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我喜歡男人

下班冷九程撐傘去家附近的餐館吃飯,店內做滿食客,他找個靠邊的位置,點了兩菜一湯。

“聽說你兒子學習不錯。”

“全校第一,完美遺傳了我高智商。”

“就你天天醉生夢死的樣,還高智商?”

“可別小看我,我年輕時家裏沒錢,要是能供得起,沒準我現在也是大學生……”

“滾你娘的蛋吧,趕緊喝酒。”

冷九程聞聲看過去,丁建民正在和幾個男人一塊喝酒,與他說話的那個又高又胖,眼下一道彎如月牙的疤,丁建民是這片有名的酒鬼,只要能喝上酒,什麽樣的局他都敢去,見酒必喝的主,冷九程收回視線低頭吃飯,丁建民那夥人吵吵鬧鬧聲音很大,說話他聽得清清楚楚。

刀疤臉:“你這樣的酒包,供兒子上學有什麽用?将來他讀大學,遠走高飛也不會帶你,還不如把學費拿來喝酒。”

旁邊有人接着說:“孩子全是他媳婦兒在供,将來丁崇準不會管他。”

刀疤臉嗤笑道:“我要是丁崇,我也不管,讓他有多遠滾多遠。”

丁建民手中的酒杯往桌上一放,“我是他老子,他敢不管一個試試?媽的,他都是老子造出來的,敢不管我打不死的他。”

“你他媽就會吹牛,丁崇長得比你還高,你能打過他?”刀疤臉說。

“打不過他,我可以打張娟,我一打張娟他就服了,別人不敢說,我家老婆孩子必須是聽我的,不然打斷他們狗腿。”

“吹牛吧。”衆人起哄。

丁建民搖晃着站起來,“是不是吹牛你們等着,等會兒我把人綁過來,給你們看看我在家的地位。”

“行!我們等着你。”

“都給我等着......一個不許走.”丁建民搖搖晃晃地離開飯店。

冷九程放下筷子追了出去,沒上前跟丁建民打招呼,而偷偷跟在丁建民身後,準備快到家門口時将丁建民打暈拖進自己家裏,給丁崇母子一個安寧的夜晚。

丁建民走路晃悠得非常厲害,比前幾次喝的多,遇見獨自走路的女性,便朝着人家吹口哨,遭到辱罵也不在乎,樂呵呵地沖人笑,跟對丁崇母子完全兩副面孔。

拐進小巷行人漸少,迎面走來位身穿黑色雨衣的人,快要靠近丁建民時,那人将雨衣帽子摘去,露出披肩長發,丁建民朝長發女性吹口哨,她聞聲停下,走到丁建民身邊。

丁建民色眯眯地盯着人說:“美女!”

淅瀝瀝的小雨中傳出清脆的巴掌響聲,“不要臉的人渣,你不配當他爸。”

冷九程聽着聲音耳熟,像方媛媛,為看清究竟是不是方媛媛,他加快腳步往前走,女孩看見他過去,趕忙扣上雨衣帽子,調頭往反方向跑,他追過去時只看見瘦小的背影。

丁建民一手捂臉頰,一手指着冷九程說:“敢他媽打我?你給我等着……”話沒說完便倒在地上打起呼嚕。

冷九程:“……”

将丁建民背回家安置好,耳邊回響起剛才的聲音,方媛媛跟蹤丁建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冷九程關上門出去,沿着女孩逃跑的小巷追過去,越往深處越是錯綜複雜的窄路,根本找不到剛剛的身影,他在小巷的十字路口停下,四處望了眼沒看見人,準備回家,忽聞巷子裏傳出聲救命,他順着聲音找過去,巷子深處的死胡同,兩個人正按着一個女孩不知做什麽,女孩嘴被堵住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雙腳不停地蹬踹。

冷九程加快速度往前跑。

“給我老實點,今天只是給你一點小顏色,以後再敢糾纏丁崇有你受的。”另一個女孩的聲音,原來在牆角還隐藏着另外一個人,“行了,咱們走吧。”

“已經這樣,你讓我走,太殘忍了吧姐姐?”

