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我們以前認識嗎?

程沐則嘴唇微顫,他越是想解釋,語言邏輯就越混亂,根本理不出一個話頭。

沈靳之淡笑着走向門口,牽起程沐則的手往身後一拉:“小皎,沙發上坐一會兒,我先帶人換件衣服。”

聽着兩人親密的稱呼,程沐則眸光一暗。

他身上沒什麽力氣,順着沈靳之的動作走進了卧室。

沈靳之手掌的溫度很高,緩和着他發僵的手指。

兩人走到衣櫃的最右側,沈靳之才松開了他的手。

不多時,沈靳之取出一套衣服遞到程沐則手邊,說道:“小皎是個女孩子,我們還是換套得體的衣服比較好。”

程沐則視線下落,墜在沈靳之手中的衣服上。

那是一套搭配好的衣物,上身是藍灰格繡邊的奶白色衛衣,下身是清爽的牛仔褲,怎麽看都和沈靳之平日的穿衣風格搭不上邊。

程沐則失神地接過衣服,向沈靳之視野的反方向走去。

熾烈的日光被遮光窗簾過濾,溫和地擁抱着程沐則手裏的衣服。

沈靳之柔潤的嗓音随之傳來:“你換就好,我背對着你。”

程沐則的心情早已落到平均線以下,沒有應聲。

程沐則換完衣服便停下了手,房間裏衣物摩擦的細碎聲響提示着他沈靳之還沒穿好的事實。

他靜默地等着,呆怔地盯着牆面。

一牆之外,藏着他不可言說的心結。

他早已成功勸說自己放下與陳皎重新相認的執念,退步到她能得到幸福就好,可再度相逢,他卻依舊失落沮喪。

原來很多事情不是下定決心就能釋懷的,更多時候都是在自欺欺人地遮掩罷了。

“你換好了嗎?”

一片安靜中,沈靳之出聲問道。

程沐則“嗯”了一聲。

“那出去吧。”

程沐則轉過身,走向換好衣服的沈靳之。

沈靳之正準備戴眼鏡,銀色的鏡架和諧地穿過他的指縫,襯得那雙手更加白皙。

對視的一剎,沈靳之原本流暢的動作霍然凝滞起來。

他雙眼一動不動地盯着程沐則,竟泛起濕潤的流光。

程沐則感覺不對勁,問沈靳之道:“你怎麽了?”

沈靳之移開視線,重新戴上眼鏡。

鏡片折射的光暈一閃,沈靳之的眼底又重歸平靜,他掩飾着:“沒事,睫毛掉在眼睛裏了。”

兩人先後走出卧室。

客廳的沙發旁,陳皎局促地等着。

看見沈靳之走出來,她放下手中的東西,在沈靳之的示意下落座。

陳皎舔了舔嘴唇,把禮物推到沈靳之面前。

“抱歉沈老師,我就是聽衛铎哥說你病了,有點擔心。”她偷瞄了一眼程沐則,對沈靳之保證道,“您放心,我這個人嘴很嚴的,從來不會亂講話。”

“沒事。”沈靳之伸手指向陳皎,向程沐則介紹道,“陳皎是萬老板定向扶持的人才,永媒金融系在讀研究生。遺憾的是,不是我的學生。”

陳皎癟了癟嘴:“您哪裏遺憾了?您已經拒絕做我的博導很多次了。”

沈靳之淡淡一笑,目光沉沉地看向程沐則:“他是程沐則,業界頗有聲名的青年攝影師,是我的……朋友。”

“就只是朋友?”陳皎調侃完,自顧自地笑起來。

見程沐則一言不發,陳皎斂起部分笑意,轉而道:“我這個人比較喜歡開玩笑,你別放在心上。”

程沐則一直在出神,聽見陳皎和他說話,便随口應了一句。

身側,沈靳之掃了眼客廳的時鐘:“你們先聊,我有事下樓一趟。”

聽聞沈靳之要出門,程沐則頓時失措。

沈靳之出門等于他要和陳皎單獨相處,他下意識拽住沈靳之的衣角:“能不能帶我一起?”

沈靳之沒說話,只是凝視着他。

想起之前沈靳之諸如“被窩還熱”之類的胡言亂語,程沐則忽然有種自己與沈靳之難舍難分的既視感。

他立刻放開沈靳之的衣角,不再看他。

“我買點東西,一會兒就回來。”

說完,沈靳之走出了家門。

陳皎怕程沐則因為剛才的玩笑生氣,主動和他搭起話來:“你一定在你的專業領域很厲害吧?我從沒在沈老師嘴裏聽到他這麽誇過誰。”

程沐則努力維持着正常的情緒,回應道:“他只是随口一說,不用當真,你肯定比我強得多。”

“才沒有,‘人才培養’之類的都是怕我難堪的場面話,我就是衛铎哥助的貧困學生而已。如果沒有他,我也不會有深入接觸沈老師的機會。”

萬衛铎?

程沐則克制地咬緊牙關,逼迫自己振作起來。

對于現在的陳皎來說,他就是個陌生人。

或許,他可以趁着這個機會了解她和沈靳之的事,也方便今後對症下藥。

他努力提起精神,問道:“這麽說,是萬衛铎介紹你們認識的了?”

“也不全是。”說起當時的事,陳皎有些不好意思,“其實我第一次和沈老師見面,是今年津大開學那天,我在校門口攔住他,給他送了份自薦函。”

程沐則險些以為自己的聽覺出了問題,他叫停陳皎的話:“等等,你說什麽?”

