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進展
前幾次通知死者家屬, 院內多是哀嚎聲,這次風風火火來一幫人,像要抄家似的, 警方立刻出動警力将遲瑞的跟班攔在外面, 只放遲瑞夫妻進去。
遲瑞妻子進院開始流淚,遲瑞則滿眼怒火, 到殡儀館室內, 親眼見遲鑫蕊屍體,眼中的怒火才逐漸消散,他摸着女兒冰冷的身體,嘴角一遍遍重複,“蕊蕊醒醒.......”從小聲呢喃到放聲大喊,到咆哮, 再到無聲抽泣 , 他欺淩人時的嚣張模樣, 散成一盤沙聚不起來,他
終于像其他家屬一樣, 跪在女兒屍體前哭泣。
冷九程悄悄退出去, 站走廊的窗邊抽煙, 無論什麽身份的家屬,到這一刻身份都會散去,變成最普通的父母, 失去家人這種無力感,像電鑽在人心裏鑽窟窿,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面, 唯有這次最心酸, 因為這些日子有見到父母, 雖然已不記得跟母親相關的事,但還記得父親,他想到母親死時,父親和外公外婆也該是這般鑽心痛,好在這次母親活下來,用失去記憶換取母親活着是值得的,往後的日子,他該遠離冷雲清一家,原本也不該出現在他們的生活中。
遲瑞紅腫着眼睛從停屍房出來,又恢複了滿身戾氣的大哥模樣,他遞給冷九程一根煙,“警官,告訴我是誰殺了我女兒,只要你說出兇手,後面的事我自己辦。”
冷九程沒接煙,淡漠地說:“剛發現屍體,我們還不知道兇手。”
溜光铮亮的大背頭淩亂了,遲瑞沒去理會,頭發掉落擋住眼睛随手一抹,“她穿着紅裙子,是不是跟最近都在讨論的,紅衣女人殺人案有關。”
冷九程不答,他自顧自地說:“準和那個變态有關,媽的,別讓我知道他是誰,不然老子給他大卸八塊扔進河裏喂魚,敢動我遲瑞的女兒,他是活膩歪了。”等遲瑞發洩完滿肚子怨氣,又說:“警官,我們能把屍體拉走嗎?我就這一個女兒,可不能讓你開刀解剖。”
提起女兒遲瑞眼中的怒火沒了,眼眶紅紅的,說話是乞求的語氣,與平日兇狠截然不同。
“想找出兇手,解剖是必不可少的一步,如果你不想找兇手,屍體便拉回去吧。”冷九程說。
遲瑞連連搖頭,又上前抓住冷九程雙手,“解剖完一定要給我女兒縫合回去,給她留個全屍。”
此案跟紅衣連環殺人案有關,領導非常重視,遲瑞夫妻一走,法醫立刻給遲鑫蕊解剖,穿着、年紀,屍體表面的特征都符合紅衣連環殺人案,但遲鑫蕊隐私部位沒發現傷口,這點是紅衣殺人案的關鍵特征,由于在屍體內部,又涉及被害人隐私,警局沒對外宣布,除了警方和兇手外,沒人知道這細節。
法醫的消息一出全隊嘩然,很明顯遲鑫蕊并非被紅衣案的兇手所殺,有人故意模仿紅衣殺人案,接下來警方兵分兩路追查,一部分繼續追查紅衣殺人案,另一部分查遲鑫蕊的案子,冷九程主要負責查遲鑫蕊的案子,他和李尋先去遲鑫蕊家裏。
遲瑞是個風流浪子,子女卻唯有遲鑫蕊一人,遲鑫蕊在家算得上小公主的待遇,但她本人不喜歡這種生活,家裏的條件完全養得起她,她依然外出工作,不花遲瑞的錢,根據遲母和朋友反映,遲鑫蕊對父親所作所為十分看不上,遲瑞對女兒很好,女兒對他很一般,曾多次告誡遲瑞的行為早晚遭報應。
遲鑫蕊讨厭遲瑞那夥人,見了面都要躲着走,不願意跟別人提起自己父親,有人找她幫忙求遲瑞做事,也會一口回絕,她不願和遲瑞産生任何瓜葛。
百貨商場的同事說,遲鑫蕊在工作上無異樣,唯有下班比以往更積極,像忙着去見什麽人,同事問起才得知她最近戀愛了,對方是個學生,遲鑫蕊長相一般,在櫃臺前并不顯眼,也少有男人來搭話,這次遇見個主動跟她搭話追求的人,她很開心,在對方的猛追下很快答應了。
遲鑫蕊第一次談戀愛,很快陷入熱戀,從最初遮遮掩掩,到主動跟同事分享,提起對方也是一臉幸福和誇贊,前幾日戀愛中的遲鑫蕊忽然悶悶不樂,同事問原因她不說,大家猜測她和男朋友吵架,在這沒幾天,遲鑫蕊就遇害了。
從百貨大樓出來,李尋說:“遲鑫蕊和男朋友吵架沒幾天就死了,兇殺會苡橋不會是她男朋友?”
