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夜已經深了。
晚宴上的男人們大多已露醉态,在美酒的壯膽下,手開始不老實地在身旁的侍酒女奴身上游弋。連崔答都開始看着兩個長發如雲的女奴嘿嘿傻笑。
珞忍不知道又從哪裏尋來一壺酒,重重擱在唐格的托盤上,讓她半跪的身子微微一沉。
“去,給少帥添酒。”他的聲音略浸醉意,但極有威嚴。
高高的主位上只有傅婪和陸老将軍在。
看着她起身,主位上,黑衣深眸的男人緩緩擡起頭來,默默看了她一眼。
唐格将頭垂得更低,慢慢走上去。
仍能看見挺括軍裝上的金屬扣折射~出冷淡的光。
“這酒是用清雲果混合須彌山的紫葡萄釀制,用雪山融出的水,初時做好,必在石泥下埋足一年。既清冽,又上口,酒性不烈,重在回味悠長。”陸老将軍感慨,仿佛想起什麽愉快的往事,眼睛微微眯起來,他精銳如狐貍的眼睛略略掃過唐格,
“奉酒。”
精致透明的小杯子,下面托着小小的盒底,倒有點日本清酒的酒具味道。
唐格略一沉吟,曉得不能出錯,斂眉執起酒壺,白~皙纖長的手搭在耳柄上,恍若一體。她傾滿酒杯,卻不停手,待那酒水漫過了杯沿,流了些許到下面的木盒子裏這才停手。茶淺酒滿。盡完侍女的本份便預備端起酒壺退下去。
然她将退的手卻突然被男子溫暖粗糙的手掌握住了。
唐格一驚,險些落了手上的酒壺,她猝不及防擡起頭,便對上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而男人另一只手已穩穩托住了酒壺。
他慢慢将酒壺放回案幾上,手卻沒有松開,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她的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在那小小的薄繭上捏了一捏。
低沉的嗓音有淡淡的酒氣:“嗯?會寫字?”
唐格何曾被陌生人這樣迫近過,況且是一張這樣灼目的臉,她的心砰砰狂跳,已說不清是慌亂還是害怕,耳朵和臉頰頓時湧起微微的胭脂色。
男人似笑非笑,只垂眼看她,似乎等她回話。
唐格心慌意亂,想也沒想,本能做了一個下意識的舉動,用力抽回手去。
手像游魚自指尖滑開了去。男人卻沒有惱,臉上笑意更甚,眼睛順着她那泛着粉色的耳~垂掃了一掃,然後懶懶揮了揮手。
唐格如蒙大赦般退下,幾步遠遠退開,跪坐在他們身後。
她當然知道這是誰,被稱作聯邦的少帥,就在今日,他的副官還想要将她買下哩。
他剛剛是做什麽?他怎知道她會寫字?還是,他已經看穿她了嗎?!唐格突然想起什麽,手悄悄摸向衣間藏起來的那塊小石刀,這一摸,頓時魂飛魄散,那石刀哪裏還有半個影子。
她驚慌的擡眼看去,看見那被稱作少帥的男人正端起那酒杯,卻先不喝杯子裏的酒,而是将木盒裏面的酒水慢慢喝了,這才端起酒杯淺飲。
這酒本是冷酒,用不得大杯子,容易潤了溫度,散了味道。
酒杯瑩亮,光潔可鑒,他喝了一口,端着那酒杯看,酒杯外映着淡淡的人影,她慌亂低下頭,背上心口竟緩緩冒出了汗沫子。
陸老将軍見狀低低笑道,滿頭華發讓他看起來像一頭銀獅子:“我這個兒子,別的不會,聲色犬馬倒是件件不落下。”
傅婪微微一笑:“小陸公子勇謀兼具,陸老将軍過謙了。”
陸老将軍鼻間哼了一聲:“這小崽子別的不說,性子烈,吃不得虧,這一點,倒是和我很像。”似又感慨,“不過,這年紀大了,脾性到底比不得當年,還記得十年前,那時候在帝都,分明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上尉,卻偏要想着将軍們操心的事。”
“當年帝都裏陸将軍的英偉事跡,婪也聽得一二,便是雷老先生此行前,還托我務必向将軍問好。”
陸老将軍眸光微閃,而後露出慨然的笑:“世易時移,連雷海臣到底也已經坐到了長老會的位置。”
他舉杯,再敬傅婪。聯盟的要求寬松,而這位少帥雖是行伍出身,但在他眼裏,不過是個乳臭未幹的初生牛犢,虧得品性尚好(好騙?)他自然樂得敷衍結盟——其實本來也便是聯邦的一份子,只是之後更加名正言順要東西罷了。
“雷老先生如今是衛岳軍校的名譽教習,常提到當年和将軍的同窗之誼,也頗想一見小陸公子。”傅婪不動聲色。
“此事不急。”陸老将軍眉頭微蹙,一副慈父的痛心疾首的酸楚,“你也看到,這滿屋子的女子,他到如今竟然沒有留一個子嗣。這叫我如何放心,怎麽給陸家祖宗交代。”
“?”這連傅婪也微微有了詫異之色。
陸老将軍嘆息:“陸家向來如此,受~孕延嗣的女子到了後期,常常不堪重負,累計胎兒未及足月便夭折。所以,醫師建議一定要非常強壯豐盈的女人,才能成功堅持到臨盆,偏偏,這小子,從不喜歡那一類。”
他又轉頭看向不遠處跪坐的唐格:“瞧瞧,這一回,花了大筆錢,單單買回一個中看不中用的——哎”
唐格:??!!坐着也躺槍。
他似心疼着自己的錢,又滋溜了一口酒。
傅婪神色微冷,将杯中酒飲盡,順着他的話,話鋒一轉,仿佛不經意道:“我聽說鎮西軍西境荒漠,近來隐隐竟有流軍侵擾。這些流軍雖人數不少,但向來都不敢和正規軍隊為敵,這一回是為什麽呢?難道是有新的圖謀。”
陸老将軍微微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這個陸某也是不明究竟的。”
“但是,”陸老将軍哼道,“便是他們有所圖謀,有我鎮西軍在,區區流寇,烏合之衆,也不過自尋死路。”
“有勞将軍費心了。”傅婪眼睛掃過大廳中流光溢彩的金箔和穹頂的金粉畫卷,唇邊有淡淡笑意。
呵呵,這個老狐貍,如果不是陸家背着聯邦在西地秘密開掘金礦,如果不是那銅臭錢香的誘~惑,誰能這樣不要命去和正規軍隊搶東西!
