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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慎樓的十方獄魔尊身份已然暴露,在五洲掀起軒然大波。

無數的百姓團結起來,央求仙門世家讨伐魔頭,他們本就受了蠱惑,認為全天下的修魔者都是沒有人性的暴.徒,只會戕害無辜,手上沾滿鮮血。

但一行人闖入無上晴,卻被緊閉的宮門阻攔住腳步。面面相觑之中,有人提議,直接沖進去抓住魔頭,此方案雖好,但誰都不想做領頭羊,沖鋒陷陣,深埋黃土。

直到最後董拙到場,場面才堪堪平靜下來。

或許是知道董盟主前不久剛剛痛失愛子,卻無人可知,連他的妻子都已經離他遠去。原本身形魁梧的董拙,短短幾天之內消瘦得不成樣子。

他嗓音沙啞,似乎對外事再不想管,卻又因身份束縛而頗感無可奈何:“你們這又是在做什麽?”

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推诿,提議者被推出來,懷揣着怒氣罵道。

“自然是為了鏟除魔頭,還五洲安寧!”

他原本以為自己會得到盟主的附和,畢竟往日裏,聲讨魔頭的人中叫嚣得最歡的就是對方,然而,董拙卻只是平靜地看着他,面無表情,面容在短時間內衰老,瘆人得很。

青年聳了聳肩,莫名覺得頭皮有些涼,但自覺不能被吓倒,于是梗着脖子,主動往槍口上撞:“董盟主,你可別忘了,宜修可是被魔頭害死的,你就算不為我們,也得為他考慮考慮吧。”

“我比你更清楚宜修是被何人所害,少颠倒黑白。”董拙一杆大刀往地面剁去,成功震懾了面前胡言亂語的青年。

“害我小兒,戕害人命者,是你們多年尊崇的太乙莊長老周嬴。為何非要白白将此人行徑,強行加在慎樓身上?

他的确是魔頭,但這麽多年來,你們敢說,他當真殘害過無辜人的性命嗎?”

董拙所言情真意切,句句屬實。若是放在以往,恐怕董盟主是第一個嚷嚷着要沖進無上晴的人,此刻卻心甘情願替慎樓辯解,因為他受蒙蔽太深,已經知曉真相,定然不可能再自欺欺人。

在場之人皆被其震懾,一時間,不禁紛紛回憶起來,思來想去,好像當真如董拙所言,慎樓并沒有犯什麽大錯。只不過偶爾招貓惹狗,饒得五洲不得安寧罷了,這确實不是他們讨伐對方的理由。

“可……可是他是魔頭啊!”

“是啊,難不成真的要讓十方獄為亂人間?”

“董盟主,你可是受了那魔頭蒙騙?”

董拙搖搖頭,面上盡是疲憊神色,近乎不願意再與其他人交談。

“魔修也好,正道也罷,都是為了提升修為,修魔雖急功近利,弊大于利,但自慎樓取得禁書以來,可曾有将其中內容廣而告之?”他抹了把臉,似乎也覺得替慎樓辯解的自己實在太不像樣,可現如今唯有他,在五洲能算是說得上話的。

“他也不曾欺辱民衆,暴虐無道,不過憑借一個魔修的由頭,鏟除活生生的人,豈非太過殘忍了?”

董拙長長地嘆息一聲:“宜修已經付出了代價,董某不願意再看到其他任何人卷入這場争鬥。都散了吧,以後橋歸橋,路歸路,做好自己的事情便好。如有一天慎樓違背本性,大肆殺虐,董某相信,仙君肯定第一個饒不了他。”

他話音未落,便有人開始唏噓起來,心說仙君本就是魔頭的師尊,大可包庇徒弟,隐瞞實情。

然而,當董拙毫無溫度的眼神瞥過來時,那人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說到底,他們也不過一時興起,究竟是否真的與慎樓結仇,還有待考究。

