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有什麽好摸的?
“你說什麽?五……五百兩銀子?”
街外正是一片車水馬龍的小酒館內, 謝恒顏瞪圓兩只黝黑發亮的杏眼,只差沒把面前整張木桌從頭掀翻:“是誰這麽大手筆, 花重金單就為了買我一顆破牙?”
彼時印斟就坐在桌旁,恹恹扒拉着手邊幾碟小菜,卻是味同嚼蠟一般面無表情。
“……我收回方才說的那些話。”謝恒顏饞到兩眼恨不能滴出血來, “你快想辦法, 把牙弄回來……天吶,五百兩銀子,夠我一輩子不愁吃穿了!你去把它弄回來,快弄回來,拜托拜托……”
印斟放下手中碗筷,繼而冷眼瞥他:“你這一輩子,就值五百兩銀子?”
謝恒顏在他耳邊嗡來嗡去:“弄回來,弄回來,弄回來, 弄回來……”
印斟:“……”
“那不然這樣——”謝恒顏靈機一動, 忽而揚聲道,“我把另一顆牙也拿去賣了,指不定又有人出五百兩要的, 這樣可不就發大財了?”
印斟涼聲道:“白日做夢。”
“啊……賣吧賣吧,要死了, 我從來不知道我有這麽值錢。”
“坐下吃飯。”印斟喊他, “你不吃就走了, 回山裏還有別的事要忙。”
于是謝恒顏兜了一圈, 又灰溜溜地轉回桌邊老實扒飯,印斟則伸出筷子,剔開盤裏白嫩幹淨的蝦肉,一個一個朝他碗裏夾。
到底是只沒心沒肺的呆頭傀儡,有人給他遞去吃的,轉頭那些不愉快的事情——立馬便能煙消雲散。
倒只剩得印斟自己,一邊剝着蝦殼兒,一邊堵到心口發悶,最後忍不住看向謝恒顏,說:“……問你一個問題。”
謝恒顏頭也不擡,忙着滋溜吃蝦:“你問。”
印斟道:“你爹長什麽模樣?”
話音剛落,便只聽得“咯噔”兩聲,謝恒顏手裏筷子稀裏嘩啦,直接朝下滾落一地。
“你……你問這個做什麽?”傀儡盡是一臉悚然,“你見到我爹了?”
“……沒有。”
印斟神色淡薄,對适才巷中那番偶遇只字未提,僅是看似漫不經意地道:“問問而已,不用那麽大反應。”
謝恒顏猶是驚魂未定:“怎突然想到問他?”
印斟反問:“不能問嗎?”
“倒不是不能問。可我爹他……就是一玩木雕的普通工匠。”謝恒顏撓頭道,“他從來不愛惹事,頂多就脾氣怪了那麽點,也不是什麽壞人。”
說完,瞅着印斟欲言又止的臉色,偏又不慌不忙地補充一句:“不過吧,還是比你那挨千刀的師父……要好不少的。”
印斟:“……”
他想問的明明不是這個。
是長相,是五官,以及對方看人的每一道眼神。
然當謝恒顏擡頭與他對視那個瞬間,傀儡一雙烏黑圓潤的眼睛,偏與在那巷中無意瞥見的黯色杏目,已近相似到了如出一轍的地步。
……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若說傀儡與他父親并非親生,那這世上還能有誰,能與他的容貌相似到這般程度?
兩人大眼瞪着小眼,不知所謂地互相打量好長一段時間。
忽而耳畔拂過一陣尖銳,傳來微許嘈雜聲響。有人拼死拼活扯開了嗓子,唯恐天下不亂似的一聲高喊:“師兄?!”
謝恒顏與印斟同時回頭,便見康問與成覓伶在酒館臨桌不遠的地方,彼時正愣生生睜大四雙眼睛,朝他二人投來驚駭無比的目光。
康問三兩步跨過木桌,徑直朝前走到印斟身旁,壓低聲線,又極其郁悶地喊了一遍:“師兄!”
不過短短三日未見,這對師兄弟倒像是千百年未能見得一面般,生出幾分久別重逢的微妙情緒。
“師兄怎能同這小倌在一塊吃飯?”康問酸溜溜道,“自從上次參拜之後,你連家也不回了,成天就只在山裏晃悠,害得師父天天對我和師妹冷臉。”
印斟幹咳一聲,未及開口說些什麽,謝恒顏卻在旁擰眉問道:“師兄為何不能同我一起吃飯?”
此話出時,康問已是拉開桌椅,毫不客氣地坐到印斟身旁,拿起筷子夾蝦肉來吃:“師兄,再照這樣下去,你是不是不打算回家住了?”
印斟:“……”
說完身後成覓伶也一并跟了上來,兩眼瞅的卻非多日未見的大師兄印斟,而是直直瞥向旁邊呼哧扒飯的謝恒顏。
“我這還是第一次——這麽近距離看到師兄養的小倌。”成覓伶又是好奇,又是緊張道,“居然真是活的小倌,他……他還會動耶!”
“……”謝恒顏一口白米沒咽進去,差點給她當場嗆得半死。
“你皮膚好白呀!”成覓伶活像是看見什麽稀奇物件般,幾乎是從上到下,仔仔細細打量着謝恒顏道,“眼睛也好圓……天吶,你的眼睛為什麽這麽圓,是不是所有小倌的眼睛都長這樣?”