冷九程想起丁崇說的話,陳靈等人想通過遲鑫蕊來控制遲瑞,于是派白刃去勾引遲鑫蕊,沒想到遲鑫蕊非常鄙視父親的行為,不願參與父親的事,跟不願和父親打交道,因此回絕了白刃的請求,這也是案發前遲鑫蕊悶悶不樂的原因。
計劃一失敗,陳靈的計劃二通過遲鑫蕊威脅遲瑞,在這過程中,因為遲鑫蕊不配合,或者其他原因,一氣之下殺了她,并僞裝成紅衣殺人案,陳靈原本就是殺害遲鑫蕊的兇手,整個作案動機和流程都解釋得通,現在缺的是證據,冷九程決定先不打草驚蛇,偷偷暗中觀察。
他和李尋去陳家豬肉鋪對面的馄饨店,隐藏店內偷偷觀察陳家人,陳靈難得出現店中,在案板前幫母親割肉,時不時逗弟弟開心,沒客人時放上音樂,坐店門前哼歌,其中李敬唯和張成斌來過一次,三次聚一起低聲說了幾句又分開。
冷九程叫李尋跟着李敬唯和張成斌,他則留在原地繼續觀察陳家人,陳靈保持愉悅情緒一直到晚上關店,鎖上店門,她拉着父母和弟弟去附近的飯館,一家四口點滿滿一桌子菜,有說有笑地吃飯,飯後一起挽手回家。
一天下來,回警局已是夜裏,李尋等着彙報情況沒走,見冷九程進來,上前說:“李敬唯兩人離開陳靈家後,一直在跟蹤遲瑞,好好端端的為什麽跟蹤遲瑞?肯定做賊心虛,我看這事跟陳家脫不開幹系。”
從陳家表現出愉快情緒,到陳靈讓人跟蹤遲瑞,種種表現确實可疑,但不能僅憑這點就說陳靈他們是兇手,只能繼續觀察,直到找出實質性的證據,冷九程到家門口,習慣性往丁崇家看一眼,空了許久的房頂,竟然多出一個身影,丁崇像幾個月前一樣,坐屋頂賞月。
往常丁崇見他回家,都會在屋頂喊聲“冷哥”這次冷九程沒等來這聲哥,回憶起上次的尴尬勁,便想算了,可腿不聽使喚,翻過籬笆爬上丁崇家屋頂,“沒睡覺?”
“累了上來休息會兒。”丁崇目光看向別處,還在躲人,但比上次好很多。
冷九程想靠近丁崇,想和丁崇像往常那樣無話不談,面對丁崇的閃躲又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默默坐下,靜靜陪在丁崇身邊。
這夜月不圓,景不美,兩人卻都不願離開,入了秋,夜裏涼風習習,不比白天暖和,丁崇本想上來透口氣就回去繼續刷題,也沒穿外套,這會兒風一吹不禁打了個寒顫,下一秒肩上多了件外套,外套內殘有冷九程的體溫,他總這樣不經意間給人意外和溫暖,丁崇沉默不下去,先開了口,“聽說又有穿紅裙子的人死了?”
“死者是遲鑫蕊。”
丁崇微微一怔,這些天忙于學業,未何陳靈他們接觸,不曾想遲鑫蕊會死,前幾天課下問起,白刃還說他有點喜歡上遲鑫蕊,短短幾天竟出這事,“兇手還是沒線索?”
冷九程沒馬上回答,現在陳靈嫌疑明顯,但他很難走進陳靈那夥人了解詳細,丁崇不一樣,丁崇跟陳靈他們是多年好友,找線索總歸比他快,他決定冒險試一下,“遲鑫蕊并非死在紅衣連環案的兇手下,有人故意模仿作案,想嫁禍給紅衣兇手。”
冷九程沒有詳細透露案情,只短短幾句話,丁崇便明白他的意思,“你懷疑陳靈?”
“嗯。”
“像遲瑞那種到處欺負老實人的流氓,恨他的人絕不止陳靈一個,遲瑞有一個獨生女,把唯一的女兒捧在手心裏,這事只要出去稍作打聽都能知道,所以想對遲鑫蕊下手的人,肯定不止陳靈一個。”
這番言論表明丁崇不相信冷九程的話,十幾年的朋友,不相信實屬正常,冷九程倒不在意,直接說:“想知道是不是他們做的,對你來說很容易。”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丁崇的思緒卻飛到別處,多年好友會殺人?他不信,可從目前情況來看,陳靈确實有嫌疑,隔天早晨,白刃如往常一樣騎車在丁崇家門口等候,丁崇坐車後座,未等開口問,白刃先說:“三哥,以後恐怕不能載你一起上下學了。”
“你要轉學?”