不過現在,既然連董盟主都護着魔頭,他們武力值淺薄,自然不必非得跟人硬抗,若是真的惹怒仙君,吃苦頭的還是自己。

于是互相示意,紛紛散開來,不再執着于什麽讨伐。

一炷香後,在場人便盡數走空,只剩下董拙,孤零零站立原地。他長久地看着無上晴高翹的屋檐,內裏的土壤中掩埋着他保護了十多年的幼兒。

董夫人的那紙和離書,如今規規矩矩地揣在董拙的懷裏,偶爾夜裏被噩夢驚醒,他便會将其翻出來閱覽。複而又哭又笑,宛若瘋癫。

董拙沉默片刻,突然右腿一屈,直直跪倒在地。大刀就紮根在旁,配合上他那副嚴重消瘦的面容,更顯得蕭條。

也許不會有任何人預料,短短一日之間,曾經五洲內風光無限的盟主失去了一切。

他背脊彎曲,任由白雪覆蓋在肩頭,身體,依舊不願清醒。

董拙自認為為五洲鞠躬盡瘁一生,可到頭來,連自己的兒子都沒能成功保護,還讓周嬴等鼠輩為非作歹了半世紀。他現在才發現,自己做人做得失敗透頂。

但是如今,卻再不會有人聽得見他的心聲了。

考慮到賀聽風的身體,此行前去邊境,趕路用的是馬車。神醫并沒有規定時間,因此他們也不太急,一路走走停停,算作觀賞風景。

至于逃跑的段清雲,兩人默契地沒有再度提起。一是那家夥腳程飛快,此刻說不定已經逃到天涯海角,若是動用全部力量追尋,必定要廢一番功夫。

再者,仙君靈力受阻,若是與段清雲相遇,很可能會被牽連。雖然慎樓确信自己已然廢掉對方的武功,但他不敢用師尊冒險,令其受任何性命威脅,于是鏟除對方的計劃也暫時被擱置下來。

原本慎樓充當了此行的車夫,但賀聽風不願意看徒弟受累,打算自力更生。師徒二人推脫一陣,最終決定,以慎樓魔力助力馬匹前行。

而慎樓自己則乖乖地鑽進車廂,同師尊面面相對。

狹小逼仄的車廂內,師徒二人相對無言。倒不是因為尴尬,而是僅眼神便能明白對方在想些什麽。

直到慎樓率先忍耐不住,将憋了好些日子的忐忑道出口。

“師尊,你怪我嗎?”他說完,又忍不住将腦袋低垂下去,不太敢看賀聽風的神情。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教人分不清他到底再說失憶之事,還是囚禁自己的師尊。

唯有仙君知曉得清楚,恐怕其中原因兩者都有。賀聽風現在才發現,他這個徒弟其實并不像表面上那般自信,面對自己時,往往下意識卑微讨好,在無形之中将自己的地位放得極低。

早在百年前,賀聽風就糾正了對方很久,誰知百年過後,慎樓就再次變成這副德行,令仙君又好氣又好笑。

他看着慎樓伸出手來,小心握住他的手腕,看着上方尚未消退的紅腫,動了動唇,似是又有落淚的跡象。

這模樣實在太真實,幾乎讓仙君分不清對方到底是不是在僞裝,但至少賀聽風清楚,不論是否被欺騙,從頭到尾,他都是不願看到慎樓落淚的。

“現在知道心疼了?之前綁為師的時候可不見你有半點不忍心呢。”賀聽風調侃一句,本事想逗徒弟開心,這點小傷于他而言,完全沒有任何疼痛感覺,就只有這個傻徒弟,大驚小怪。

但他下一秒就被慎樓摟進懷裏,能感受到慎樓的身體尚在輕微顫動,嗓音帶着顯而易見的後怕:“師尊……對不起。”

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傷你,以後定會控制好自己的情緒。

賀聽風幾乎都不用仔細看,就能知道慎樓定是又哭了,将腦袋掩埋住,看不到任何表情,自以為不會被人察覺,實則暴露得徹底。

仙君嘆了口氣,将掌心置于徒弟頭頂,安撫性地在上方撫摸一瞬,即刻就聽見了慎樓用壓抑的哭腔開口。

“其實當時我能救師弟的,明明只有我能救他,結果我卻讓他跟周嬴同歸于盡了……”

當時所有人都覺得,他轉過身以魔氣抓住周嬴的動作多麽潇灑冷靜,只有慎樓自己清楚,他看見董宜修從半空墜落的時候連手都在抖。

他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對于吐血昏迷的師尊擔心更多,還是這個連記憶都很少的已故師弟,直到看見鄒意沖上前去接住,才渾渾噩噩地抱着賀聽風離場。

但董宜修身亡事出有因,所有人都有責任,怎能直接将過錯歸咎于慎樓。

聽着徒弟口中颠倒,好似真的将一切過錯都往自己身上攬,賀聽風不禁蹙眉:“是有人責怪你?若是如此,為師才是真兇,若非我錯信段清雲,恐怕宜修早已得救。

罷了,糾結得再多,人死也不能複生,為師于宜修有愧,于你也有不少歉疚,我們此行前去邊境,來路如何不可預知,若是你當真放不下,也不用着急,說不定事情會有轉機。”

慎樓一愣,從師尊懷中退出來,紅着眼眶抽泣着,呆呆地問:“師尊,你是不是有辦法讓師弟起死回生?”

“沒有。”他一臉的期冀,看上去從師尊的話語中聽出了言外之意,但賀聽風不想讓對方的希望落空,只好打破慎樓的幻想,“至少這麽多年來,我從未聽過有此先例。”

見慎樓的表情即刻變化,再度陷入自我責怪中,仙君心裏也不太好受,只能用着拙劣的謊言安慰對方。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五洲沒有,我們可以去一洲、三洲,甚至另一片大陸。我們的路還長得很,為何非要拘泥于此,不願遍觀天地?

雖然宜修再也聽不到了,但我會盡全力找尋複生的方法。若是真心覺得過意不去,不如每年清明和忌日和為師一起,替對方送上一炷香,以求宜修的諒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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