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昨天不還睡在一起?
程沐則的手一僵,手上裝藥的塑料袋不慎墜落。
沈靳之眼疾手快地接住口袋。
塑料袋靜默地延伸生長,細膩的聲響反襯着程沐則的心跳。
沈靳之托起袋子,重新放在程沐則手心裏。
“拿好。”
他撐開衣領,倚在車門上。像在無聲地說着,可以開始了。
昏黃的光線隐秘地順着他敞開的衣領下滑,隐匿在危險的陰影中。
自己造的孽,只能自己還。
程沐則沉沉地低下頭,扒開手裏的口袋。
他從藥盒裏拆出一只棉簽,卻連基本的手腦同步都做得很艱難。
等碘伏沁滿了棉簽,程沐則才微微擡起頭,向沈靳之靠近。
程沐則捏着沈靳之的衣襟,小幅度地向旁邊拉扯,仔細地在他身上找尋傷處。
他伸出棉簽,極輕地在他身上泛紅的位置塗抹着藥水。
他規矩地上着藥,沈靳之的視線卻驕陽般的炙烤着他。
衣服遮擋的位置下,程沐則看見了一個較為嚴重的抓痕。
他試圖向下伸手,嘗試了幾次卻都失敗了。
“夠不到的。”沈靳之提示着。
程沐則收了收棉簽:“那——”
“再解一顆。”
那聲音不斷蠱動着程沐則,拖着他無限向下墜落。
程沐則手上一抖,棉簽直接從沈靳之的領口掉了進去。
沈靳之的襯衫是紮在褲子裏的,棉簽受到阻礙,滞留在衣服裏,洇濕了他深色的衣擺。
沈靳之擡眼,無聲地注視着程沐則。
“對不起。”
程沐則無措地懸着手,一時間下手不是,不下手也不是。
“不拿出來嗎?”
沈靳之的語氣漫不經心,卻藏着無限暗示。
程沐則的指尖落在沈靳之的紐扣上,笨拙地解着,像個初學穿衣解扣的孩童。
一顆,兩顆,三顆……
襯衫半遮半掩,藏着沈靳之腰腹間的肌肉線條。
程沐則緊張地找着,終于尋到了那支惹事的棉簽。
他取出棉簽,又重新打開了一支。
明明是在重複之前的動作,程沐則做起來卻越發滞澀。
随着扣子的開解,剛才那個較為嚴重的傷痕暴露在程沐則的視野裏。
抓痕已經結痂了,透過傷痕,程沐則隐約能猜出當時的力道。
藥水的顏色比燈光深一些,每次塗抹都像是在沈靳之身上打補丁。
一陣自責湧上心頭,程沐則手上的動作又輕柔了不少。
驀地,沈靳之抓住了他的手。
程沐則不設防地擡眼,對上沈靳之眼底的暗色。
四目相接。
沈靳之的胸膛緩慢地起伏着,聲音應和着呼吸傳來:“今天車上的空調是不是有點高?這都關了好一會兒了,你的臉怎麽還這麽紅?”
聽懂了沈靳之的話,程沐則身體裏剛降下去的羞恥感再度炸開。
他的餘光在車裏亂轉,最終鎖定在一鍵解鎖的按鈕上。
按鈕與指尖接觸的一剎那,所有車鎖同時完成解鎖。
程沐則伸手抓住門把手,邊退邊往車外走。
“學長,藥塗完了,我這就走了,再見!”
沈靳之唇角微挑,一路目送程沐則離開。
想起昨晚程沐則做噩夢時的狀态,沈靳之嘴角的笑意漸失。
他整理着裝,重歸原有的一絲不茍。又關掉車內的光源,在黑暗裏久久沉默。
片刻後,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串號碼。
“爸,你在辦公室嗎?有時間聊幾句嗎?”
程沐則一路小跑,繞了半圈才找到住院部的方向。
走進大樓,程沐則才發現自己手裏還捏着一支棉簽。
看着面前暈開的顏色,周圍的空氣仿佛停止流動,将他重新塞進了那個狹窄到只能聽見兩人呼吸的車廂裏。
他手上一燙,忙扔掉了那支殘留着沈靳之體溫的棉簽。
程沐則加快腳步,趕上了電梯。
剛走進病房門口,程沐則突然收到了沈靳之發來的一條微信。
內容只有簡單的“我等你”三個字。
……
躲過一劫秒變在劫難逃。
程沐則沒開門,走到樓梯拐角後,發消息叫秦逸出來。
秦逸困惑地來到樓梯拐角,看見了坐在臺階上的程沐則。
他問道:“怎麽不進去?”
程沐則沒擡眼:“我看裏面關燈了,受傷的同學睡了吧?”
“嗯。”秦逸道,“睡了,我舍友們吃完飯也回了,現在就剩我和那個脾氣不太好的學弟在陪床,說起來,你認識他?”
程沐則點點頭:“好多年前了,我去孤兒院做義工認識的,許多年沒見過了。”
秦逸發問:“你不進病房,是在避着他?”
