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唐格絲毫沒有被作為珍品隆重推出的榮譽,盡管努力調整呼吸,但随着女孩子們随意而又順利的拍賣,還是不由自主的雙腳緊繃,脊背僵直,面目僵硬。

頭掉了不過碗大的疤。電視裏誰說的這麽輕巧的話,真想請她多來參加參加這樣的活動。

她默默看着左邊的女孩子越來越少。

第二個女孩,為雁城首富所得,面具揭下後,姿容更甚首位,自然又是一陣感嘆聲。

第三個,歸了小陸公子下首的鎮西軍中的高将。

第四個女孩子,則不幸被一個膀大腰圓腦腦滿腸肥的中年人買走。

第五個……

皆是一錘定音。

下面的散客一時驚嘆,一時感慨,眼看一個個美人如此驚豔,不由越發猜想後面的女孩子是何等的傾城絕色。

又見雅座的買客們如此有來有往,倒不像是競拍的,更像是來分贓的,氣氛太和諧,便總有些意猶未盡。

唐格已經聽不見下面的議論紛紛和驚嘆,面具下她閉上眼睛,基督佛主聖母瑪利亞……再次向九天諸神表明心跡。

可惜,祈禱有用的話,世上得少多少警察叔叔。

娘親,有驚雷嗎,也許說不定就穿回去了,或者來場地震……要不泥石流也可以……

實在沒有,來個溫和善良聖母心爆棚的漢子——也是可以的啊。

她一定會把這十九年所有攢下的眼淚和演技都奉獻出來。

待回去以後,定會供奉長生牌位日日高香果品大豬頭。

要真的沒有,那……就是被馬二買走也可以(咬牙!)至少他在越城,找準機會等待日蝕還有一絲希望……

但是,馬二怎麽知道她就是她呢!

唐格突然想到這麽一個問題。

他們僅僅見過兩面,如果他再打她一頓,從手感上或許還能分出來,但是現在她帶着面具,穿着和其他女孩子一模一樣的衣裳,還新剪了短發。

唐格緊緊盯着他,但是他的目光顯然沒有在她身上停留,而是幾乎虛幻的停留在某一處,仿佛在回憶什麽,又仿佛在思考什麽。

這男的,不管老少,總一到關鍵時候就裝逼。

第六聲玉鐘是從左邊的雅閣裏傳出的,坊主精神一振,立馬轉頭熱烈的看向那幾位帝都的貴賓,只要今天帝都這位在滿玉坊買走一位,那他明年的廣告就可以直接打到長老院外面的影壁上。

短暫靜默的兩秒,他清了清嗓子,正預備讓女奴将彩球敲破,卻忽然聽見右邊首位的小陸公子那便響起了第二聲鐘聲。

這是要競拍的意思啊。

老坊主很快回過神來,圓滾滾的臉上堆出熱烈的笑意:“小陸公子加一鐘。”

話音未落,左邊又響起了一聲。

老坊主便唱道:“崔副官加一鐘。”

一般到這時候大家意思也很清楚,意思意思也該到此為止了。

但見小陸公子卻将手上的玉錘給了那小女奴:“敲。”

如此往複三次。老坊主臉上的笑幾乎要僵了。這兩人都不是他能得罪的。

好在這時候,帝都這位似乎遲疑了一下,沒有加鐘。

老坊主暗暗松氣。第六個女孩子最終為小陸公子所得。

然而揭開面具,姿容雖美,比起之前幾位,卻還略遜幾分,倒是身段婀娜,走在臺上,搖曳生姿,卻是小陸公子一慣的審美。

緊接着是第七個女孩子。她有着異常白皙的脖頸,柔弱的肩膀堪堪可握。并不是小陸公子慣常喜歡的類型。

仍然是帝都的崔副官敲響了第一鐘,因為前一輪的失利,在他敲鐘之前,剩下的人也不敢再動手了。

然而他剛剛敲下,小陸公子的鐘聲便緊随其後。

崔答臉上的神色有些僵硬,這是公然的挑釁了。

他毫不遲疑,雙方來往四局,根本不理會坊主的唱價。

最後,崔答仍然先停了手,第七個女孩子又為小陸公子所得。

第八個女孩子一上場,衆人便為她纖細款擺的步伐心頭一動,女孩子走的是右邊的道路,顯示她是一個沒有生育能力的女寵。

小陸公子待她自長臺走回雅閣前面,便敲下了第一聲。

崔答板着臉坐在原位,他完全沒想到,這個小陸公子和他那老奸巨猾的老狐貍父親完全不一樣,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給他們留一點面子。

