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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冬日的早晨,河水流動并不太湍急,船夫揭下擋在臉上的鬥笠,伸着懶腰從石階上起身。
今天會是一個好日子,他已有預感。
簡單應付了一下早餐,船夫便開始在浣河邊吆喝起來,這是他常年恪守不變的工作。原本洪亮的嗓音,在日複一日的大聲吆喝之下,逐漸變得沙啞。
但為了生計,船夫別無他法。
事實上,他也很享受這樣雖勞累,卻十分充實的日子,只有将自己的空閑時間徹底填滿,才能不去多想走失已久的小兒。
可今日上天給他開了一個玩笑,整天接近末尾,過路的行人哪怕聽見了聲音,也竟無一人前來坐船的。船夫有些發愁,他這輩子就靠着這零星小錢過日子,若是有一日沒收入,往後的幾天都不會好過。
他嘆了口氣,正準備提前收工,打道回府,面前卻突然走過來兩個人。
船夫收桅杆的動作霎時止住,匆忙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塵,一邊用手臂擦汗,一邊挂上谄媚讨好的笑容:“兩位公子,坐船嗎?”
但他說完之後,方才看見右側少年的面容,也不知為何,總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船夫下意識地凝神細看,卻見那少年似是有些膽怯,不自覺往旁側青年的身後躲了躲。
就是這細微的表情讓船夫心中一震,不由得下意識開口。
“你……你是宣染嗎?”他瞪大眼睛,顫聲道,手指近乎無理地指向宣染,難以控制自己的震驚情緒。
宣染有些瑟縮,不想出聲應答。事實上,他對于自己這個所謂的生父沒有半點印象。既然被尊主搭救,有幸進入十方獄,他便一輩子是尊主的下屬,其他身世都不必在意。
可誰知,他的後背卻突然被人輕輕一推,裴頌壓住宣染的肩膀,強制性地将其帶出來,随即将目光轉向船夫,淡淡道。
“是,他就是宣染。仙君托我将他帶來與你相見,現在,時間交給你們吧。”說完,裴頌也不管宣染求助的視線,直接轉過身去,尋了處石凳打坐。
宣染的眼神長久地放在裴頌身上,不舍得挪眼。也許樓派遣他尋找神醫行蹤這段旅程,就是宣染這十幾年中出的最遠的門。直到現在,他對于“陌生人”還是有些接受五呢,盡管對面站着的是他血緣意義上的親生父親。
畢竟他已經修魔,斷沒有重新選擇人生的可能。
船夫覺得自己前半生的努力總算有了着落,不禁喜極而泣:“小染,我、我是爹爹啊,快過來讓我瞧瞧。”
宣染并不答話,甚至在看到船夫伸過來的雙手,還往後一躲再躲,他沒有當場離開,已經是建立在對慎樓的尊重上,宣染絕對不會忤逆尊主的命令。
他躲避的動作太過明顯,船夫自然看得真切,粗糙黢黑的手微微蜷縮了下,尴尬地收回。
随即搓搓手掌,自己為自己找了個臺階下:“哦哦對,我們……我們算起來也大約有十年沒見了,小染都不認識我了。”
船夫憨厚地笑着,雖然滿臉都是窘迫,卻不難看出他此刻的欣喜。畢竟很少有人在重大驚喜之下還能忍耐情緒,不做出與往常差別巨大的行為。
“小染,你娘親前些年去世了,她一直很想你。”
恍惚間,宣染回到了從前。其實他對那些記憶已經沒有印象,只剩下幾個模模糊糊的影子,成為他夜晚夢魇的慰藉。
他本該活在地獄,是尊主将他從泥淖中救出,給了他新生,從此改頭換面,成為一個全新的人。
“我……我不知道你們還在找我,很多事情我也記不清了。”宣染摩擦了下腳尖,低垂着腦袋,完全不知如何應對現今局面,他下意識想要轉頭尋覓裴頌的身影,但腦袋移至中途即被刻意轉回,他咬了咬嘴唇,再沒動作。
船夫眼中的光亮霎時消失,多年自嘲也罷,都沒有真正聽到來得難過。
父子二人在原地沉默良久,久到宣染快要無法忍耐寂寞,悄悄再度将視線往裴頌的方向瞥。然而一眼看去,原本居于巨石之上的青年卻憑空消失不見。
宣染頓時方寸大亂,四周張望着,差點在原地急哭。
船夫這時也緩和過來,暫且接受現實,只是小心翼翼地問:“那小染,你願意跟我一起回家嗎?”
