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

許氏急得面紅耳赤:“我何曾想過挑撥他們兄弟之間的關系, 分明是老三做得太過分,全然不将別人放在眼裏。還有這蘇氏,她就是矯揉造作,她方才分明就是裝……”

“夫人小姐們,都少說幾句吧。”王嬷嬷撩簾子走了出來,打斷了許氏的話,“老夫人近來眠淺, 難得能睡個囫囵覺, 你們就讓她安安靜靜睡吧。這般外頭吵吵嚷嚷的,回頭老夫人聽見了, 豈不是又傷心?”

幸姑懶得再與許氏計較, 只問王嬷嬷:“我與大嫂本來就是來探望母親的, 既然母親睡下了, 那我們晚些時候再來。這便不進去打攪了,還勞煩嬷嬷好生照拂母親。”

王嬷嬷笑着:“大小姐放心,照顧老夫人,這是奴婢分內之事。”

“大嫂三嫂,我們走。”

許氏見那三人說走就走,全然不再搭理自己,不由氣得跺腳。

一旁王嬷嬷瞧見了, 嘆息一聲說:“二夫人別怪老奴多嘴,方才夫人說的那些話, 可謂真是太傷人了。不管您與三夫人之間有什麽矛盾, 但大小姐總歸是局外人, 偶爾說您幾句,想來也是為了您好,為了這個家好。可夫人總這樣說話刺人耳朵,任誰聽了心裏都會不舒服。”

“既是一家人,就該和和氣氣的。可您方才說的那些是什麽話?您圖一時之快心裏舒爽了,但傷了的人心,再想彌補回來,就沒那麽容易了。咱們大小姐還沒進趙王府,趙王府裏就已經有了位側妃在,你以為大小姐心裏真的不在意?你不但不開導安撫,反倒是在她傷疤上撒鹽,那樣咒罵她,虧得大小姐大度不計較,否則這事情別說鬧去太夫人那裏,就是在老夫人這裏鬧上一鬧,你也讨不得好。嘴上說你幾句,都算輕的了。”

“嬷嬷我……”許氏說的時候全憑一時口快,倒是沒在意許多,如今想來,卻的确發現自己不該那樣說。

見她聽進去了,王嬷嬷才又繼續道:“大小姐說的話,其實也是為了夫人好。三夫人治家寬嚴有度,府裏上下,沒人對她是不敬服的,這是她的本事。難道夫人以為,三夫人長得好看,就只會些房中狐媚之術?三爺對三夫人敬重,這也是三夫人的本事。三爺是什麽人,豈是那種輕易能被美色迷惑的人嗎?”

“夫人您也該想想,如何籠絡人心,而不是只顧着樹立威嚴。您是主子,膝下又育有子嗣,二爺也在,沒人敢戳你脊梁骨。”王嬷嬷嘆息一聲,“許是老奴今兒多嘴了,夫人若是覺得這些話不好聽,老奴在這兒給您賠罪。”

這王嬷嬷是老夫人的陪嫁,從許家帶過來的,與許氏自然算是一家人,許氏當然知道王嬷嬷說這些是為了她好。

“方才的确是我急躁了些,回頭尋個時間,我親自去給幸姑道歉。”但許氏只願意給幸姑道歉,心裏卻依舊不待見三房。

王嬷嬷點頭,沒再說別的,只說:“老夫人歇下了,夫人候在這裏也無用,不若先回去吧。”

許氏幾番欲言又止的:“王嬷嬷,有個事兒想問您。”她拉着王嬷嬷去了角落隐蔽之處,四下望了望,見無人,這才說,“我比大嫂進門得晚,進來的時候,當年大房的櫻姨娘正得寵。那個女人我見過,一身媚骨,柔柔弱弱的,好似風一吹,就能倒了似的。我記得,當年大哥十分寵愛她。”

“後來大爺出事,她也不見了。大爺還在的時候,櫻姨娘是專房之寵,可怎麽大爺死了……大嫂心裏卻沒個恨呢?寵妾滅妻,縱然大嫂再好的性子,也不該對大爺半點怨憤沒有。當年……大嫂明明是懷有身孕的,只是好像……後來落了胎,與櫻姨娘有關。但是對于此事,大爺卻是明顯袒護櫻姨娘的……”

“這事兒我問過二爺,可二爺并不願意說。嬷嬷若是知道一二,可不可以告訴我?”許氏心裏猜度着,“我記得,當年府上丫鬟婆子們私下都說櫻姨娘是妖女,是有人派來迷惑咱們大爺的。如今這老三媳婦……我怎麽瞧着,與當年櫻姨娘迷惑大爺的段數很像?”

王嬷嬷安安靜靜聽完後,才說:“那二夫人可,近來無人再敢提及此事?”

“對啊,我覺得奇怪,怎麽突然就沒人提了。”許氏納悶。

王嬷嬷卻道:“既然沒人再提,想必是有人不希望這位得寵一時的姨娘再打攪霍家寧靜的生活。都已經過去了,不是什麽重要的人,夫人日後也別再提了。”

“可……”

“夫人。”王嬷嬷又說,“有的時候,追根究底并不是什麽好事。您是聰明人,想來無需老奴多言。”

許氏心中有一百個疑惑,但見王嬷嬷不說,她便也作罷。只是她好奇心實在太重,王嬷嬷越是不說,她就越覺得此事蹊跷,再加上知道老夫人極為不待見蘇氏,她越發疑心這櫻姨娘與蘇氏之間有什麽必然的關聯之處。

一路上心事重重,回去後,還是沒忍住,直接沖去了書房。

二爺的日子過得十分簡單,每日大部分時間,都是呆在書房裏看書。偶爾天氣好的時候,他會去府裏的花園或者湖邊轉轉,散散心,透透氣。

這會兒正是午後,二爺吃完飯午休了半個時辰,這會兒正坐在窗前,邊曬太陽邊看書。

“表哥。”許氏一進來就瞧見了坐在窗邊的人,她喊了一聲後,繼而又提着裙子跑了過去。

二爺已經合上了書卷,等許氏跑到他跟前的時候,他一雙素淨的大手輕輕将書冊壓在一旁桌案上。擡眸看去,目光如一湖死水般沉寂,沒有半點波瀾漣漪,等人走得近了,才問:“怎麽了?”