這臉打得太痛,他猶豫着是否要和他死磕一下,至少也搶回一個對方中意的回來扳回一城。

但這沒有生育能力,基礎條件便不适合,遲疑間,忽聽身後一直沒說話的傅婪低低的聲音:“和他競拍——”

崔答心頭一定,仿佛就等這句話,砰的一聲敲上去,清脆的玉鐘發出悅耳的聲音。

暢快。

傅婪慢條斯理說完剩下的話:“——三輪。”

躍躍欲試的崔答聞言頓時洩了一半氣,搞了半天,這還是個花架子。這根本就不是少帥應有的作風嘛。

所以,是因為這樣這次才要他出場嗎?果然是背鍋專業戶。

當然,這些話他只敢心裏想想。

不出所料,第八個女孩子,仍為小陸公子所得。

連輸三局。這一下,連下面散客看向這位帝都貴賓的眼裏都帶了幾絲同情的目光。

還剩下最後兩個人,這回,恐怕是小陸公子将要全部都收歸囊中了吧。

帝都的貴族,也不過是名頭好看啊,聽說這位副官,還是少帥身旁的紅人,可惜這強龍,總是打不過地頭蛇,便是那鎮西軍自主開發的金礦便已經夠他們喝一壺了。

老坊主臉上的笑怎麽也挂不住了,他擦了擦額角的汗。回頭看向第九個,也是他壓軸的珍品,而那珍品顯然和他一樣緊張,他看見她緊繃的身子像一根白玉柱子,哎要是真的剩下倆都是柱子就好了。

連輸三局,無論是誰,也經不起這堂而皇之挑釁的下一次了。

他實在不想這兩位大神直接在滿玉坊就翻臉。

但箭在弦上,他咬咬牙,拍了拍手,示意唐格出場。

這出場,自然是在奉臺“丌”字長臺上展示一番。

十號便是小嫚,她微不可聞對唐格說了一聲:“慢慢走,不要緊張。”

唐格嗯了一聲,擡頭看向眼前延伸到散客處的長臺。

地上是灑滿花瓣的粗礫石子路,這樣的路據說是為了檢驗拍賣女子的沉穩和溫順程度。

恰如刀尖上的舞蹈。

走上去,腳底便膈得生疼,她不由佩服剛剛那些面色從容儀态婀娜的女孩子。

可憐唐格同學多年浸淫三年高考五年模拟,除了上臺英語演講便是軍訓踢正步。連高跟鞋都從不曾穿超過七厘米的。

前幾日小嫚惡補的小碎步,她耍賴躲懶沒有實實在在在小碎瓷上練過,此刻在實操上一露便洩了底。

走下奉臺,唐格踏上長臺第一步便皺了眉頭。

疼。真疼。

地上的花瓣被女孩子們踩過,碾壓出飽滿鮮豔的顏色,留在過者的腳底,恍若初生的春花,步步妖嬈。

唐格走得很慢很慢——不是她拖時間,而實在是地太滑,腳太疼。但因為她緩步碎行,倒意外有了折纖腰以微步的情态,迤地紗蔓滾在地上,拖出斑斓的顏色,又随着柔軟的風輕輕飄起來,而因為她的輕緩,在她腳邊環繞癡纏,細細碎碎的花瓣吹起來,讓女孩好像行走在花雲之上。

清揚的音樂一如既往,但現在聽起來卻似乎不那麽一樣了。回音恍惚如流水一般席卷着她的腳步,相得益彰,十裏花紅。

她脊背挺直,臉上帶着面具,但是即便如此,也不會有人會以為那下面是和方才那些女孩子一樣讨好而溫順的臉。

所有人都看着她,目光從她腳踝轉到那面具後面隐隐而靈動的眼睛。

經過前三場的角逐,所有人都在猜想,這樣的女孩子會是什麽模樣,而又會歸屬何人。

崔答輕輕咽了口口水,他終于認出來了,這個方才一直垂首不聲的人,便是他們那晚看到的女人。

他幾乎本能的回頭:“她……”

