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醋壇子也會發燒!
當日康問臨下山前,還特地向印斟謝恒顏道了一聲“保重”。至于其他的話, 不敢多說, 畢竟那麽多雙眼睛盯着看着,萬一嘴漏說錯點什麽, 成道逢鐵定要賞他吃幾頓板子。
反正一大批人浩浩蕩蕩上了拂則山, 神沒拜成,香沒燒完, 又灰心喪氣地聚了又散,陸陸續續朝山下走, 一直到了最後, 祠堂門前便只剩下一人一傀儡,紋絲不動杵在原地,愣生生地幹瞪着眼。
半晌,等人走光了,印斟終于忍不住問:“你到底跑回來做什麽?”
謝恒顏還是那句老話:“……幫你。”
印斟又問:“你會修石像?”
謝恒顏頓了一頓, 最後撓頭, 說:“我……咳, 那什麽, 不會修。”
印斟算是徹底頹了,理都懶得理他,轉身便朝祠堂裏走。謝恒顏見他一走,便立馬邁着小腳跟了出去, 像只小狗一樣追得沒完。
黏人的動物固然可愛, 但黏過頭還沒腦子的動物, 印斟只會覺得頭疼難忍。他有時恨不能将謝恒顏的腦袋拆開來仔細瞅瞅,裏面究竟摻了多少涼水進去,反正不是水就是泥,兩樣糊在一塊,便徹底剝奪了他凡事三思的能力。
然而傀儡的思維天生簡單到可憐,謝恒顏完全不懂印斟在想什麽,只瞧他滿臉擔憂焦慮的樣子,便跟上去不知所謂地問:“你怎麽了?我幫你把成道逢趕走了,你咋還是不高興?”
印斟差點被他氣得笑了:“我師父是走了,你告訴我,三天之內,神像的事情該怎麽辦?”
謝恒顏一臉理直氣壯:“三天後的事情,留到三天後再說呗。”
印斟給他堵到無話可說:“……”
“大不了我去鎮裏,找個石匠過來。”謝恒顏說,“敲敲打打,最多不過一天半天。”
印斟只道:“敲打說來容易,你請石匠,知道要花多少銀兩?”
謝恒顏:“……”
印斟又道:“神像的材質價值不菲,兩樣加在一起,又要花多少銀兩?”
謝恒顏眼珠一轉,直接出起馊主意:“……要不,問你師父要錢?”
印斟原想說點什麽,一口氣沒能呼吸上來,嗆了一聲,突然沒了命地開始猛咳。
謝恒顏着實讓他這頓咳嗽吓得壞了,不知所措地探出一手,拍拍他的脊背,無濟于事,複又胡亂揉一把他的腦殼——但印斟這回咳得驚天動地,半天過去沒能止住,連帶一雙眼睛都給嗆到微紅。謝恒顏就一直繞在旁邊,左邊摸摸,右邊碰碰,最後将手掌探上印斟的眉心,輕輕一點,猝然驚道:“哇,好燙!”
印斟一邊咳一邊将他推開:“……不用你管。”
——這時謝恒顏才想起,昨夜印斟冒雨上山,足足折騰一晚上,白天又挨成道逢一頓打,到現在都沒能好生歇息。
這會子略微有些高熱,确也是預料中會發生的事情。
“你這哪成啊?”謝恒顏急道,“我們去看大夫吧!”
印斟仍是道:“你別管。”
然而那雙冷淡的眼睛,卻因過度的嗆咳生着濕潤,泛着薄紅,連帶整張鋒利的面頰,蒼白到失色,甚至隐隐約約含有一絲病态的微青。
謝恒顏當機立斷,伸手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別說了!走吧,我陪你下山。”
印斟扭頭将手抽開:“……不去,沒力氣。”
謝恒顏:“那我背你。”
印斟額頂青筋一浮:“不用,你走吧。”
謝恒顏再次将他連手腕帶胳膊一并攬住,二話不說,便想撐着印斟往背上駝。殊不知傀儡那麽小點個子,足比對方矮了塊大半顆腦袋,這會兒背人不成,反被印斟又扯又拉一路趕到祠堂門口,最後大手一揮,幹脆将這傻子傀儡朝門外狠狠推了出去,說:“你走,我累了。”
謝恒顏站在門檻旁邊,委屈巴巴道:“我能背動的,之前還背過小綠姐呢!”
印斟冷冷看他:“……”
謝恒顏小聲說:“病不能拖,你讓我試試。”
印斟反手将大門一關,道:“……那你去背小綠吧。”
謝恒顏:“等等,不是……”
這和小綠又有什麽關系?
“印斟,喂,開門!”傀儡一頭霧水,站在門前嘭嘭嘭地捶,“開門啊,你這是準備做啥?”