“別真搞她,三哥知道會生氣。”

“你他媽真行,不搞她就搞你了……”

不堪入耳的話,斷斷續續傳入冷九程耳中,根據說話人的嗓音,他判斷出陰影中的女孩是陳靈,那兩個半跪着的人是李敬唯和張成斌,躺地上不能說話的是方媛媛。

“張成斌,你在做什麽?你他媽瘋了?”

張成斌不顧陳靈的警告,低頭解皮帶,“只要我們不說,三哥不會知道。”

話音剛落,張成斌後背一疼撲倒在地,“誰呀?”

李敬唯回頭,“我靠!是條子。”

三人一溜煙地跑了,冷九程扶起衣衫不整的方媛媛,将她嘴裏塞的布團拿出來,“怎麽回事?”

方媛媛擦掉眼角的淚,“沒事。”

“陳靈不讓你靠近丁崇?”

方媛媛沉默一瞬,“謝謝冷警官,我回家了。”

“我送你。”

“不用。”方媛媛穿好雨衣,扣上雨衣帽子,匆匆離開。

遠走的背影,跟剛剛打丁建民的人一模一樣,冷九程怔了下,擡腿追過去,“這麽晚又下雨,你一個人太不安全。”

方媛媛沒再拒絕,兩人沉默地走着,聽見方媛媛肚子咕嚕嚕響,冷九程在馄饨店門口停下,“進去吃點飯再回家。”

“兩位吃點”開門迎過來的服務員和冷九程、方媛媛皆是一愣。

方媛媛:“班長怎麽在這?”

“我姑姑家的店,今晚人手不夠,我過來幫忙。”丁崇看看冷九程,又看看方媛媛,“你們怎麽在一起?”

方媛媛看眼冷九程,慌張道:“……路上遇見的。”

冷九程:“先坐吧。”

怕方媛媛一個人不好意思吃,已經吃過飯的冷九程,只好再吃一頓,丁崇的存在讓方媛媛十分拘謹,悶頭吃飯一句話未講。

冷九程小口吃着馄饨,四下環看馄饨店,客人不多,丁崇卻很忙,一會兒在收銀臺前算賬,一會兒跑到後廚,一會兒又出來為顧客端菜,進進出出,始終面帶笑容,無事可做便在收銀臺旁和另外一個服務生低聲閑聊,不知聊什麽,臉上的笑沒斷過。

又破又小的馄饨店,算上顧客裏裏外外不到十個人,不知道有什麽事情能讓丁崇如此高興,來到1990年這些日子,丁崇一直陽光熱情像個小太陽,與他印象中那個背叛組織,陰險狡詐的人完全不同,甚至是陳靈等人也沒印象中那樣惡劣,他不禁産生疑問,究竟什麽事讓一群少年變成了無惡不作的犯罪團夥?

方媛媛很快吃完,跟丁崇打了聲招呼急匆匆的離開,雨天沒法騎車,冷九程攔下出租車送她回去,路上他問:“你不想跟我說點什麽?”

方媛媛望向車窗外的霓虹街景,“沒什麽可說的。”

普通女性遇見酒鬼騷擾可能會出手,但不會看見警察倉皇而逃,更何況冷九程今晚沒穿警服,她逃什麽?顯然她和丁建民并非偶遇,她知道丁建民酒後願意騷擾過路的女性,所以僞造了一場偶遇,由此可以看出她跟丁建民偶遇之前,已經在跟蹤過丁建民,“我不問陳靈的事,你為什麽跟蹤丁建民?”

方媛媛不看冷九程,語氣冷淡,“我不知道你說什麽。”

“你一次又一次對警方說謊,可說謊能力很一般,我希望你誠實一點,我們是警察,只要你沒有做觸犯法律的事,我們不會傷害你,還可以保護你。”

方媛媛扭頭看着他冷笑,“你說過警察不是神,連一個家暴的人都制止不了,要我怎麽相信你?人活着還是要靠自己。”

“所以你想親自教訓丁建民?替丁崇母子出氣?”

