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十二年

山腰的車道上站着一個男人,他似乎是憑空出現的。男人皺着眉看了眼附近,最後停在一邊說,“你不是說直接送我去謝沉家嗎?這是哪?”

“報告宿主,系統說的是送你到任務對象所在區域。”

“你不是說送我去謝沉家嗎?”

“但這就是任務對象的家,系統傳送并未出錯。”

系統肯定的話讓付允沉默了,他擡頭看了一眼,這要是從這到山頂,他可能要走到天黑。

“現在謝沉多大了?”付允只好擡腿繼續往上走,和系統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

“二十四歲。”

“那我現在算三十七還是二十五?”

系統答:“宿主,你的身體年齡在進入新世界的時候就定格了。”

“那我是二十五歲?”

“是的。”

付允一愣,走了幾步,他心情有些複雜地嘆了口氣,“我還以為十年能完成任務,沒想到最後還在那裏昏睡了兩年。”

“宿主,你已經是完成這個任務時速最短的人了~”

付允抿了抿唇,他一閉眼,就可以看到在自己腦海裏晃來晃去的白團。如果不是系統,他可能就死在了那個世界。

……

離開謝沉進入任務世界時,付允以為自己被送到了大海的深處。因為他的身上壓着無數的重量,這些重量讓他想要動一動手指都難。後來付允花了兩年時間,才在這個世界恢複行走自如的能力。

在這個世界裏,付允的任務是讓鬼怪全部消失。當他艱難地擡手觸碰到一片冰涼的東西時,他知道這是鬼的軀體。

系統告訴他,這個世界的鬼怪只有徹底清除了才能重新擁有光明,否則這裏只有黑暗。

付允用過很多手段想要消除它們,只是到了最後,他發現只有将這些鬼怪全部吸入自己的身體裏,他才能徹底抹除掉它們。

第一次吸入鬼怪的時候,付允的皮膚像崩掉的水袋,裂痕處一寸寸裂開了,滲出血水很快浸濕了他整個人。這是從皮囊裏向外撕裂血肉的痛苦,比起被槍棍打斷腿要痛上萬分。

付允走過了這麽多的世界,唯獨這樣的痛比他受過所有的傷還要重。當時付允躺在望不見邊際的地上看着壓抑到極致的天空,他以為自己快死了。

付允想,值得嗎?為了一個幼崽,賠上自己即将退休養老的生活,賠上所有的壽命。

可是當他擡起手,看到手指第一個指節處細微的疤痕,那些從沒忘記的畫面湧出,想着謝沉依賴地看着他抱着他時的表情,付允沒來由笑了笑,他吻着自己的指腹。緊接着重重喘着氣,像一下活過來了一樣。

怎麽可能不值得?付允輕笑。

那是他的大少爺,怎麽可能不值得?

等付允能站起來的時候,偶然擡頭,他看見漆黑的空中有一個小小的光點。盡管微弱的光芒似乎吹一下就會消失,但付允好像看到了無邊無際黑暗中的希望。

他不知道自己吸入拯救了多少鬼怪。從痛到極致難以行動,到面不改色腳步如飛,要不是系統,付允都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過了幾十年。

漆黑的天空只剩下幾個黑色的點,光明因為付允來到了這個世界。

看到九年的時間已經快完成了,付允心裏也松了口氣。只剩這一點,他就可以回到謝沉身邊了。

可就是這最後一點黑暗,讓付允幾乎喪命。他沒想到七年忍受的痛苦,都不比最後一只鬼怪帶給他的深。

這只鬼怪比他見過所有的都要高大。見到付允,他不像其他鬼怪那樣逃竄,而且直接朝付允撲過來。

被一片黑色籠罩,付允覺得自己心髒被攥住,痛得眼淚都控制不住地流出來。不像之前忍受的撕裂的痛感,付允覺得自己被什麽東西壓抑着,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就這一只鬼怪,花了付允整整一年的時間也只是變得透明了一點。在臨近付允生命的最後一天,這只鬼怪還是沒有消失。

“我可能完不成任務了。”付允平靜地和系統陳述事實,他似乎放下了一切,嘆了口氣道,“等時間一過,我剩下的積分你就全部拿去吧。”

“宿主,還沒到最後。”系統回答他。

付允輕笑,他伸手掠過纏着他的鬼怪的身體,“但他還是沒有消失,不是嗎?”

“宿主……”

系統正想說什麽,付允就直接倒在地上昏迷了過去。腦海裏系統的警報聲尖銳到快要刺破頭顱,付允也只是眼睫顫了顫,聲音細微到快要聽不清。

“我太累了……”

“讓我睡一會兒吧……”

付允不知道這個世界的構成,系統還能不知道嗎?

付允是他挑選出的最完美的宿主,除了前幾個世界的磨合,付允在摸清楚規律以後,迅速地成長了起來。

在之後的世界裏,他不管遇到再難的任務他都能完美地完成,并且迅速投身到下一個任務中。系統以為付允不會被所有人絆住,卻沒想過,最後這個世界的任務對象會成為付允消除不了的執念。

沒錯,這個鬼怪的世界裏,付允吸入拯救的所有鬼怪,全是他走過每一個世界後留下的執念。

有深的,也有淺的。

唯獨謝沉,付允怎麽都放不下。

雖然系統只是AI,但和宿主相處了這麽久,它還是不太想接受他的遺産。

付允都能送積分給鴨子!

