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悄悄看他一眼

樓道內自下而上地傳來一陣腳步聲,越發靠近。

看着沈靳之迷茫的神情,程沐則意識到自己又失言了。

相似的動作和言語,應該是無論是誰做都會引起潛藏的記憶共鳴。

上一次,他就是這麽錯認陳皎的。

他才跟陳皎一頓胡言亂語,轉眼就來荼毒沈教授,簡直是沒救了。

程沐則錯開沈靳之的視線,抱歉道:“我沒睡好,腦子不太正常,早飯我回家随便吃一點就好,不多叨擾了。”

程沐則低着頭,順着牆邊向租房的門口走去。

直到他走到和沈靳之平齊的位置上時,沈靳之才不緊不慢地說:“可昨晚你和我說,你沒帶鑰匙。”

經沈靳之提醒,程沐則才想起這個致命的問題。

但——

他擡頭目視沈靳之:“我什麽時候和你說過?”

上樓的鄰居走到了三層,沈靳之不受打擾地接着說:“昨晚我抱你回房間的時候,你——”

溫和的聲音落入程沐則耳畔,霍然變得滾燙。程沐則震驚地側過身,慌忙捂住沈靳之的嘴。

沈靳之後退了半步,倚在樓梯的扶手上。

明明走廊裏除了他和沈靳之就只有在上樓的大哥,程沐則卻總覺得成倍的壓迫感正向他襲來。

他幹笑兩聲,看向路過的大哥,強行解釋着:“我哥,他是我哥。”

那大哥沒搭理他們,眼神怪異地睨視了兩人一眼,繼續上樓。

緊接着,程沐則就眼睜睜地看着那人打開了沈靳之家對面的那扇門。

“……”

他好像又給沈靳之惹麻煩了。

程沐則松開沈靳之,撤到安全距離以外。

他怔怔地盯着大哥走進的那扇門,有些心虛:“他不會認識你吧?”

沈靳之倒是一點也不緊張:“我一向早出晚歸,根本不知道對門住的是誰。”

程沐則屬實有點震驚。

沈教授就這麽忙,連對門的鄰居都沒見過一面嗎?

就在程沐則怔神的間隙,沈靳之擡手壓了壓唇角。

循着他的動作,程沐則這才發現沈靳之因病發白的嘴唇上竟然多出了一個清晰的血印。

瞧着那抹明顯的色彩,程沐則緊張地虛擡起手:“你沒事吧?”

沈靳之蹙了蹙眉頭,從金屬扶手上直起身:“是挺疼的,好像出血了。”

程沐則倒吸一口氣。

沈靳之撩起眼皮,延長視線到程沐則身上:“你幫我看看?”

他的話撩開兩人之間虛無的隔膜,透出不甚明顯的暧昧。

程沐則不由自主地靠過去半步,手還沒動,耳垂卻詭異地泛起了紅暈。

沈靳之散開夾雜在眼神裏的暗示,趁程沐則情緒薄弱的時候透出他原本的意圖:“還傻站着?上來吃飯。”

就這樣,程沐則稀裏糊塗地又回到了沈靳之家裏。

陳皎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聽見有人進來,便轉身看過去。

“久等。”沈靳之走到茶幾附近,遞了杯奶茶到陳皎面前,“很抱歉,今天實在是有點意外,怠慢了。”

陳皎剛想說話,視線卻定在沈靳之嘴角的那點淤紅上。

緊接着,程沐則再度出現在陳皎的視線裏。

陳皎立時噎得說不出話來。

沈靳之向身後看了一眼,眼神柔和得像是能化出水:“坐着等一會兒。”

她好像知道程沐則着急跑下樓是去做什麽了。

陳皎酸得牙疼,打開桌上的奶茶猛地嘬了一下。

一口濃糖麻了她半邊舌頭,她拉開包在奶茶杯外印着商标的塑料袋,标簽上的多糖又漬了一遍她的眼睛。

程沐則緩步踏入客廳,重新坐在陳皎對面。

再次面對陳皎,程沐則的心情已經完全不同,懷揣着那份輕松感,剛才尴尬的分別也顯得無足輕重了。

程沐則在腦海中來回搜刮,找到了一個還算拿得出手的理由粉飾道:“不好意思,我最近在搞一個有關‘失憶’的主題攝影。這段時間和衆多失憶者的聊天過程影響了我的思維方式,問了些奇怪的問題,你別介意。”