方媛媛不說話。

“丁建民酒後的模樣你見過,一個小女孩根本制止不了他,甚至會反被他欺負,有句話叫清官難斷家務事,丁崇家的事不是那麽好解決,并非打丁建民一頓能有改善那麽簡單……別再摻和丁家的事,離丁建民、丁崇遠一點,他們對你來說很危險。”冷九程放下慣有的疏離感,像家長一樣苦口婆心地勸說,雖然還不知道方媛媛死亡的原因,但來到1990年剛開始階段,他盡力要阻止悲劇發生,丁崇一家對別人來說就是普通的一家人,對方媛媛不一樣,不管殺死她的人是誰,都和丁崇以及丁崇身邊的人脫不開關系,不知方媛媛具體的死亡時間,他只能盡力勸說。

方媛媛仍然不說話。

“丁崇現在成績好,性格好,不代表他以後永遠這樣,以後的丁崇……總而言之他和你不是一路人,別再對他抱有幻想。

方媛媛用沉默睹住了冷九程的嘴,是個固執的女孩,他默默嘆口氣,再無他言,到方家路口,臨下車前方媛媛沒頭沒腦地說了句,“其實梁程早晚會死。”

冷九程跟着下車,站在車門邊,朝胡同中奔跑的身影喊:“什麽意思?”

方媛媛沒回頭,朝漆黑的小巷越跑越遠,“謝謝你幾次幫助我。”

梁程早晚會死。

方媛媛想表達什麽?

難道她知道兇手是誰?

梁程為什麽早晚會死?

下出租車,冷九程腦中還想這些問題,直到雨水淋皮膚上才回過神打開傘,往回家的路中走去,身後傳來噼裏啪啦的跑步聲,回頭一看,藍色波點雨衣正朝他跑來。

丁崇跑到冷九程身邊放慢腳步,“怎麽才回家?”

冷九程如實回答:“送方媛媛回家了。”

丁崇“啧”了聲,“雨中送人還挺浪漫,你該不會真想娶她吧?那我表姐怎麽辦?我媽前兩天還念叨讓表姐放假來一趟,大表姐夫你可不能腳踏兩只船。”

冷九程:“……”

“你作業寫完了?再去學校我應該跟老師建議多留些作業?”

丁崇撇嘴,“好了,我不叫你表姐夫還不行?”稍作停頓又說:“不過我倒有點好奇,你喜歡什麽樣的女孩?你這年紀家裏面應該在催婚吧?怎麽沒見你家人來過?”

“這是有點兒好奇?”

丁崇:“……”

“說一說嘛,看看我表姐符不符合你的要求。”

冷九程:“什麽樣的也不喜歡,暫時不想談戀愛。”

“為什麽不談戀愛?”丁崇往冷九程下身瞄了眼,“有毛病?”

冷九程:“……”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來到一九九零年,也不知道以後會怎麽樣,一切都是未知的情況下,哪有心情談戀愛,況且他本身對這方面也比較淡漠,活了三十年也沒談過戀愛,都不知道喜歡一個人什麽感覺,猛然間他想起跟丁崇同睡一張床的夜晚,那從未有過的異樣感使他有些慌,莫名地問了句“你喜歡什麽樣的女孩?”

丁崇見冷九程一臉嚴肅像審訊,便起了逗他的心思,“我喜歡男人”

冷九程:“……”

雨水順着傘沿兒一滴滴落下,連成小水流,混在大雨中流進泥土,耳邊沒再響起冷九程的聲音,只有綿延不斷的雨聲,氣氛突然靜下來,丁崇沒再說話,安靜地走了一段,冷九程說:“陳靈答應以後不再欺負那些想靠近你的女孩?”

“是呀,怎麽了?”丁崇問。

“今晚我撞見陳靈他們把方媛媛堵在死胡同欺淩,張成斌褲帶都解開了,如果再晚一步,後果很嚴重。”

丁崇頓住腳步,任雨水淋在頭上,“怎麽可能?”

