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法帳中的大和尚們也都循聲望了過來。

淨涪點點頭,答道:“請師伯放心,弟子都準備妥當了。”

清篤大和尚看了看他,沉吟片刻,到底還是傳音問道:“真的決定了?不改了?”

既用的是傳音,就意味着這是一次私下裏隐蔽的詢問。

淨涪沒有直接回話,而只是輕輕地一颌首,以表示自己的态度。

清篤大和尚看見,也沒再多說什麽,微一點頭便作罷了。

過不了多時,法帳裏的大和尚就都齊全了。所以很快地,就有知禮僧前來相請。

妙音寺方丈清源大和尚從座上站起,團團環視法帳中一衆大和尚,目光在淨涪身上停得一停,便道:“時辰到了,我們出去吧。”

淨涪作為法帳中最年輕的弟子,理所當然地排到了最後。而幾乎是每一位出帳的大和尚,在他們踏出法帳之前,都有意無意地往淨涪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作為藏經閣的大和尚,清鎮大和尚特意陪着他留到了最後。

到得這法帳裏只剩下他們兩人的時候,清鎮大和尚轉頭看向淨涪,竟難得地笑了一下,悠悠然問道:“怎麽樣,怕了嗎?”

迎着這位長輩的目光,淨涪很誠實地搖了搖頭。

清鎮大和尚極其仔細地打量過他,便就轉過頭,揚袖踏步,出了法帳。

淨涪微微啓唇,跟在清鎮大和尚身後往前走。

淨涪不知道其他大和尚離開法帳的時候都是什麽模樣的,但當他一步踏出法帳的時候,他能清楚地感覺到來自四面八方的、帶着各色意味的目光。

近的有近在咫尺的知禮僧,有已經在法場中落座的一衆大和尚、比丘、沙彌以及熙熙攘攘的信衆,遠的……

還有未曾親臨妙音寺而只以諸般神通注視着這邊廂所在的景浩界諸位大修士們。

所有、所有投注到淨涪身上的目光,都沒有逃過淨涪的感知。

——那是他腳下這片大地或者說是這一整個世界給予他的支持。

淨涪全沒去看,他微微垂了眼睑,平淡且自然地跟在清鎮大和尚身後,緩步踏入法場之中。

随着他在他自己的法座上坐下,法場邊上的沙彌僧高高地拉起木柱,揚手放下,任由這根結實的木柱重重地敲打在洪鐘上。

“當……當……當……”

渾圓厚重的鐘聲響起,幾乎直入每一位聽衆的心底,滌蕩心魂,将那諸般繁雜心思全數震散撲滅,不留一點痕跡。

又是一日的法會正式開始。

淨涪端坐在法座上,配合着其他大和尚,完美地完成前半部分的法會,半點不招人眼球。可當大日緩緩從山頭攀升的時候,當諸位大和尚一齊停下動作,當今日裏的知禮僧越衆而出,站立在法會前方一側,對着場中所有人提起他的時候,他便是再收斂內藏,也再無法将他自己從別人的目光中分離開去。

不過淨涪此刻也沒有這個想法就是了。

知禮僧已經退到一側,完全地将重心讓給他了。

淨涪從法座上站起,轉出一衆大和尚們的位列,先向大和尚、各方信衆們躬身拜過,才來到法場中央那仔細收拾布置過的法臺。

法臺不大,九尺見方。上方并無甚裝飾,唯得一蒲團以供淨涪安坐。

淨涪踏上那九級臺階,直上法臺中央,在蒲團上結跏趺坐。

坐定後,他略略理了理身上的袈裟,才擡眼往下方掃視了一圈。

他掃過法場下方那擠擠攘攘的人頭,看過那些大和尚們投落在他身上的複雜目光,也迎接上那自景浩界各處投遞來的眼神,半響後,他複又垂落眼睑。

眼睑落下的那頃刻間,淨涪頭頂沖出一道金色的佛光。佛光在他身後鋪展出瑰麗的色彩後,須臾一收,凝成一尊虛淡的金身佛陀。

說是虛淡的金身佛陀,卻也比當日在莫國分寺初初顯出時候要凝實得多,起碼不是那時候只得幾線金色光芒勾勒出一個影子的模樣了。

本就在下方法場上屏息靜等的信衆們見得這尊金身佛陀虛影,到底按捺不住,瞪着眼睛重重地倒抽一口大氣。如果不是他們還記得這會兒是什麽場合,什麽地點,他們怕是能直接叩頭下去,大禮跪拜不已。