“我不打算繼續讀書。”
丁崇用腳當剎車,強行使白刃停下,“再有半年高中畢業,為什麽不讀?”
白刃淺笑道:“上次不是說了,讀書無非為将來有個好工作,多賺些錢,其實不讀書同樣能賺到錢,為什麽要浪費時間在學校?”
“可是.......不一樣的。”
“哪不一樣?”
“文化素質修養哪都一樣。”
白刃大笑幾聲沒說話,丁崇聽出了嘲諷,沒再多言,畢竟每個人的想法不同,到學校丁崇問起遲鑫蕊的事,白刃偏頭看他,“你鄰居沒告訴你遲鑫蕊死了?”
丁崇搖頭,“冷警官最近忙,我很少見到他。”
“忙着查紅衣女人殺人案?遲鑫蕊那天穿了條紅裙子,夜裏被人殺害,這個兇手真可怕,看見穿紅裙子的殺,估計心裏變态。”
“應該是吧.......你去見她最後一面了沒?”丁崇問。
白刃放下書包,“屍體在警方那,怎麽可能讓我随便看,再說她死前我們分手了。”
丁崇回頭,“為什麽分手?沒聽你說。”
“天天學習不理我們,說了你也沒興趣,還耽誤你做功課......三哥,周末出來一起吃個飯吧,大家都挺想你。”
丁崇聽出白刃的埋怨,為自己解釋幾句,又問起白刃為什麽和遲鑫蕊分手。
“我有段時間挺喜歡她,慢慢發現性格不合就算了。我求她幫忙跟遲瑞說幾句好話,讓遲瑞以後別去為難陳靈父母,遲瑞那麽寵愛女兒肯定會答應,對遲鑫蕊來說不過張回嘴的事,可她死活不同意,說父親的事和她沒關,她不想和遲瑞産生任何瓜葛。”白刃譏笑了聲,又說:“遲瑞是她父親,怎麽可能沒任何瓜葛?她就是不願意幫忙,這點小事都不肯幫忙,足以看出她對我感情淡薄,沒什麽感情,我就分手了。”
“她同意分手?”
“不同意,找了我幾次,最後沒辦法只能這樣。”
“如果對你沒感情,遲鑫蕊不會去挽留,我想她還是對你有感情的,不願幫忙可能真不喜歡父親。”
“我逃課出去陪她約會,花錢送禮物送鮮花,做那麽多事,到頭來讓她幫這點小忙都不願願意,這樣的感情談着沒什麽意思。”白刃眉心一皺,“三哥怎麽忽然關心起這些?”
丁崇淺淺一笑:“沒事随口問問。”
白刃嘆氣,“說起來有點可惜,小小年紀被人殘忍殺害,其實我也最近才得到消息,案發那天我在你家。”
丁崇想起模拟考試前一天白刃去丁崇家一起溫習功課,學到淩晨白刃直接睡在丁崇家,沒想到遲鑫蕊就在那晚被害的。
周末丁崇跟陳靈幾人一起出去吃飯,到飯店意外撞見王仁忠。
王仁忠有些日子沒見到丁崇,看他在場便落座陪他們幾個孩子聊了會兒,問了翻丁崇最近忙什麽,又問陳靈最近遲瑞有沒有去騷擾她父母的事?
陳靈下意識看眼丁崇,“沒有。”
“遲瑞再敢去騷擾你爸媽,一定記得告訴我。”王仁忠邊說邊在陳靈腿上掐一把,又擡手将陳靈耳邊碎發掖入耳後,眼神動作都很暧昧。
白刃和張成斌低頭假裝看不見,李敬唯撇撇嘴,想說什麽又不敢說,最後也低下頭,再看陳靈,她不拒絕不迎合,皮笑肉不笑地應付王仁忠。
王仁忠從留下看丁崇,變成看陳靈,一雙老鼠眼始終在陳靈身上流連。
之前李敬唯提到找王仁忠幫忙對付遲瑞,丁崇第一個反對,因為王仁忠無利不起早,想讓他幫忙肯定要讓他得到好處的,現在來看,遲瑞不再去騷擾陳靈父母,應該是王仁忠在中間幫忙,得到的好處就是陳靈,遲鑫蕊的死會不會和王仁忠有關?