陳皎重複道:“我說也不全是。”

“不是這個。”程沐則震驚道,“你是說,你開學那天給沈靳之遞的是自薦函?”

被揪住這個點問,陳皎有點意外,她遲疑地答道:“是……”

程沐則萬分不解:“我上學時就沒人用紙質自薦函這種東西了,自薦難道不是發封郵件就可以了嗎?”

陳皎也很無奈:“我發過很多次了,但沈老師每次都會耐心地拒絕我。我想用這種方式讓他看見我的決心,但我沒想到,他記住了我的名字,又當面拒絕了我一次。”

說到這,陳皎不由得長嘆一口氣。

程沐則徹底急了,不計後果地追問着:“那你們怎麽總在一起吃午飯?”

“吃飯的事情就得從頭說了。”

陳皎解釋道:“其實沈老師拒絕我的原因很明确——我們研究的側重點不同。我知道他說的是對的,但我關注沈老師很多年,也是在他的啓發下轉讀了金融。他的每一次課程、演講我都會找視頻研習,換句話說,我能走到這一步的最重要原因是他,所以我不想放棄。

“那次當面拒絕我後,衛铎哥就聯系了我,說沈老師有意幫我找一位合适的導師。也是那之後,沈老師一有空就會帶我在午飯時見其他老師,在他的引薦下,我幾乎見全了津大商學院的所有老師。”

“……”

程沐則怎麽也沒想到,事情居然是這樣。

看着程沐則的反應,陳皎停頓片刻,驟然直起後背:“你不會是誤會我在追沈老師吧?”

說到這,陳皎又想起了一件事:“所以那次我和沈老師去吃飯,半路截走他的就是你吧?”

程沐則持續沉默,臉色微妙。

陳皎忙解釋道:“你別誤會,這是我第一次來沈老師家,一大半是代表項目組來的。我最近參加了沈老師的項目,今早看見群裏的結題報告吓了一跳,衛铎哥說他加了一夜的班,拜托我代替他來慰問一下。”

程沐則不知道作何反應。

他的确誤會了,還為了這個誤會做了很多蠢事。

但此刻,欣慰卻蓋過了其他冗雜的情緒,畢竟從今以後,他都無須再為這件事擔憂了。

空氣解除了對他的禁锢,還給他些許輕松感。

半晌後,陳皎才低聲問道:“其實我有個問題,除了食堂那次,我們是不是還在別處見過?”

程沐則一震,剛剛松懈下來的神經再次拉緊。

他蒼白地否認着:“沒有吧?”

陳皎眸光微轉,眉頭緊蹙,認真地思索着。

她的神情沖擊着程沐則的脈搏,不斷向他的心髒施壓。

她不能想起來。

程沐則慌張地拿起倒扣在桌上的杯子,想利用其他事影響她的注意力,只是他還沒開始,陳皎就已經完成了回憶。

“哦對。”

杯子被迫懸在半空,程沐則的指尖捏在杯壁外圍,捏出不容忽視地吱咯聲。

“是在籃球場吧?你替我擋過一個球。我當時有事,都沒來得及好好謝謝你。”

程沐則先是一怔,很快附和道:“是有這麽件事。”

“嗯……”陳皎繼續說,“再過一個多星期,就是我和男朋友在一起五周年的紀念日。我打算請朋友們吃個飯,到時候你和沈老師一起過來吧,也算好好向你道謝了。”

程沐則不可置信地重複着:“五年?”

“很長吧,不知不覺我們都談了這麽久的戀愛了。”陳皎的聲音很甜,像是泡在蜜裏。

可程沐則卻感受不到一絲欣喜。

怎麽會是五年呢?

程沐則猶豫着問道:“冒昧問一句,你們分開過嗎?”

他本都做好了挨罵的準備,陳皎卻沒有過激的反應:“我們之前一直沒分開過,但去年他考上了翎大的博士生,就去了翎城,轉眼我們都異地戀一年了。”

聽着他的回答,程沐則心口一空。

他們沒分開過。

程沐則還是不肯放棄:“那你失去過記憶嗎?”

陳皎直接給了他否定的答案:“怎麽可能,你怎麽會這麽問?”

“或許是你不知道呢?”程沐則繼續追問。

“不可能啊,我一直好好的,怎麽會失憶呢?”陳皎舉證道,“失憶一定程度上會影響人的記憶力,但我就沒問題,我們前後見了兩次,我都記得很清楚。”

程沐則無可反駁,喪氣地向沙發背上靠過去。

他終于承認了自己認錯人的烏龍。

原來那些隐隐浮現的記憶都只是巧合,他還是沒能找到他弄丢的那個人。

心酸在他體內轉了一圈,轉換成一簇希望的火苗。

如果不是陳皎的話,是不是就代表着,還有那麽萬分之一的可能,他找的那個人也還在等他?

“謝謝!”程沐則站起身,“麻煩和沈教授說,我先走了。”

和一臉懵的陳皎道別後,程沐則迅速開門下樓。

他還有機會,他不能放棄。

“這是要去哪?”

程沐則沉浸在情緒中,完全沒注意到迎面走來的沈靳之。

沈靳之舉起剛買的早餐:“有事也緩緩,先吃早飯吧,粥裏給你放了糖。”

與此同時,程沐則的腦中響起一句一模一樣的話。

“粥裏給你放了糖。”

程沐則一怔,覆在扶手上的指尖微縮,任冰涼的金屬吞噬他手上的溫度。

他失神道:“我們以前,認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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