謝恒顏終于忍不住擡眼回望她道:“我也是個人啊,為啥眼睛不能圓了?”
成覓伶奇道:“哎呀,小倌開口說話了!”
謝恒顏簡直無言以對:“我……”
“我可不可以……摸一摸你啊?”成覓伶一臉興奮地說,“你長得好漂亮,我想摸摸看。”
謝恒顏無所謂地攤了攤手:“你想摸就摸呗,看還能摸出什麽不一樣的?”
印斟:“……咳。”
成覓伶應聲回頭,又飽含期待地望了印斟道:“那……師兄,我可以摸摸你的小倌嗎?”
“他有什麽好摸的?”康問心懷不滿,一把拉過她手腕,連連出聲說道,“你來摸我就是了——不都長得一樣有皮有肉,他還能比我們多點什麽不成?”
“哎呀誰要摸你,渾身皮糙肉厚的,沒一點好看的地方。”
成覓伶登時興致全無,反身坐回椅上直翻白眼。
這師兄妹三人近來幾經波折,難得像這般再聚一回。印斟喚來小二預備再添幾樣新菜,謝恒顏則順勢湊往他耳邊,小聲說道:“我還要吃蝦。”
印斟點頭允了,複又問他:“別的呢?”
“再來一只燒雞……哦,還有紅燒肉和排骨湯。”
印斟淡淡看他:“吃得完?”
謝恒顏笑嘻嘻道:“可以帶回去吃。”
印斟嗯了聲,仍然一一答允。偏頭時康問将這一幕盡收眼底,卻并未多言,僅是讷讷盯向他二人道:“說起來,師兄這會兒不該在山上搗鼓神像的麽……為何會出現在此處?”
印斟道:“我有別的事情要忙,不過順路吃口飯而已。”
“那師兄,神像……修好了沒有?”康問微微蹙眉道,“我看師父好像不抱太大希望,估摸着回頭還要指責你的不是。”
“自然修得好了,也不看看我是什麽人。”謝恒顏冒出一顆神神氣氣的腦袋,“你師兄這回能保住狗命,全都是倚賴我的幫忙。”
康問嗤笑:“又關你什麽事兒了?臭小倌,上次在祠堂若不是你突然出來搗亂,咱師父也不至于氣成那副模樣。”
謝恒顏卻道:“當真是我幫的忙,不信你問師兄。”
康問:“臭小倌就是臭小倌,問誰都改不了你蠢。”
謝恒顏:“你才蠢,你是大蠢蛋!”
“你再說一遍?”
“康問大蠢蛋!”
印斟許久未見這二人扯開嗓子對着聒噪,如今一陣聽來,只覺兩邊耳朵在嗡嗡亂響。倒是一旁看熱鬧的成覓伶還算正常,眼下提到祠堂神像有關的事情,忍不住也跟上去插嘴道:“你們都在說神像能修好,我只想問問,到底誰這麽大膽量,敢往游清神君頭頂刻業生印?”
她這一語道破天機,康問聽到這裏,也立馬不再鬧騰,直回眼瞧着印斟道:“……對啊師兄,是誰刻的業生印,你們抓着沒有?”
印斟聞言只是搖頭。近來一直為着神像忙進忙出,加之事發那天人又病着,壓根沒空考慮幕後賊人究竟為誰。
那人顯是處心積慮,轉挑參拜當日下手,為的就是引發衆亂,鬧到最後狼狽收場,終需依靠璧禦府費盡心力來平定局面。
——但若是局面未能如願穩定呢?
成覓伶定定凝視印斟的雙眼,待得半晌過去,方是喃聲開口:“我爹那天……”
“師父是想讓我替罪。”印斟淡漠道,“……我明白他的意思。”
“不……師兄,這其中必然存在誤會。”成覓伶慌忙與他解釋道,“你知道的,我爹本該最是疼你,若非因着事發突然,想必也不會……也不會做出那般舉動。”
話剛說完,耳邊忽又傳來一聲低笑。成覓伶詫異偏頭,便見是那謝恒顏眯起眼睛,繼而冷嘲熱諷道:“有什麽好辯解的?人都打了,看不出來成道逢有多疼他。”
成覓伶卻是道:“你懂什麽?我爹一貫那副脾氣,從小兩位師兄沒少挨他教訓,平日裏發起火來,誰都沒法攔住。”
康問也勸道:“是啊,你這小倌別老挑撥離間,師兄若因此事與師父生出嫌隙,那往後璧禦府的日子,還如何能過?”
“那印斟想回家嗎?”謝恒顏撇過腦袋,徑直瞪了印斟道,“說說罷,等明日過後,你是同我住一處,還是想回璧禦府裏,繼續吃成道逢臉色?”
※※※※※※※※※※※※※※※※※※※※
一張餐桌上,四人各懷心事。
成覓伶:第一次見到小倌,竟然是活的!
印斟:我都還沒摸過,她憑什麽摸?
康問:師兄怎能和小倌一起吃飯,他之前都是和我的!
謝恒顏:這燒雞好好吃啊,這紅燒肉好好吃啊,這蝦也好好吃啊,都好好吃啊,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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