陸老将軍聞言一笑:“為聯邦和長老會效命,乃是陸某之幸。但,眼下又有幾起亂子,這今年的軍費,實在吃緊啊——還要仰仗少帥在長老會多多支持。”
“客氣。”傅婪道。
“但小陸公子既承軍職,終須前往帝都受令。屆時陸小将軍在帝都行~事,自然更加方便。”傅婪不再兜圈子,直視陸老将軍的眼睛。
向來如此,軍閥門派總有嫡親子弟都需在帝都受命,而接受受命之後,還需在被號稱聯邦将軍搖籃的安岳軍校進修一年。這既是為了了解繼承者的習性,更是對蠢~蠢~欲~動的門閥高官的極大牽制,特別是陸家這樣只有一個獨生嫡親兒子的軍武世家而言。
按照長老會的尿性,哪個軍閥不安定了,便封了他的繼承人,前往帝都修習一年,若是再不安分,再封,再修習一年。
封官修習、封官修習無窮盡也。
而陸家有所不同,當年陸老将軍在帝都鬧出的動靜太大,十年間他都不曾回帝都,和長老會以及聯邦都只有名義上的聯系,而小陸公子自小長在邊境天生天養,更是以身體健康、西境混亂拒絕了一切封官進爵。而西地的确離不開鎮西軍。
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權衡利弊,長老會還是先做了妥協。但沒想到帝都前後幾次派來的巡防使和督察竟然都蹊跷死于各種意外。
至此,無人再願來巡視,鎮西軍年年軍費的預算也都雷打不動報上去,再雷打不動被擱置起來。帝都和西地都對這些消息保持着緘默。
兩個男人的視線在空中對峙,路老先生的笑意慢慢先收了起來。
“這是自然。”
他轉頭看向唐格:“你、少帥的酒杯空了,沒看到嗎?”
唐格腿跪坐得久了,起來是微微發麻,強行走了兩步,有些腳軟,她微微一動,踉跄了一下,眼看就要一跌,便在這時,一只有力的胳膊伸出,她只猶豫了一瞬,便握~住了。
肩章下面的布料質地冷硬,便如男子身上的氣息,即使眉目平和,也總有無形的威壓。
酒壺晃動間,有些許酒水溢出來,灑在唐格拽着的衣袖上,暗色的衣衫頓時暈開更深的顏色,他的手臂,被緊緊握在女人纖細柔軟的手掌裏。
傅婪側頭,低低嗅了嗅酒香。卻不知這酒香是從衣上還是女子身上而來。
唐格半呆,忙錯開身子,着急地執了衣袖去擦,而那酒香和濕漬被男人體表的溫度蒸出,便立刻無聲無息氤氲開去。
她的動作慌亂生~硬,傅婪擡起眼臉,看見女人豔~麗中還帶着稍許稚氣的臉龐,而微微裸~露的胳膊,随着她動作,露出一節節令人目眩的瑩白皮膚,一個粗糙的玉質號牌挂在她脖頸上,竟也被顯出幾分水色來,仿佛輕輕一敲,便會如那滿玉閣碎掉的玉鐘一般清脆作響。
“倒酒吧。”他說。陸老将軍見狀生生忍住了嘴裏的一句呵斥。
酒水輕輕落在杯盞中,傅婪看着她精致的側臉,手指慢慢扣在桌上,一聲聲像是扣在人心口上。
酒杯滿了,他卻不伸手取酒,反而伸出一只手來,攤開一看,手中是一個流光溢彩的金镯子。
這樣的金,和上面細密的水紋一一的曲線,是陸家新開的金礦裏特有的綿金。
“把手給我。”
唐格呆了一呆,懵懵然看他。
便見傅婪笑了一笑,盯着她的眼睛,神态隐約帶着志在必得的意味:“這個,賞你了。”
他捉住她白~皙的手,伸手便将那金镯子往她手腕上帶。
唐格頓時大驚,心尖一跳,便試圖掙紮,但他的手便如鐵箍一般。
“你做什麽?”她低低地喊。
聲音比他想象更加清麗更加悅耳,帶着些許難得聽見的惱意薄嗔,而這惱意反而取悅了他,他低下頭,呼吸仿佛在咫尺之間,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的眼睛。
“你說我想做什麽?”
自然是想要做,春天在櫻桃樹上做的事情。
下首處本已和崔答珞忍喝得暈散散的小陸公子不知什麽時候又回了神,這一回神,便看見他費了大價錢搶買回來的女人被人捉在手裏。
而那雙手還在女人指節上圓潤的小窩上捏着。女人微微顫抖掙紮,但是卻顯然掙不開男人手掌的桎梏。
陸費章便覺一股熱血沖上臉頰,湧上心頭,他猛得站起來,晃了兩晃,撲過去便伸手握住了傅婪的手腕。
“你幹什麽?”他皺着眉頭喊了一聲。
手下握住的仿佛是塊冷硬的生鐵。紋絲不動。
然後他看見一雙冷傲睥睨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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