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過山車
“沒什麽。”謝恒顏将那木盒藏得更深一些,“劉哥喊我一塊下山, 我沒答應。”
印斟道:“你倒是走到哪裏都能開花。”
謝恒顏道:“傀儡又不全是木頭樁子, 就算是我,也想多結識一些親朋好友。”
印斟輕咳一聲, 确是待此無言以對。
是他說的人妖殊途, 人與傀儡沒法做成朋友,但他也沒權利阻止傀儡去結交自己想認識的人。
何況明日一過, 印斟回到璧禦府做他的印大師兄,傀儡繼續往天涯海角裏四處流浪闖蕩, 本該不存在任何多餘的交集。
然彼時各自懷有一份沉龐心事,印斟想的是當鋪門前那雙詭谲熟悉的杏眼, 而謝恒顏所顧慮的, 又何嘗不是那位突然出現的養父謝淙?
一個年逾半百,腿腳不便,時常需以木拐輪椅來支撐行走的病弱老人, 而今遠離海島, 翻山越嶺,直抵來楓鎮中頻繁露面, 為的到底是什麽?
難道近日鎮內屢次出現的一衆大小妖物,都與謝淙的出現脫不開幹系?
謝恒顏神色悚然, 機械而又麻木地坐回祠堂臺階上, 遠望着山頭大片霧霭及枯林, 像是不知所謂地陷入了沉思。
而印斟也不曉得從哪處捉來兩只山雞, 架火堆上穩穩實實烤了半天, 最後撒過鹽巴遞至謝恒顏嘴邊,說:“……吃飽去歇着吧,明天我走了,沒人管你飯食。”
謝恒顏本來不怎麽餓的,如今見印斟主動前來投食,自然不好推辭:“你就知道你一定能回去了?萬一成道逢不肯認你,又待如何?”
說完低頭咬了一口雞肉,沒嚼兩下,卻是嘗出滿嘴燒焦的糊味。
“印斟,你做東西真的難吃。”謝恒顏忍不住道,“除了我肯吃進肚裏,你看還有誰能咽得下嘴。”
印斟沒有接他話茬,只淡聲重複道:“明日我便下山。”
謝恒顏“嗯”了聲,專注撕着手裏兩只雞腿,壓根沒再擡頭看他一眼。
印斟說:“我要下山了。”
謝恒顏:“噢。”
印斟于是不說話了,就坐在一旁,冷冷盯着他看。謝恒顏後知後覺偏過腦袋,反笑着問道:“做甚?等着小爺我開口留你啊?”
印斟面無表情:“……”
謝恒顏放下雞腿,轉而伸出另邊幹淨白皙的手掌,輕輕蓋過印斟一雙骨節分明的指節。
“那好罷,斟哥哥。”他那火光下的笑顏唇紅齒白,漾着略微一絲缱绻柔情,格外的清晰分明,“我想你能永遠待在山裏陪我,你肯為我留下來麽?”
這一聲“斟哥哥”喚得猝不及防,委實讓印斟聽來燒着耳根,随後木然将手指抽出,直冷聲道:“你亂喊什麽?”
謝恒顏卻是不動,目光專注,仍舊垂睫望入印斟雙眼。
今日的傀儡,不知為何,總覺有些不對頭的地方。印斟如是一番想着,偏偏謝恒顏那如孩童一般充滿稚氣的面龐,當真叫人受盡蠱惑,難得将他心思全數摸透。
二人沉寂半晌,謝恒顏忽然說道:“我問你一個問題啊,印斟。”
印斟說:“若是想問你跟師父我會選誰……諸如此類蠢話,便不必多問了。”
“不,我不問你這個……”謝恒顏伸了個懶腰,貓兒一樣,湊去靠着他的肩膀,“之前劉哥他們說的事情,你有仔細聽過嗎?”
印斟漠聲:“什麽?”
“來楓鎮戰亂那些年頭……京城曾下達的禁妖令。”
印斟赫然側目:“你問這個做什麽?”
謝恒顏道:“當年你師父也曾參與其中,你難道不知道嗎?”
印斟思忖半晌,方淡聲說道:“禁妖令……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朝廷那頭下達的死令,大多數人不過是在依令行事,途中正逢一場戰亂突發,難免會出現誤死誤傷。”
“那你可知道,當時禁妖令在很大程度上……禁的不是妖魔,而是活人也可煉化而成的業生印?”
“我不清楚,那時我才剛出生不久,對以往戰亂相關的舊事都只是道聽途說,不曾親眼目睹。”印斟說,“而且你說這些做什麽……難道又想借此緣由,指責我師父如何不是?”
謝恒顏卻只輕嘆一聲,側臉抵着他的肩膀,說:“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想問問你,是如何看待傀儡的。”
這回印斟并未猶豫,直接答道:“我說過,有印便是妖魔,你也不算例外。”
謝恒顏托着腮問:“那你舍得殺我麽?”