陳皎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你們搞藝術的也好不容易啊。”

她放下手裏的奶茶,看着廚房裏忙碌的身影,低聲道:“沈老師對你也太好了,我給他送慰問,他卻滿腦子都是你還沒吃飯。我瞧他走路都沒有平時穩健,肯定是病還沒好利索,這兩天他要是打算工作,你多攔攔他。”

程沐則心底的警鈴一震,順着陳皎的視線看過去。

昨晚沈靳之還燒得說胡話,半夜意外發現他躺在沙發上,迫不得已送他進房房間,一大早還要花精力應付他和陳皎。

想到這,一陣酸澀湧上程沐則的口腔,苦味迅速從舌尖逸散開,侵占了他的味覺。

他小跑着走到廚房,想攔住沈靳之的動作:“我來。”

沈靳之越過他的手,直接端起了臺子上的碗:“都裝好了。”

兩人說話的工夫,陳皎已經走到了門口。

她搖動手裏的奶茶杯:“謝謝沈老師的奶茶,我就不在這裏礙事了。提個建議呗,下次能換成三分糖嗎?我們女孩子很怕胖的。”

防盜門輕聲關合,陳皎離開了沈靳之家。

程沐則回頭,接起沈靳之手裏的那碗粥,低聲道謝。

餐桌前,兩人相對而坐。

沈靳之吃得很快,吃完又目的明确地找到氣霧劑,準備給程沐則噴藥。

程沐則眼疾手快地搶過藥瓶,起身道:“我真的沒事了。”

他都快忘了自己的那點傷,沈靳之居然還記得。

溫熱軟糯的白粥裏攙着砂糖的甜味,卻中和不掉程沐則嘴裏的苦澀。

踏入社會的這三年,沒人再寵慣他,也沒人會記挂他,他不得不一個人扛下所有事。

路過諸多白眼非議、彷徨迷惘,程沐則幾乎都忘了從前那種時刻被關懷着是一種怎樣的感受了。

與沈靳之相識的短短一個月裏,他好像總在接受對方的幫助。

沈靳之事事站在他的角度上思考,處處不與他為難。

程沐則這才極度滞後地察覺到,沈靳之确實對他太好了。

這樣短時間相交就能做到毫無保留的朋友,怕是提着燈籠都再難找到一個。

可他呢?

程沐則微微瑟縮。

他從沒忘過,他是懷揣着什麽目的才接近沈靳之的。

深埋于心底的愧疚種子瞬間滋長,藤蔓似的網住他的心髒,不加收束地向內紮緊。

程沐則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沈靳之的關心,只想離開。

他突兀地向沈靳之深鞠一躬:“謝謝沈老師,我先走了。”

“等等。”

程沐則頓住腳步,指尖微縮。

沈靳之拿起桌上的藥瓶,塞進他手裏:“藥記得噴。”

程沐則喉結微滾,言語卡在喉口,最終狼狽離開。

雲層陰沉着臉,應和着他的低落。

他沒有鑰匙,唯一的去處就是工作室。

工作室裏,方爍在獨自做後期,見來人是他,便繼續工作。

良久,程沐則才放下緊攥在手裏的藥瓶。

“咔噠。”

他微微怔神,順着聲音望向桌面。

兩個氣霧劑的藥瓶中間,一顆糖塊正靜悄悄地躺在其中。

瑩紅色的糖紙在白色桌面上圈起一層微光,禁锢着程沐則的視線。

是沈靳之常送他的那種糖塊。

程沐則才安撫下去的藤蔓又不安分地生出尖刺,悄然沒入他的心髒。

他拿出手機,切進購票軟件。

方爍原本還在專心工作,電腦上突然跳出了一條行程提示。

看着那條信息,方爍驟然停下手,他轉動椅子看向身後的程沐則:“你下周二要去國外?”