“我有話想問你。”許氏自己搬了張椅子坐過來,又攆伺候在二爺身邊的一個小厮走,“富安,你先出去。”

富安是打小便伺候在二爺身邊的,自然是聽二爺一人差遣。許氏趕他走,富安沒走,只是目光轉向一旁的主子。

二爺平靜的目光掃去,沖他淡淡點了點頭後,富安這才抱手說:“小的告退。”

富安走後,二爺目光淡淡掃向面前的許氏:“你要說什麽?”

許氏方才受了委屈,被孤立了,自然先抱怨了一通:“我都是為了幸姑好,可她如今只跟蘇氏好,反倒是不理我了。大嫂也是,平時瞧着悶不吭聲的,沒想到,也蔫壞,曉得三房如今得勢,便也跟蘇氏好。”

想起方才受的委屈,許氏便恨得咬牙切齒。

二爺卻是十分平靜,甚至眼底還閃過一絲不耐,他說:“一個人遠着你,或許是別人的錯,但是個個都避着你,你也該從自己身上找原因。不過你也不必着急,幸姑她們都是好性子的人,想來不會與你計較。”

許氏低頭認錯:“我承認,今天的事情我也有錯,等回頭我找幸姑好好說說去。只是,也不全然是我的錯,她們都護着蘇氏,與我對着幹,我心中不爽。”

二爺重新又執起案上書來,一邊看書一邊似是不在意的說:“這世上,又有幾個人是事事順暢的?誰也不會圍着你過日子,你覺得心中不爽,旁人未必就舒快。”

許氏:“表哥,難道你真的不在意嗎?”許氏不信,當年霍侯府的二表哥,可是意氣風發的好少年,霍家三個男兒中,外頭那些待嫁閨中的少女,最願意嫁的就是霍二爺。

霍二爺文能治武能戰,又品性溫潤待人溫和,當真是舉世無雙的如玉公子。

她知道,二表哥心中壯志并不輸其他二位。可如今廢了雙腿,只能窩在這巴掌大的一方天地,又如何能甘心?

霍二爺又擡眸看過去,語氣平靜:“抱怨是沒有用的。”

二爺素來溫潤,脾氣也十分好,但這不代表二爺沒有脾氣。有些人,氣勢在,便是溫言細語與你說話,也是會讓人發怵,此刻的霍二爺就是。

許氏在他身邊這麽多年,自然是曉得的。見人似有不耐煩之意,她撇了撇嘴說:“幸姑她們孤立我,難得表哥也要不理我嗎?我就是沒處呆了,想過來找二爺說說話。”

霍二爺當年從戰場上回來,得知這雙廢腿再難醫治好後,他曾提過讓發妻許氏拿着和離書離開霍家。只不過,許氏不肯,哭着鬧着要留下來照顧他。

這些年過去,妻子不離不棄留在自己身邊,霍二爺心中總歸有些歉意。

“你年紀也不小了,早不是當年那個凡事都要有人替你擺平、替你撐腰的小女孩。你已為人母,兩個孩子都好幾歲了,你總該要學着承擔一些。日後凡事圓滑一些,這暴脾氣收斂一些,想說什麽傷人的話的時候,心裏先想一遍該不該說。”

“是,我會的。”許氏倒是挺高興,她雙手伸過來,握住二爺的手,“表哥,不管怎麽樣,好在我們還有筌哥兒瑰姐兒。只是……大嫂便苦了些,膝下無子,日後可怎麽活。”

霍二爺狀似不在意的抽回自己手來:“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便可,大房的事,不必你操心。”

許氏咬唇,不肯妥協:“可是,當初大嫂分明是有了身孕的,結果沒了。大爺偏心櫻姨娘,實在對不起大嫂。要我說,大爺這般對不住大嫂,如今大爺沒了,大嫂何必還死守在霍家。”

“住口。”二爺這回是真的生氣了,他面色本就白皙,生氣的時候,臉色更是煞白得吓人。

表情也變了,再沒了往日裏溫潤謙和的形象。目光陰鸷,攥住書的手骨節泛白。

“誰允許你背後非議大房的事情的?你懂什麽。”二爺壓着怒火,“平日裏你嚣張跋扈些就算了,怎麽現在大哥都……”那個字他實在說不出口來,“你實在拎不清輕重,滿嘴胡言。這幾日,你便無需再出這個院門,呆在家裏閉門思過,好好反省。”

“表哥。”許氏大驚,“我說錯了什麽?你這樣罰我。”

二爺卻不欲再與她說什麽,只扭頭沖外面喊起來:“富安。”

富安立即推門走了進來,二爺吩咐:“帶夫人下去,夫人身子不舒服,這幾日便無需再出去。太夫人老夫人那裏,你去遞個話,早晚的問安暫且免了。”

“是,小的明白。”富安應着,又朝許氏做了個“請”的手勢:“夫人,您請回吧。”

許氏委屈極了,跺了跺腳,然後氣得跑開了。

屋子裏瞬間安靜下來,二爺輕輕呼出口氣。他手轉着輪椅,走到離窗戶更近的地方。

望着窗外,安安靜靜坐着,翩然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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