被再次丢下的恐慌包圍,宣染幾乎沒聽清對方說了什麽,直接就想追上裴頌的腳步。但他根本不知道那人去了哪裏,連找尋都無能為力。
就在宣染準備直接無視船夫,掉頭離開的時候,他後肩突然被人攬住,随即就聽見裴頌懶洋洋的嗓音。
“他剛知曉身世,難免激動過度,你也不必步步緊逼。”裴頌語氣懶散,實則強大而溫柔。
宣染愣愣地擡頭,看着對方硬朗的側臉,陽光模糊了他的視線,莫名其妙的,他心中突然顫動兩下,不知不覺中,向裴頌的懷中靠近些許。
船夫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确實有些太急,連忙一手拍在腦袋,應了兩聲:“對對對,是我太着急了。”
宣染攥住了裴頌的衣袖,表情還是有些懵懂。其實他從頭到尾都想離開,這并非是不孝,而是面對一個相當于陌生人的生父,恐怕很難有人接受良好。
但裴頌不想他逃,輕輕掌住小孩的腰,對上船夫:“行了,既然已經見面,你也可以放下心來,至于這小孩跟不跟你回去,那也得看他的意思。今天,便先去祭拜一下尊夫人吧。”
船夫哪裏聽得這般文绉绉的稱謂,自覺折煞,點頭哈腰。宣染也沒有說拒絕,裴頌回來之後,他幾乎全心全意信任對方,只要不把他留下,做什麽都願意。
“好好好,仙人上船吧。”
……
船舫在江河中緩步前進,船夫與兒子重聚,覺得一身都是力氣。撐船時完全不費力,那張樸實純善的面容,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船舫內,裴頌慢悠悠地倒了一杯水,卻不是給自己的,而是遞上前,朝向宣染:“我不過離開這麽一小會兒,就要哭了?”
宣染尴尬地紅着臉,窘迫地伸手接過,一飲而盡,誰知喝水的速度過快,他一個不留神,爆發出連串劇烈咳嗽。
船夫聽到動靜,連忙放下手中船杆,掀起船簾,從外露出一顆腦袋:“怎麽了?”
“沒事,小孩喝水嗆着了,你也別忙了,進來喝口水吧。”
宣染無端因“小孩”二字微感臉紅心跳,好在他剛才咳嗽的後遺症還沒消失,因而并不能讓其他人戳破內心。
船夫撓撓腦袋,看着宣染有些躲閃的眼神,自知不能把人逼得太緊,連忙擺手搖頭:“沒事沒事,你們歇着,我不累。”
言罷便咻地轉身,讓其他人窺探不見身影。
裴頌“啧啧”兩聲,覺得這父子二人确實還有點相似,都是同樣的不懂掩飾情緒,明明互相都因重逢喜悅,一人假裝沒有,另一人則硬撐着不願接受。
這世道啊,裴頌慢悠悠地酌飲茶水,杯中苦澀讓他的精神長久保持清醒,斜倚着靠座,看着面前傻乎乎的宣染,覺得還是逗孩子有趣。
*
離開無上晴後,鄒意的劍術精進得飛速,幾乎短短一月之內就抵達分神期巅峰。他好似成功突破了困擾自己多年的瓶頸,也許在外人看來,這是他辛勤修煉的結果,實則不然,鄒意從前沒有一天落下過修煉,卻長久徘徊于金丹期。
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曉個中原因。
劍鋒沾染上了些許兇獸的血,襯得那白刃通紅,映紅了雙眼。
這一個月內,他幾乎整個人都埋身于歷練,斬殺的兇獸數不勝數,活活将自己逼成了一個修煉狂。
即便如此,鄒意仍舊覺得不夠,他陷入了一個思想誤區,認為若非自己修為不夠,董宜修也用不着有自.爆的結局。
他不能相信這個事實,也無法接受其實對于董宜修來說,死是一種解脫。只能用其他事情将自己的生活包裹,才可以暫且不用多想。
不管藏得多深,董宜修偶爾還是會鑽進他的腦袋,像往常一樣笑嘻嘻地叫師兄。
直到最後,鄒意不得不認命,他懷念董宜修所有的音容笑貌,也舍不得對方離開。事情來得太突然了,他什麽準備都沒有做好,就已經失去一切挽救的機會。
劍鋒上鮮血淋漓,鄒意卻全然不顧,仿佛除了修煉報仇,其他任何事情都可以靠後。
他行屍走肉,漫無目的,突然不知道自己的終點究竟在哪裏。也許會和所有人一樣,葬身黃土,留不下絲毫記憶。
馬蹄聲由遠及近,逐漸在耳側清晰。鄒意并不想多管,也沒有退讓使車馬先行,他只是沉默地挪動腳步,好似現在對他來說,連行走都成了累贅。
直到馬車軋在路上的骨碌聲暫停,鄒意置若罔聞。可就像是提前約好了似的,他每走一步,那聲音就緊跟一分,亦步亦趨,沒有半點突兀。
鄒意停住腳步,緩緩回頭,入目是一座低調的馬車。車簾閉緊,教人無法窺探內裏情形。
一人一車對峙半晌,就在鄒意失去耐心,打算離開的時候。馬車內突然響起一道溫柔舒緩的女音。
“我認得你。我們有相同的目的,少俠若是不嫌棄,可以與妾結伴同行。”
竟是董夫人的嗓音。
鄒意如夢初醒,立即躬身作禮,夫人請求,他自然應允。既然失去了董宜修,他願意充當董夫人一輩子的護衛,替師弟好好保護他愛的人。
他們都不知道往後世事會如何變化,不過來日方長,且等着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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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