傅婪點了點頭。

崔答立刻捋起了袖子。

“看我的。”他眼睛一亮,立馬正襟危坐,露出半拉潔白的虎牙。

場上一時靜默,都在等待第一聲玉鐘響起。

便在這時候,臺下突然站起一人,他随手一推,擋在身前的兩個漢子便像門簾一樣被輕輕推開了。

“坊主。”

老坊主擡頭看向下面的男子,焦頭爛額的表情又添一絲痛苦。

“坊主,在下記得滿玉坊有個規矩,叫做滿押,便是說若幾位不同身份買客都有意向而又無法達成共識,便可采用兜底的盲拍辦法,将自己所有的賭注全數壓上,價高者得。”他一手緊握聚珍寶罐,從罐底緩緩出現裂紋,然後輕輕一拎,所有的籌碼稀裏嘩啦全數倒進了旁邊呃空罐子。

老坊主僵硬着點頭。的确是有這規矩。年輕男人的話猶在耳畔:“既然如此,我會按照規矩來。”

“在下已先行下注,不知道是否還有同好相跟。”

馬二身旁一直妄圖套近乎的大鼻子聞言立馬将椅子挪出二尺縫隙,用實際行動劃開和馬二的界限。

崔答微微一愣,沒想到突然會有這麽一變故。

而他身旁的珞忍面色如常,走上前随手一擊,整個玉牒連同玉鐘全數碎掉。

——這便是回應了馬二的應戰。

“欸!”崔答愣了,人家對面還沒出手了,事不過三,再輸,就不是他個人的裏子面子問題了!

“放心吧。那小陸公子眼下身上不過百枚金幣。”

“不到百枚金幣?”

“少帥讓我給商行的會長打過電話,讓他們公函給滿玉坊,要求控制溢價。這次買客不能攜帶超過三百的金幣。小陸公子方才買了三個女子,花了二百一十枚金幣。”珞忍解釋道。

崔答頓時覺得他的法令紋和那服帖的直發都順眼起來,“靠,早說啊你。”

難怪方才少帥一直要他拍啊拍,又不買。他不得不再次佩服自家少帥那狐貍一樣的心思。

“早說你的表現就不會那麽自然了。”珞忍道,“我查過桐城被搶的那位小公子,他被搶時統共帶了不到兩百金幣。”他眼睛掃了掃下面的馬二,崔答頓時心領神會。

他籲了口氣:“這樣便穩當了。”如今他身上剛剛好三百金幣,如果沒問題,此行終于可以給老爺子交一個差了。仰天。貼身男保姆多麽不容易。

與之對面的小陸公子正若有所思的看着場上,這個女人的确不錯,從他挑剔的目光來看,但是也并沒有他認為的那麽好。

不過,能讓帝都那位和這賞玉獵手同時出手,他卻突然有興趣了。

他用目光丈量奉臺上女子的身體,她此刻站在長臺盡頭,目光似乎追随那位賞玉獵手。

這就有意思了。

他側頭看向身旁欲言又止的副官:“我要看看她的臉,看她值不值得讓我出價。”(猖狂的土豪口氣……)

副官得令而出,在坊主耳邊耳語幾句,坊主似乎有些為難,但還是走了出來。

“按照滿押規矩,奉女可先揭面。買定離手,只能一次下注。”坊主說完,便先目光向帝都的雅閣致意。

輕靈的樂聲激越響起來,帶動現場的氣氛,臺下是衆人齊齊的起哄聲。

“揭面!揭面!”

“揭面!揭面!”

聲勢越來越大,如滾滾浪潮,平地湧起。

唐格俏生生站在長臺盡頭,有人把桌上水養的鮮花摘下混着手上的籌碼,齊齊抛上臺去!

有的花朵拍在她臉上,仿佛一巴掌一巴掌打在她臉上。

這樣美麗。可又這樣屈辱。

終于,有一支不知何處飛來的花枝,撞在了她的面具中間,她本能一晃頭,銀色的面具于高臺處飛揚出去。

那樣驚心動魄而又不自知的美麗。

縱使馬二曾經見過兩次,但此時,仍然微微愣神。

“果然很美。”小陸公子說,“我收回剛剛的話。”

砰的一聲,他手上的玉鐘随之碎成片片渣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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