印斟:“……”
“嘿嘿,我就知道,你可喜歡我了……不會舍得看我死的。”謝恒顏再次伸出一只小爪,不由分說勾住印斟的手指,唇畔挂着淺薄的笑意,眉眼裏卻盡是一些難辨的複雜情緒。
印斟其實不懂謝恒顏想表達什麽,他今日所說這些話,就好似為兩人注定的分別做好鋪墊一樣,一切都是那樣順理成章。
印斟說:“我不殺你,是因你不曾做過傷天害理之事。”
“但你終究是妖,如若有一日死在旁人手下……也與我沒有半點關系。”
“我沒權利保護你,也沒那個義務。”
說完原想再補充一些什麽,回頭時那只傀儡卻在他肩頭微阖雙眼,呼吸起伏,似正一動不動睡得黑甜。
……這就睡着了。
印斟眉心微蹙,伸手在人發頂輕輕捋了一捋,到底沒出聲将謝恒顏驚醒。
他印斟再如何排斥戒備這只傀儡,人心都是肉長的,不會于對方雙手奉上的好處視而不見。
何況謝恒顏近來為着修繕神像一事忙進忙出,祠堂鎮外兩頭照料,眼下累到筋疲力竭,想打個小盹兒休息一陣,也實屬人之常情。
印斟轉頭熄滅火堆,這會兒謝恒顏還拉着他的大手,一直沒舍得放。
印斟沉默看了他一陣,小聲說:“去褥子裏睡。”
然而謝恒顏睡得太熟,印斟在他旁邊推搡半天,最終也只聽他斷斷續續哼出一句:“嗯……阿爹,你為何……”
印斟問:“為何什麽?”
“印斟……”忽又是另外一聲低喊。
印斟微微偏頭,便見謝恒顏同時皺着眉頭,于睡夢當中柔和細聲道:“印斟別……別哭,不要哭,我去給你買糖葫蘆。”
——什麽鬼夢話,亂七八糟的。
印斟脫下外袍,罩往他身上,小心仔細地繞過一圈,以防這厮夜裏亂踢亂蹬。
待得低頭之時,卻無意瞥見謝恒顏那張因着熟睡,而毫無防備警覺的側臉。
——單純裏透着揮抹不去的稚氣。
印斟有時也在想,謝恒顏若不是一只天生帶印的人形傀儡,兩人之間不定能做成一對推心置腹的朋友。印斟大可帶他回到璧禦府裏,為他搗騰住處,平日同康問小打小鬧談天說地,成道逢或許也能将他做家人看待,不會給出過多為難。
而今考慮這麽一些,多是無用幻想。妖魔就是妖魔,帶印就是帶印,璧禦府拼盡全力也要斬殺抹除的對象——想必謝恒顏這一類,當是放在首位。
何況……對于成道逢來說,傀儡的存在,也許比世間任何一種妖物的出現,還要令他恨之入骨。
這又到底是因為什麽?
許多事情擺在眼前,都如迷霧一般琢磨不透。
印斟原還想着明日過後,該将這無處可去的傀儡安置于何處。
——然而很遺憾的是,謝恒顏沒能等到印斟為他安排去處,同樣印斟也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
次日清晨,伴随一聲兇悍凄厲的鷹啼劃破長空——一封來自平朝城的急報書信,由容家家主譴來的獵鷹火速送達,直抵容飲手中攤穩放平。
其間以潦草筆跡,龍飛鳳舞書寫數行大字:“城中有變,黎海霜及封償等一衆傀儡遭人劫囚,至今下落不明。”
同一時間,印斟初自祠堂之中一夢至醒,尚未睜眼起身,即刻收到璧禦府通過術法傳至山頭一份口信:“祠堂神像暫且擱置一邊,印斟速速回府,另有要事相議。”
印斟心中存疑,然待回眼望向身邊空蕩蕩的半件外袍,卻發現不知何時,昨晚與他相偎而眠的謝恒顏,竟已直截了當沒了蹤影!
他走了?
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印斟預感大事不妙,當下未及顧慮其他,邁開腳步便匆忙趕下了山路。他這做大師兄的,一連數日未曾回到璧禦府中,圍牆之外仍舊如同死水一般平靜無波。然當推開大門跨入後院那一刻,身前身後已圍滿整座府邸所有相關人員,其中以成道逢與容飲為首,俱是面帶僵冷沉龐,正齊聚一堂商議今晨突發之事。
康問眼尖,餘光瞥見印斟已在門前杵着,忙不疊大喜喚道:“師兄……是師兄回來了!”
成覓伶也笑了起來,不住上前相迎道:“我就知道,師兄逢喊必到,不會抛下我們不管的!”
此話出時,成道逢亦自人群中央擡起眼來。師徒之間足有三日不見,兩人誤會尚且未能冰釋,然而成道逢默然注視印斟的眼神,卻一如往常一般毫無波瀾,好似當日祠堂之事從不曾有過發生。
印斟拱手上前,畢恭畢敬喚了一聲“師父”。成道逢仍舊淡淡一句,随口應了他道:“回來了?”
印斟道:“神像的修繕已處理妥當,師父若需上山,弟子随時可同您一并前往。”
成道逢大手一揮,幹脆果決道:“不必,現有更棘手的事情,正缺人手應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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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以後再有人問我這文有沒有車,我要很肯定地說有,必須有,死亡過山車,九曲十八彎的那種。
接下來的一段劇情,會埋很多很多很多伏筆,後期會慢慢揭開和反轉,有些人表面看起來是那樣,其實在之後的劇情裏又完全是另一副樣子。
這段過山車之後,就是主講印謝的感情發展了,很大段的糖,不過過程會有【一丢丢曲折】哦~
風雨過後才會有彩虹嘛~
忘記提醒大家更新時間,一般沒有忘記定時的話,都是在下午6點9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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