相比起這些信衆們,場上的諸位沙彌僧、比丘僧和大和尚們卻要冷靜得多,雖然多是驚嘆訝異,但也都還能把持得住,不至于太過失态。

法場中衆人的反應,淨涪并不如何在意。他身後的那尊虛淡佛陀金身也并不覺得如何,它很随意地探手一拿,手中便抓住了一棵菩提樹。

或者說,是菩提幼樹。

它将這株菩提幼樹往它身後的空地裏随意一插。

那本來不及人高的菩提樹入土便紮根,迎風便長,不過眨眼的功夫,這菩提樹就長成了一株郁郁蔥蔥,幾乎将四分之一個法場地遮蓋了的繁茂植株。

這株菩提樹剛剛長成,便有一道碧青碧青的靈光光柱自遠方蹿來,落到菩提樹濃密的樹冠上。

清見大和尚擡眼見得這道靈光,臉皮禁不住一個抽搐。

旁人不知,他還能不清楚麽?這道與這株菩提樹同出一源的靈光光柱,分明來自他天靜寺的後山所在,來自他們寺裏的那株菩提樹!這麽柱大的一道靈光光柱,也不知道下一次的千佛法會會是個什麽情況…….

清恒大和尚瞥了他家師兄一眼,不等清見大和尚注意,便飛快地将目光撥開了。

清見大和尚簡直要被自家師弟氣笑了,他狠狠地瞪了他兩眼,才算是去了胸中的那一口郁氣。

不然,即便他是天靜寺的主持,又能怎麽樣呢?

他是能阻止得了後山那株菩提樹,還是能攔得下面前的這株菩提樹?是能找淨涪這個師侄讨回些什麽?

他拉得下這個臉面麽?!他能那樣做麽?!

不能!

都不能!

甚至他想來個眼不見為淨都做不到。

他舍不得啊。

心下搖搖頭,清見大和尚多看了那株升騰着湛青靈光的菩提樹兩眼,便和其他大和尚一般,将目光轉到淨涪的那尊虛淡金身佛陀上。

那尊金身佛陀全不看它身後那株靈光升騰的菩提樹,它垂落目光,直視着它身前的淨涪,然後平平靜靜地向前伸出雙手。

淨涪仍自閉目靜坐,但他身前卻有一道金光托着一部薄薄的經典飛了出來。

那道金光帶着這部經典落在金身佛陀張開的手掌上,才消散了個幹淨,露出內中那部貝葉經典。

場裏場外,幾乎每一個眼力超出常人的修士,都清清楚楚地看見那部貝葉經典上露出的幾個鎏金文字。

《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到得這個時候,先前一直閉目靜坐的淨涪才終于睜開了眼睛。

他直視着下方萬千信衆,迎上所有投注過來的目光,道:“弟子修行時日短淺,縱得世尊青睐,親授《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卻不以為自己能與天下宣講這一部經典。然則這一部經典既在景浩界中,若一直未能宣示于衆生,弟子亦愧對諸位,愧對世尊,故弟子思慮多日,終定于今日,盡弟子全力,将昔日世尊講解《金剛般若波羅蜜經》經文勝景複現于當前,與衆位同道一觀。”

早已知曉淨涪今日決定的清篤、清顯、清鎮等妙音寺的大和尚也就罷了,其他大和尚乃至更遠處觀望的景浩界各位修士卻都是一驚,心下猶疑不定。

淨涪他竟然是要在今日将世尊與他宣講的《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情景複現出來,這是真的還是假的?

這個淨涪他到底知不知道這樣做,會造成什麽樣的後果?

在那一剎那間便已百轉千回的權衡顧慮過後,一個又一個的問題接連地浮上衆人的心頭。

如果這個淨涪和尚說的是真的,那他到底能夠浮現出世尊宣講《金剛般若波羅蜜經》的幾分精髓?他們……又到底該不該聽這一場講經?

最後的那個問題,更多是道門、魔門乃至散修各脈修士的顧慮。

宣講《金剛般若波羅蜜經》的可是佛門的世尊啊,哪怕淨涪這個年輕和尚能夠複現出來的僅僅只有真正世尊的些許皮毛,那也是佛門的世尊啊,他們真要聽了這一場,他們的道基真的不會出問題嗎?

真的不會……從此讓他們生出向佛之心嗎?

聽,還是不聽?

淨涪可不理會這些顧慮與遲疑,他說完那一番話之後,雙掌合十,清唱一聲,“南無阿彌陀佛。”

佛號聲落下的剎那,淨涪又一次阖上了眼睛。然則,他身後的那尊虛淡金身佛陀卻也在這個時候睜開了雙眼。

它一手捧着那部貝葉經書,一手當空劃過一道弧線後,點落在那貝葉經文上。

貝葉經文上的鎏金文字升起一道金色佛光。

那金色佛光非常細微,在淨涪的那尊虛淡金身佛陀面前幾乎只若一道微薄螢光,卻燦爛到刺眼,幾乎讓人不可直視。

可這法場中,也沒有誰甘願別開自己的目光。

這是一場難得的機緣,沒有哪個佛門弟子舍得錯過。

作者有話要說:  嗯,親們晚安。

然後,謝謝各位親們投的雷,非常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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