冷九程也停下,将雨傘重新罩住丁崇,“你應該好好和你朋友聊聊,這種事一旦發生受害者會一輩子留下陰影。”

丁崇擡眸對上冷九程的眼,難以置信道:“陳靈答應過我不再做這樣的事。”

剛淋過雨丁崇臉上流着水珠,眼睛濕漉漉的像浸過水的琉璃珠明亮又幹淨,望着那雙黑亮清澈的眼,有一瞬間冷九程竟然忘卻了這是他恨的人,只當丁崇是個對朋友失望的普通少年,不禁軟下語氣提醒,“有時眼睛和耳朵是靠不住的。”

丁崇掀起雨衣帽子扣頭上,轉身朝雨中跑去,冷九程撐傘追上他,“你去哪?”

“我去找陳靈問清楚,這樣的事絕能再發生。”丁崇放慢速度,“這事因我而起,我會解決好的,冷哥回去睡吧。”

丁崇一路跑到陳靈家,陳靈卧室窗戶上印出三個人影,他們五人雖然經常挨家串,但陳靈不允許他們幾個男生随意進入她房間,沒有重要事情商讨,她不會讓李敬唯和張成斌進她卧室的,丁崇的不相信,被窗戶上印出的影子打碎,他放慢腳步,克制住沖動,緩緩推開房門。

陳靈三人見他進門紛紛怔住。

丁崇沒說廢話,直接問方媛媛的事,結果與所想并無差異,他們承認對方媛媛欺淩,在聲聲道歉與保證中,丁崇失望而去,陳靈冒雨追出來抓住他,“三哥對不起,我們就吓唬吓唬她,真沒做什麽。”

丁崇不理她,猛地一甩,繼續走路。

陳靈被他的态度惹出氣,追過去吼道:“為了個醜女人,至于生這麽大氣?說起來這事也不能怪我,是她先纏着你的,我都聽說了,她經常已腦子笨不會做題為由接近你,前幾天你還送她回家,為什麽要送她回家?你不喜歡我難道喜歡她?”

丁崇壓制的火徹底被陳靈吼了出來,“重來一次我不想再被你折磨,你想談戀愛去找阿唯、斌子、白刃或者随便其他人都行,他們都比我适合,陳靈放過我吧。”

陳靈見丁崇生氣馬上變乖巧,“什麽重來一次?你先跟我試一次才能重來。”

“無論”話到嘴邊,上輩子三字被咽回去,“無論什麽時候我都不會喜歡你,也從來沒真喜歡過,我最後一次警告你,別再對其他女孩做這種事,再有下次就絕交。”

他們幾個人從小到大,發生再大的矛盾也沒人說過絕交,陳靈一時被吓住,丁崇沒管她,毫無眷戀地走了。

雨越下雨大,煩悶無處訴說,路過白刃家門口,丁崇拐了進去,白刃剛洗完澡,正穿着睡衣坐桌前磕雞蛋,蛋殼破碎,蛋液流進玻璃杯中,晶瑩透明的蛋清包圍着蛋黃,他端起杯子晃了晃,仰頭将蛋液喝入口中。

丁崇皺了皺眉,“不腥?”

白刃見到丁崇未露意外,笑道:“要不要試試?”

丁崇連忙擺手,“我喜歡吃熟雞蛋。”

白刃往玻璃杯中倒了半杯水,将殘留的蛋液和水攪合一起,不慌不忙地喝了口,“這麽晚來有事?”

五人中只有白刃和丁崇一起讀書,智商也在線,丁崇和他的關系更好一些,便一口氣把今晚的事講訴一遍。

白刃沒發表意見,反而問:“你為什麽不喜歡靈靈?”

“感情的哪有理由,主要看感覺。”

“那你對誰有感覺?那個警察?”

丁崇微詫,“你在說什麽?冷警官是男的,我怎麽可能對他有感覺?”

白刃笑而不語,半晌又問:“三哥,你有最後悔的事麽?”

這輩子才剛開始,還沒後悔的事,丁崇想了想,上輩子也沒有後悔的事,于是如實說:“我沒後悔的事。”

白刃:“我有。”

白刃父母做生意,家裏條件很好,白刃長得不差,雙商很高,家庭也和睦,各方面的情況都比他們四個好很多,丁崇想不明白,贏在起跑線上的人能有什麽後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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