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謝淙
彼時初秋,山間路途軟濕泥濘, 一衆石匠吵吵嚷嚷紮堆在林後潮膩的空草叢裏, 而謝恒顏與劉哥并肩走在人群最後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話。
“劉哥想同我說什麽?”謝恒顏回眼看向另一邊, 印斟還在祠堂門前不耐煩地走來走去, 似正以行動示意他快些回去。
“你不打算和咱一塊走?”劉哥顯是将這些看在眼裏,卻未多話, 照例只點燃一杆旱煙,擱在嘴邊吞雲吐霧, “我們說要游山玩水,也不是開玩笑來的, 帶你一個不會嫌多。何況這裏有你老鄉, 往後一起在路上,還能相互有個照應。”
謝恒顏笑了笑,道:“不是不想走, 只是我現在……委實脫不開身。”
劉哥問:“為何脫不開, 你難道不是自由身?”
“沒有。”謝恒顏道,“我在此處落腳, 單純是為了尋人。”
“尋誰?”
謝恒顏敏感地擡頭,劉哥便意識到自己過問太多, 遂擺了擺手, 随口說道:“罷了, 想必是你個人私事, 我原也不該進來摻和。”
謝恒顏沒有說話。片刻過後, 忽又聽得劉哥道:“你同他關系很要好。”
“嗯……誰?”謝恒顏猝然偏頭,似被問得有些怔住。
其實謝恒顏不懂劉哥想表達什麽。左不過一場萍水相逢的偶遇罷了,他拿錢辦事,完事走人,也沒什麽好多顧慮多惦記的。
彼時這石匠偏像是別有所想,說話間正對着謝恒顏的雙眼,目光卻漸漸飄至山頭那間冷清寂靜的祠堂,以及在長廊石階之外,一道愈發遙遠虛微的人影。
謝恒顏說:“你到底來找我說什麽?”
“……他不是成道逢的跟班。”劉哥抽着他的旱煙,嘴裏雖說含含糊糊,吐詞卻是清晰可辨,“他那副模樣,哪裏像是成道逢的普通跟班。”
謝恒顏登時反應過來,劉哥意思指的是印斟。
然而印斟又有什麽可琢磨的?他是成道逢的跟班還是徒弟,于他們這些石匠而言,壓根沒有實際上的利害關系。
謝恒顏頓生幾分警惕:“……不是跟班又如何?”
那頭同鄉的老包聽聞此言,卻是掐着張臉笑出了聲,直聽得人一陣毛骨悚然。
“笑什麽?”謝恒顏一頭霧水,“有什麽可笑的?”
劉哥搖了搖頭,只是張嘴吐煙,并不出聲說話。
此時山間正是霧濃,謝恒顏同這幾名石匠深一腳淺一腳走在山路邊緣參差不齊的泥草地裏,不知不覺,已與山頭祠堂相隔甚遠一段距離。
謝恒顏多少感到幾許惴惴不安,沒走多久便停下腳步,硬聲說道:“別的話不多說了,我回祠堂裏找印斟去……各位保重,後會有期。”
偏在他轉身欲離之際,劉哥自後徒然一聲慨嘆:“……謝公子,你且莫要急着回去,此處尚有幾樣重要物件,還未能交與你手中。”
“什麽物件?”謝恒顏疑惑道,“你別老對我賣關子啊,有什麽想要說的,直接開口便是……何必做出一副要說不說的模樣?”
此話出時,但見一旁老包着手,從身後背負的一衆雜物當中,仔仔細細挑出兩件稍小些的粗制包裹。
謝恒顏一眼瞧來甚是古怪,待要伸手去奪,老包卻是稍一抖臂,将那兩小包裹各自朝外攤開,片刻只聽得窸窸窣窣數聲悶響,從裏一連傾倒出幾樣眼熟之物——其中首當其沖的,竟是之前印斟在鎮上替他備的加厚外袍!
“這是……是我的包裹!”謝恒顏幡然變色,“為何會出現在你們手上……喂,拿來!還我!”
話音未落,偏又見得眼前陣陣黑煙驟然騰起,包裹落地頃刻碎作粉塵無數,洋洋灑灑撲入遍地淤泥間,當即只在眼前消逝得無蹤無影。
謝恒顏驀地擡眼,将欲前去阻攔,卻是為時已晚。
老包手裏那兩件包裹,不知究竟從何而來,裏頭裝的樣樣皆是印斟送過來的東西。
——入冬需用的衣裳,嶄新幾串糖葫蘆,有些紙包的精巧小食,甚至沒舍得拆開。如今一口氣倒騰出來,尚未着地,便已在人前四分五裂,一瞬之間化為虛無泡影。
且更令人感到身心詭異的是,其中甚至包括那柄繪有鎮妖符咒的綠傘!
為什麽?
謝恒顏內心有一千一萬個疑問。他們明明只是來自鎮外的一批普通石匠,為的也不過是五十兩銀子的工錢罷了!
