾經嘲笑我的不死魂靈都要臣服于我，因為，我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利。

我是個罪人，也是一個不孝子，我的罪孽終身無法彌補，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守護好這片被我毀過的黃泉地獄。此後，黃泉地獄便是我，我便是黃泉地獄。

我生，它則生，我死，它則亡。

我将永生與這裏長存。

我問煙池你後悔麽，離開廣袤的人界，與我屈居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

煙池反問我，那你後悔麽，後悔因為自己的過失，造成永世駐守黃泉地獄麽？

我握緊了煙池的手，與他四目相對。

這個問題，我不會回答。

因為這個問題的答案太過殘酷，我無法回答。

我終身都要背負重罪的恥辱烙印，直至萬年，直至我灰飛煙滅，我都無法擺脫我的罪名。

我是一個罪人，我還是一個不孝子，我理應在痛苦的罪孽中過完這一生，在良心的譴責中走完這一輩子。

幸好，苦難與快樂長存。

我還有煙池，還有他陪着我走過愧疚與苦痛的日子。

我，足矣。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故事到這裏就徹底地完結了，影空的結局在《仙路》中就已經注定了，他是個真正的悲劇性人物，因為他一人之過，導致了人間慘劇，還間接導致了他父王的離去。所以他在享有幸福的同時，伴随着他的還有身心上的痛苦折磨。因此我認為，寫到這裏就是最好的結局了，至于他的後生是痛苦多過幸福，還是幸福多過痛苦，由我們自行想象便好。

下面送上一張人形的影空圖，感謝畫手神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