印斟與他一門之隔,許是因着方才咳嗽的緣故,聲音都是悶啞的,聽來不是那麽高興:“……你好吵。”
于是謝恒顏愣着又捶了兩下,聲音越捶越小,一直待到最後,終是漸漸安靜下來,沒再制造半點雜音。
而印斟靠在門後等了一陣,等到外頭徹底沒聲兒了,這才悄然伸出一手,将那破門緩緩拉開一條細縫……
然在此時,祠堂門前已是大片空闊,只剩石階上方一串濕潤泥濘的腳印。
——傀儡沒了蹤影,也不知一人溜去了什麽地方。
印斟扶着門框出去瞄了兩圈,沒能找見,偏那幹澀一晚的喉嚨因着高熱襲來,此時正火辣辣生出一陣刺疼。他身子底一向不算太差,許是近來過于忙碌所致,偶感一次風寒,便覺頭暈目眩得厲害。
至于那只鬧人的傀儡……說溜便溜,轉眼跑得比兔子還快,印斟也沒力氣再進山去尋。他倚在門前站了半晌,後又轉身回了祠堂,找處小角落坐着,開始閉目養神。
然而心裏不知怎的,那叫一個堵啊……像是活活生吞進了一把石頭。
——三天時間。
當真不如跳進河裏淹死算了。
印斟單以手掌遮住天外一陣白光,此時只覺渾身乏力,正涼飕飕地泛着股冷。唯有頭腦是微微熱着的,意識也跟着有些許混沌……滿腦子都是成道逢那張鐵青的老臉,陰鸷而又猙獰,是以往從未有過的陌生可怖。
印象裏的成道逢,鮮少會露出那樣扭曲難言的表情。
老人素日裏頭脾氣極差,這點所有人都知道——但此番硬推印斟出面做擋箭牌這件事情,卻獨獨是他始料未及的。
成道逢分明能有無數種穩定局面的方式,可他偏偏選擇了最極端最傷人的那一種。
反正自那日因黎海霜之事,與印斟發生過數次争執,師徒二人間的間隙,便因彼此的懷疑猜忌而不斷撕裂擴大,如今已到達無法順利合攏的地步。
究竟為什麽會這樣,印斟不清楚,他靠牆角裏想了又想,到後來委實太累,竟就這麽迷迷糊糊睡了過去。許是因着一夜未眠過于疲憊的緣故,他這一覺睡得難得踏實,夢也沒做上兩場,待到後來意識太沉,竟是硬生生被一股子熱意驚到半醒。
睜眼時額頂出了一層薄汗,面前隐約有道人影晃動,印斟揉開眼睛朝外一看,只見謝恒顏不知從哪裏摸來一口小鍋,彼時正熱着,自裏幽幽飄出微許米粥香味,而他本人則挽高袖管,坐在旁邊慢悠悠地扇着小火。
印斟下意識裏動了動手腳,沒能掙動,仰頭時發覺身上圍了足有兩大層棉被,層層至少得有一指之寬,而給他蓋被子的某人……約莫還擔心他冷,偏又在兩層棉被的基礎上,又硬添了一層毛毯——這回印斟躬身躺在裏頭,像是牢牢實實裹了身繭,出也不是,不出也不是,束手束腳,一時動彈不能。
然這會兒謝恒顏還背對他坐着,兩手托腮,眼皮子打架,時不時伸個懶腰,再打個哈欠,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身後那位,此時是如何憋屈一副模樣。
印斟縮在棉被裏按捺一陣,原想看看這只傀儡究竟何時能夠醒神……直到後來忍不住了,伸手到袖裏,掏出半張符紙,揉成一團,“嘭”的朝那二愣子後腦勺砸了過去——
謝恒顏輕輕“啊”了一聲,捂腦回頭,卻見印斟正醒着,杏眼立馬睜得溜圓,又驚又喜地道:“……睡醒啦?要不要吃粥?”
印斟臉色很差,熱得一頭碎發豎起,活脫脫一只炸了毛的公貓。偏在此時,謝恒顏又抱了一層外袍過去,給印斟墊着當枕頭,随後見他有意要躲,便緩緩出聲提醒道:“我方才下山問了大夫,說要讓你多出些汗,捂暖和好生睡一晚上,燒就能退了,不會有事的。”
印斟盯着身上兩層棉被,頓時覺得呼吸困難:“你從哪裏弄來這麽多被子?”
謝恒顏說:“就隔壁你認識的……叫趙什麽,他搬出來給我的。”
印斟又問:“米和鍋也是他給的?”
謝恒顏點了點頭,印斟卻撐直身體勉力站穩,開始收拾那些裹成一團的棉被以及毛毯。謝恒顏見他這般舉動,連忙上前阻攔道:“印斟?喂,你不躺了?收了它們做什麽?”
印斟冷聲:“不需要。”
“怎麽會不需要?”謝恒顏抖開外袍給他披上,“你別出來吹風啊,一會兒燒更厲害咋辦?”
印斟:“不會燒,你別管。”
謝恒顏:“那穿衣服,多穿幾件,山裏晚上挺冷。”
印斟:“不冷。”
謝恒顏:“那吃粥吧,我熬了好大一鍋。”
印斟:“不……唔!”
忽而一根瓷勺送上面前,冷不防塞了他滿嘴。
細膩的米香裏帶了點輕微的甜,熱度适中,入口即化,軟軟糯糯的,并不是想象中那種難以接受的味道。
相反來說,好像還有那麽一點……合胃口。
當然,只有一點。
印斟半晌無言,慢慢咽下那口溫熱的米粥,待得再度擡眼之時,謝恒顏就在面前端着口鍋,笑眯眯的,杏眼彎成了兩顆月牙兒,瞅着他,一邊笑一邊說:“嘿嘿,我熬粥比你熬的要好,厲害不厲害?”
※※※※※※※※※※※※※※※※※※※※
這是第二更!
講道理,我覺得傀儡真的很治愈~
這種人如果換成女朋友,哪個男人不心動!!
印斟:問題是……他是公的,還是個傀儡。
謝恒顏:那你心動了嗎?
印斟:……
謝恒顏:嗎?
印斟:……
謝恒顏:好了我知道了,你感動得要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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