……他一直是這樣以為的。
可如今卻像是被人正監視着一般,一舉一動都逃不過背後一雙緊密跟随的眼睛。
“人人之間相識一場,本來也是極其不易。但公子所遇之人,并非良人,今日你得他這些好處,往後身臨絕境,想必需以性命償還。”劉哥微微拱手,道,“再者,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傀儡之軀易勞易損,若非走投無路之際,切莫以它換取任何身外之物……”
謝恒顏再度睜大雙眼,以至于瞳底恣意泛濫的猩紅無處可去,已漸呈現出不可掌控的扭曲之勢。
然那頭一衆石匠卻似絲毫不以為意,凝望他的目光裏,猶自帶有幾分琢磨不透的逼視意味。
劉哥躬身上前,忽自袖中取出一枚嶄新精巧的木盒,遞至謝恒顏手中,繼而緩聲說道:“劉某适才一番話語,皆乃是由令尊親口所言,絕無半分虛假——今将此物交還原主,還望公子……凡事務必三思而行。”
謝恒顏雙手止不住地戰栗,最終微微挑動指尖,将那木盒自頂端掀開一條細縫。
——随後毫無例外出現在眼前的,正是他日前在雷老板那處賣掉的一顆獠牙!
“是我爹派你們來的!”謝恒顏聲音都在發抖,“……我爹在哪?為何他不願自己過來見我?”
劉哥神色晦暗不明,只留一雙眼睛斜望向他,并不開口說話。
而在身後的老包及小張等一衆石匠,亦是嗤嗤笑了起來。那笑聲冷得可怕,仿佛是在嘲諷,又仿佛是在譴責,雖不過短短數聲,卻已足夠将人整顆心髒洞穿。
“問你話呢,謝淙他人在哪兒?”
謝恒顏陡然上前,狠狠一把攥住劉哥臂膀,連帶眼尾都在泛着尖銳的紅:“……他壓根就沒走遠,是不是?”
劉哥只道:“你不是都知道嗎?”
謝恒顏面色一陣青白:“我怎會知道他在何處?你把話說清楚!”
劉哥朝後倒退一步,道:“令尊曾經說過,路都是你選的,途中不論遇見何人何事,也都是由你自己來抉擇。”
謝恒顏惶然道:“什麽意思!”
“但你須得銘記一點——你的性命,是他給的……身體也是他給的。”劉哥漠然說道,“……傀儡一顆獠牙彌足珍貴,并非是予人随意揮霍施舍之物,尤其你那施舍救濟的對象,還是來自來楓鎮的璧禦府成家。”
謝恒顏登時心急如焚,不住朝他問道:“他……都知道?”
劉哥仍是退步,愈漸隐入人群當中,聲線虛無飄渺:“你在做些什麽不應當做的事情,他能不知曉?”
“既然他都知道,為何不肯見我?”謝恒顏猝然怒道,“我從銅京島一路流落至此,就是為等他吊着我玩兒的麽?”
劉哥卻是又不說話了。山間霧霾極深,以至于他往後倒退不過數步距離,整張面部的表情便已是一片模糊。
謝恒顏還想問些什麽,然待伸手出去,前方一衆人影卻已無聲碎裂,只如周遭漫漫白霧隐去一般,剎那于半空當中消失不見。
彼時山路綿延不絕的大片林海之間,偏只剩的那一只傀儡,捧握着手中裝有獠牙的木盒怔然失神。
早前在拂則山那一次重逢,尚能被看作是一場無意巧合。
謝恒顏的養父謝淙,是個有着古怪思維的偏執男人。依照男人的性子,倘若不願露面與謝恒顏相見,那便決計不會再出現在他的眼前——除非在這期間,謝恒顏的某些做法,已到達極端觸怒對方的地步。
其中私下以獠牙換取銀錢,自然是最為嚴重的一件。
謝恒顏心存僥幸,自以為他爹對此事永遠無從知曉。不想這顆獠牙兜兜轉轉繞一大圈,還是回到他自己的手裏。
更可怕的是,修繕神像的那批石匠是他派遣來的。
當日在祠堂偷走包裹的小賊也在他們其中。
而眼下那些裝有嶄新衣食的包裹,被他們一手毀得連渣都不剩,包括那柄繪有符咒的兇險雨傘。
……以上的确像是謝淙一貫的作風。
他素來不喜與成道逢身邊之人打任何交道,以至于印斟送至謝恒顏手裏的東西,最終大有可能由他直接或是間接毀得徹底。
那之前破壞神像一事,難道也是由他暗中策劃?
可是這道理委實說不大通。
謝淙此人信奉神佛,對待祠堂廟宇一類莊嚴場所,通常飽含諸多敬意。再者他若有意在幕後抛出任何手段,事後也沒必要派遣石匠對它進行一定修繕。
可他近來于拂則山一帶頻繁出沒,究竟又是為着何事奔波?
謝恒顏低頭注視着他的木盒,回去一路上都在心事重重。
直到走到祠堂門前石階那一處的時候,他才小心翼翼将那木盒納入袖中,而這時印斟正好站在廊下等他,見人終于慢吞吞地挪步回來,不免疑心問道:“他們喊你做什麽了,為何一去這麽長時間?”
※※※※※※※※※※※※※※※※※※※※
——你爹為你一擲千金,可你為什麽要跟着一個窮小子到處跑呢?
這裏要交代一波事件的順序:
謝恒顏認識嬰兒期的印斟——謝恒顏被人帶走送給謝淙,同時印斟被成道逢帶走收徒——多年後兩人相遇,傀儡不會丢失記憶,但印斟什麽都忘了
你們按照這個順序去看,會發現一個驚天大秘密……
那就是……
印斟其實是個……
大……
豬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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