程沐則愣了愣。

假期前方爍的電腦顯卡出了點問題,就借用了他的電腦。而他的電腦上有與手機關聯的行程軟件,會在購票完成的第一時間形成日程提醒。

程沐則只得點頭承認。

方爍驚愕:“你照片都修好了?”

程沐則搖搖頭:“沒有,只是想換個心情。”

方爍怔怔地眨眨眼:“那你多久回來?”

程沐則沒說話,畢竟他也沒想好。

朋友之間的關系大致可以分成兩種,一種是不需要刻意維持,每次聯系時還能熟絡如昨的,而另一種,就是一段時間不聯系就會相忘于江湖的。

他和沈靳之,就是第二種。

從接受那個不靠譜的辦法開始,程沐則就從沒想過沈靳之能真摯至此,以至于會到他怎麽彌補都還不起的地步。

他不配承受這種好意,而替沈靳之及時止損,就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至于欠下的那些情分,他只能想其他辦法還了。

見程沐則遲遲不回答,方爍又道:“晚點再去呗?下周津大校運會,一起去看看熱鬧啊。”

“不了,換票挺麻煩的。”程沐則拒絕的很幹脆,起身在抽屜裏找到備用鑰匙,“我這就回家收拾東西了。”

程沐則收好兩瓶藥,拿起那顆糖,放進衣兜裏。

回到家,程沐則總是會想起陳皎臨走前的話,又開始擔心沈靳之會帶病工作。

猶豫了半天,程沐則撥通了萬衛铎的電話。

在萬衛铎那迂回地打聽了半天,程沐則才确認了沈靳之沒有在工作。

臨近傍晚,他又下單了一份上門送藥服務,在送藥員那得知沈靳之的病已沒有大礙後,才終于安心睡過去。

接下來的幾天,程沐則把時間都排得很滿,以此阻止自己胡思亂想。

時間轉眼到了周一下午,距離他出發還有不到一天。

修完圖,程沐則餓得不行。

他摸起手機,在提示欄處看到了兩條未讀信息。

一條是明天的行程提醒,另一條來自沈靳之。

沈靳之說自己在“記憶味道”吃面,想邀請他一起。

注視着那條消息,程沐則百味雜陳。

每周一都會去那個面館吃面,是程沐則知道的第一個關于沈靳之的習慣。

而那裏,也是他荒唐行徑的開端。

等到他從國外回來,他和沈靳之的關系就該消磨得差不多了。

從哪裏開始,就從哪裏結束,也算有始有終。

悄悄地看一眼就好。

借着這個蹩腳的借口,程沐則終于勸說自己動身前往。

從工作室到面館的路程不長,程沐則卻總感覺自己走得不夠快。

車水馬龍的街巷裏,程沐則不合時宜地疾步前行着。

面館窗邊的那棵梧桐樹看着有些年頭了,茁壯的樹幹給程沐則提供了一個天然的藏匿之所。

沈靳之還坐在上次的位置上,程沐則一眼就看見了他。

幾天不見,沈教授的身形略顯清減。

程沐則的手機屏幕亮起,照亮了他掌心的紋路。

發消息的是咨詢師。

「你最近都沒有再咨詢了,需要我幫你想其他辦法嗎?」

咨詢師的存在又一次提醒着程沐則自己卑劣的行徑。

他緩了緩,回複道:「謝謝,以後……都不需要了。」

沈靳之背對着窗口吃面,每個動作都像是從上次複刻下來的。

相似的記憶賦予了程沐則一種時光的遺憾感。

望着沈靳之的背脊,程沐則緩緩擡起手:“真誠該留給值得的人,下次千萬別再遇見我這種不懷好意的人了。”

就在這時,原本端坐的沈靳之忽然轉過身,向窗口望過來。

隔着幾淨的玻璃,兩人在暗淡的光線中對視。

周遭的一切都安靜下來,唯有梧桐樹在沙沙響動。

一片樹葉悄然從枝頭滑下,落在程沐則的肩膀上,無聲地訴說着挽留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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