一頓飯下來,丁崇發現衆人對王仁忠的态度大不如從前,最崇王仁忠的李敬唯都變得不冷不熱,唯一正常的只有白刃,他還和往常一樣對待王仁忠。
丁崇能看出衆人的态度變化,混社會多年的王仁忠,自然也看得出來,但他像沒看出來一樣,從前對這些什麽樣,如今還是什麽模樣,笑呵呵地說:“上次曹老板很滿意的你們送的貨,這次還是你們送。”
沒在一起的日子,他們又跟王仁忠做生意,丁崇想知道送什麽貨,努力回想上輩子的事,可只有美好的記憶,關于給王仁忠送貨的事半點記憶都沒有,正當他困惑時,李敬唯語氣不善道:“最近沒空送不了貨,忠哥找別人吧。”
王仁忠淡然一笑,“敬唯嫌錢少?哥再給你們每人加二百,一次七百。”
話音一落,不僅李敬唯愣住,在場所有人都愣了,1990年700塊錢對于他們這些半大小孩來說像天文數字,除了重生回來的丁崇,無人不心動,李敬唯閉嘴不言,偷偷看向白刃。
王仁忠趁機道:“跟着我,你們大可放心,有王仁忠一塊錢,絕對有你們五毛,哥帶你們發財,絕不會害你們,以後誰家再遇到靈靈這種事,盡管來找我,只要我活着絕不讓人欺負你們。”
此話一出,衆人對王仁忠紛紛從冷淡轉為感動,白刃說:“謝謝仁忠哥,我們一定好好送貨。”
飯局結束,衆人高高興興地離開,唯有丁崇憂心忡忡,雖然不知陳靈幫王仁忠送的貨是什麽,但遲瑞不再欺辱陳靈家跟王仁忠有關,遲鑫蕊的死很可能也跟王仁忠有關,晚上丁崇獨自去趟陳靈家。
陳靈和丁崇許久沒單獨見過面,一見面陳靈便哭了,丁崇不知她哭什麽,只能在一旁等她情緒平複,陳靈哭夠說:“三哥是想問我和王仁忠的事?”
丁崇沒遮遮掩掩,直言“是。”
按照事先計劃,白刃去勾引遲鑫蕊,等遲鑫蕊陷入戀情,再求她跟遲瑞說情放過陳靈家豬肉鋪,起先事情進展的非常順利,遲鑫蕊很快喜歡上白刃,一切再往預想中的方向發展,誰知到了白刃求遲鑫蕊幫忙時,她死活不肯,說自己不管父親的事,白刃說盡好話也沒用,後來他們打算執行計劃二,用遲鑫蕊威脅遲瑞,可綁架遲鑫蕊沒多久被遲瑞發現,遲瑞不僅打了他們,還揚言要殺了陳靈父母。
陳靈怕極了,走投無路去找王仁忠幫忙,王仁忠做了什麽,陳靈不得而知,那之後遲鑫蕊死了,遲瑞也沒再去過陳家。
“王仁忠殺了遲鑫蕊?”丁崇問。
“不是王仁忠,遲鑫蕊穿了紅裙子,被最近那個連環殺人案的變态殺的。”
陳靈不像說謊,丁崇沒繼續問下去,起身要走,陳靈沒像以前那樣挽留,默默跟在身後送他出門,到院門口揮手說了句“三哥再見。”
進門陳靈哭,走了陳靈又哭,一次普通見面,被陳靈哭得像生死離別,丁崇揮手,“別哭了,又不是以後見不到面。”
陳靈站在門邊目光追随丁崇,直到看不見。
遲鑫蕊不是紅衣案的兇手所殺,所以冷九程懷疑陳靈,丁崇經過一天的了解,發現嫌疑最大的人是王仁忠,回家他立刻找冷九程告知此事。
僅憑這一點不可能冒然抓人,冷九程派人先找王仁忠的跟班打聽情況,安排好這件事,李尋過來問,“繼續盯陳靈他們?”
冷九程想了想,陳靈跟丁崇說的話,不一定百分百準确,沒找到真兇前不能放過任何一個人,“盯着,陳靈能想出找人勾引遲鑫蕊,指不定也能想出其他事。”
“這個陳靈也真是的,動不過遲瑞就找人家女兒麻煩。”李尋随口埋怨。
“或許被遲瑞逼急了。”
兩人在警局邊走邊聊案情,沒發現走廊拐角處,藏着來問案情進展的遲瑞,此刻他雙手握拳,手背青筋暴起。
派出去打探消息的警員很快回來,“我們沒敢找跟王仁忠關系親密的跟班,找了些跑腿的小碎催問情況,發現一個情況,一個叫刀哥的人,案發當晚被王仁忠叫過去,此後再沒回來,我們懷疑他殺人後逃跑了。”
這是條重要線索,冷九程馬上派人去找刀哥的下落,當天下午他們來到刀哥的住所,破舊的出租屋,開門撲來一股惡臭,往裏走床上躺着一具腐爛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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