它要!付允活着!把積分!都送給它!

付允的積分是凍結的不能使用的,但是系統的積分依舊能用。只不過系統才攢好積分升級,這下不僅要把積分全給付允續命,還得退一級再倒貼積分。

付允就這樣睡了兩年,系統也因為程序退化而紊亂,直接陷入了休眠狀态。它的積分在一點一點扣着,為了付允維系最基礎的生命體征。

沒有人看到那只透明的鬼怪何時飄到付允的身上,它模仿着人,用漆黑的觸手緊緊擁住了付允的腰。

等付允再醒來時,擁抱着自己的鬼怪只有一點痕跡了。他叫了幾句系統,卻并沒有得到答複。

這個世界只有他了。

沒有系統的計時,付允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看到快要消失的鬼怪,他終于放松了下來。

就好像睡了一覺,付允整個人都精神多了。也不知道系統出現了什麽問題,他幹脆觀察起了面前的鬼怪。

細細打量着黏着自己溫順的鬼怪,付允居然覺得它有些像人類?

對自己的想法感到有些好笑,付允想他大概是太久沒看到人,所以現在連一個鬼影都覺得像人。

他不知道和這個鬼怪坐了多久,絮絮叨叨地說了好多話,他也不知道它能不能聽明白,只是整個世界只有他一個人的感覺太孤單了。

付允最常聊的還是謝沉。

在系統重啓的時候,它發現付允身邊的鬼怪已經在消失了。

“宿主?”

系統再次響起的聲音讓付允回過神來。

“你回來了?”他頓了一下看向天空上最後一點黑暗被光明侵占,付允輕聲喃喃道,“我們的任務……好像完成了。”

下一秒,機械音就在腦海響起,肯定了他的片段。

“恭喜宿主0318完成額外任務:[鬼怪·執念]。”

“獎勵已預支,宿主積分已解除凍結。”

“歡迎宿主0318回到最終任務世界:[情沉],已為宿主定位成功任務對象所在區域。”

付允聽完來不及細想,身子就被一股力推了出來。

……

“別走……”

“不要走……”

“求求你,別走——”

厚重的窗簾全部拉上了,隔絕了屋外妄想照進來的陽光。房間裏昏暗一片,偌大的床鋪上,黑色的被下躺着一個人。

他像陷入了夢魇,嘴裏不斷地在呢喃着什麽,冷白的膚色在黑色的床單上格外醒目。線條利落的手臂中間箍着一個黑白相間的毛絨玩具。玩具是小狗的樣子,上面有很多縫縫補補的痕跡。

突然,床上的人一下坐了起來,他喘着粗氣,像從噩夢裏蘇醒。男人一手捋起額前被冷汗浸得微濕的頭發,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麽。

“嘎嘎嘎——”

地毯上看起來一大坨的毛團,拍着翅膀飛到謝沉的腿上,它伸長脖子想叼起謝沉緊緊抱着的小白狗。

謝沉閉了閉眼,壓下一天又一天重複出現在他夢裏的場景。

那個他害怕的,最深最痛的夢魇。

曾經他因為不想在夢裏一次次目睹那個人的離開逼着自己坐到天明,而最瘋狂的時候,他一個月的休息時間加起來也只有十幾個小時。若不是他有頂級Alpha的體質支撐,恐怕早就猝死了過去。

“過去點。”謝沉拍了拍大白的腦袋,沒把小白給它,因為小白狗身上縫補過太多次,被重力碰一下就很容易壞掉。

沒有得到“哥哥”,大白又啪叽跳到地上,開始在屋裏邊叫着“嘎嘎嘎”邊跑。

腿上的重量消失了,謝沉揉了揉眉心,掀開被子下床。他沒穿衣服,光裸的身軀膚色冷白,而且看起來都是骨頭,沒什麽肉。

成年的Alpha一般身材都高大,只不過謝沉個子有一九三,但他看起來還是比普通的Alpha要瘦上很多。

謝沉仗着自己早已熟悉屋裏的布置,并沒有拉開窗簾,而是摸黑直接光着腳走進來浴室裏。

這間浴室和他小時候被付允陪着洗漱的一模一樣。謝沉站在洗漱池前,看着面前的鏡子。鏡子裏清晰地映出了他的臉,這副面容不同于十二歲時的稚嫩,他的五官早在這麽多年裏全部長開。

二十四歲的謝沉看起來要瘦削得多,消瘦的身形讓下巴都顯得尖了。下垂的眼尾、還有半阖的眼皮,讓鏡子裏的男人臉上像覆上了一層薄冰,看起來又兇又冷。

“咳咳。”

謝沉剛擠好牙膏,咳嗽聲止不住地發出,他一手撐在水池邊,腰都彎下去,脊背的骨頭都顯得突出。

“嘩——”

打開的水沖走了他咳出的血,謝沉面色如常開始洗漱,準備去老宅。

就算換了一個地方居住,之前家裏的傭人謝沉一個都沒換掉。謝擎想塞人進來,他就直接把人打包丢到山路上。

因為這些都是付允所熟悉的人。

謝沉想,要是付允回來了,沒有人認識他,他會傷心。

司機的車開得平穩,謝沉從窗口看到山外的世界。

“爸爸,十二年了。”

“我好像快要堅持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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