“不是。”程沐則搖頭,“是沈靳之,他現在在樓下等我,要和我一起回家。我在想我要是先回去,到了再告訴他我沒看見消息,能行嗎?”
“等等,”秦逸迷糊了,“什麽意思?你不是說你和沈靳之表白了,那他是答應了還是拒絕了?”
程沐則頭疼地按住太陽穴:“答應了。”
秦逸歪歪頭:“那你躲着他幹什麽?”
程沐則雙手後撐在臺階上,垂頭道:“就是答應了才躲着,我醉得稀裏糊塗的,都是胡言亂語,哪能當真?”
秦逸努努嘴,坐在了程沐則身旁。
“沈老師也不差啊,想和他搞對象的人都得從西門排到‘記憶味道’門口去。我看你們這段時間相處的也挺融洽,你就沒想過将錯就錯,和他試試?”
程沐則擡起手機,磕了一下秦逸的頭:“胡說八道。”
“為什麽不行?是男是女不就都那麽回事,人好不就可以了?”
程沐則視線下墜,落在灰突突的瓷磚上。
他黯然道:“如果我身邊有其他人了,我還怎麽找我丢了的那個人?”
秦逸反問:“那萬一沈老師不介意呢?”
“我到現在也不能确定我和那個人曾經是哪種關系,萬一是……的話,你讓我和我身邊的人如何自處?”
“那你就這麽一直找,一直拖?萬一你永遠都找不到呢?”
程沐則倏而安靜下來。
意識到自己失言,秦逸忙改口道:“對不起,我——”
程沐則卻答道:“那就找到我找不動了為止。”
他的回答堅定,像是早已在心底重複過無數遍。
晚風倒灌,自下而上地從樓梯間湧上一股冷氣。
程沐則吸起一口涼氣,緩沖着他胸腔的苦澀。
良久,他默默吐出了那口濁氣:“況且,我連和他做朋友都不配,還要談戀愛害人家嗎?”
秦逸無從辯駁。
他舔了舔嘴唇:“一會兒我待在這照顧病人,你勸那小學弟跟你回家,你們正好敘敘舊,有別人在,沈老師總不會逼你。反正,你自己想好就行。”
程沐則應聲點頭。
兩人一同回到病房。
程沐則示意時尋跟他出去。
他和時尋說了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對方終于同意了和他回家的提議。
帶着時尋,程沐則也有了找沈靳之的底氣。
秦逸是對的,有其他人在,沈靳之确實沒有任何出格的言語或舉動。
程沐則帶着時尋坐在後排,兩人卻遲遲沒開口。交談。
看時尋一直盯着手機,程沐則搭話道:“小尋,你在等誰的電話嗎?”
“沒。”時尋搖搖頭,指尖輕動着把手機塞進了褲袋。
這樣近距離地看着,時尋的五官還有多年前的影子,但也的确是個大孩子了。
程沐則溫聲問道:“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
“挺好的。”時尋笑道,“我現在不是已經能保護我想保護的人了嗎?”
程沐則淡笑着揉了揉他的發絲。
時尋皺眉,擺弄着自己的發型:“則哥哥,我長大了,能別——”
驀地,沈靳之原本穩定的車速驟而變化。
時尋撐住前排的座位,沒說完的話留在了嘴邊。
等車速再提起的時候,似乎比之前快了很多。
時尋一路都有些心不在焉,程沐則也不好多問。
到了樓下,程沐則才發現沈靳之後半段的車速是真的很快,硬是節省出了近八分鐘的回程時間。
這麽着急,大概是手頭上還有工作吧?沈靳之是個工作狂,萬一因為晚上的事耽擱他休息就糟了。
想到這,程沐則更不想耽誤他的時間了。
剛到門口,程沐則就帶着時尋進了門。
接着,他對還站在門口的沈靳之道:“學長,今晚麻煩了,有事你就先去忙吧。”
沈靳之暗磨齒尖,單手插兜道:“你這裏只有一張空床,你們也不好休息,我家裏有空房,帶他上去吧。”
“不了不了。”程沐則連連擺手,“我和小尋一張床就行,學長晚安,學長再見。”
屋內,時尋略顯為難地開口道:“則哥哥,不太——”
程沐則用眼神打斷他的話,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我們自己解決就可以的。”
他單手搭上門把手,快速關門。
“砰——”
防盜門受到阻力,停止了原本關合的動作。
沈靳之單手扒住門板,重新撐開了一道門縫。
“再見?”
鏡片後,沈靳之的眼神忽變,隐隐結上了一層透着冷意的白霜。
程沐則眉心突跳,頓覺不妙。
幾乎是一瞬間,那層冷意又土崩瓦解,轉而注進了融融暖意。
沈靳之眉眼微彎,柔和道:“昨天還睡在一張床上,今天怎麽就再見了?
“阿夏。”
作者有話說:
吃小朋友醋的沈靳之:就他對你有特別的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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