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先同個居
一陣涼意從臉頰處傳來,程沐則打了個激靈。
他後退一步,遠離了緊貼他臉頰的水瓶。
他面色複雜地望着沈靳之,踟躇片刻後終于下定了決心。
他對着沈靳之長鞠一躬。
“對不起學長,那天晚上都是我的問題,我對此負全責,但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除了坐實這種關系,我願意接受任何一種你能接受的補償方式。”
程沐則就這麽保持着鞠躬的姿勢,不敢擡頭看沈靳之的反應。
“真的?”沈靳之垂下手,半轉着水瓶問道,“什麽補償都可以?”
程沐則聽到轉機,立刻起身,不假思索地對着沈靳之就是一陣點頭。
沈靳之不緊不慢地擰開水瓶,卻一口沒喝。
他淡淡地回複道:“那,給我個追你的機會?”
程沐則雙目圓睜,震驚于自己聽到的內容。
沈靳之繼續說:“三月為限,這段時間別着急給我答案,三個月後,你要是還堅持現在的想法,不用你說,我也會主動放棄。”
這樣的提議令程沐則感到局促,縱然他再不懂,也知道追求別人要付出的心力。
那大概就像他尋找記憶裏的那個人一樣,全然不知結果卻依舊持着一腔孤勇狂奔向前。
他知道那種孤寂和落寞,并不想再有其他人體會和自己一樣的心情。
他必須改變沈靳之的想法,哪怕對方就此厭惡他。
“學長,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程沐則倒吸一口氣,底氣不足的音量裏藏着滿滿的歉疚。
“其實我之前接近你一直是別有目的,是我誤會你和陳皎交往過密,想通過和你交好的方式勸你離她遠一點。
“前一陣躲你,也是因為我得知了整件事都是我的誤會,我這種人——”
沈靳之淡笑着打斷他的話:“我都知道。”
程沐則愕然地看向沈靳之。
“你和小皎見面之後,她聯系過我,她說起你們當時的談話內容,我就大致猜到了是這個情況。但無論當初是怎麽開始的,重要的是我們已經開始了,不是嗎?”
程沐則咬咬嘴唇:“可我一直別有用心,你卻一直待我很好,我欠你的太多了。”
“你從來不欠我的。”沈靳之柔聲地安慰着,眼中凝起別樣的光點,“阿夏,我甘之如饴。”
程沐則指尖微縮,怔怔地望着沈靳之眼底的光。
“剛才不還說我要什麽補償都可以嗎?這就是我的願望,你這是想臨時反悔?”
沈靳之把手裏開封未動的水重新送回程沐則手裏:“喝點水,你嘴唇有點幹。”
水瓶裏的水不安地晃動着,如同程沐則的心情一樣反複搖擺。
“啪——”
沈靳之在他面前打了一記響指。
“回神了阿夏。”
沈靳之輕柔的嗓音緩緩傳來:“從現在起,我要開始追你了。”
體育館內湧進一群學生,熱烈的對話聲從身後傳來,卻蓋不住程沐則雜亂的心跳。
沈靳之深色的虹膜微動,帶着叫人沉溺的吸引力。
程沐則的心跳像是被鉗制住,不斷有外力不規律地向外牽引拉扯。
兜裏,時尋的電話給予了程沐則最及時的解救。
他避開沈靳之的視線,連應幾聲。
挂斷電話,他立刻與沈靳之告別:“我有事先走了。”
他沒等沈靳之回應,便先行離開。
一出體育館,程沐則就又打了通電話給時尋:“你說你在哪來着?”
時尋:“……”
程沐則在體育場裏找了半圈才找到人。
時尋無奈地看向程沐則:“我都快以為你遇見鬼打牆了。”
程沐則尴尬一笑,坐到他身邊的空位上,轉而問道:“你同學還好嗎?”
“還行。”時尋道,“你那個朋友還挺有擔當的,我早上去醫院的時候他都買好早餐了。”
程沐則點點頭:“那就好。”
上方,廣播傳出了新一輪的播報:“男子800米比賽即将開始,請參加男子800米的同學馬上到檢錄處報道——”
時尋雙手撐膝起身:“又到我的項目了,我先去了啊。”
時尋走得匆忙,不多時便沒入人群中。
程沐則身旁的座位才空了不到十分鐘,忽然有人坐了下去。
他側過身:“不好意思同——”
話還沒說完,一只托着紅色糖果的手掌便出現在了他的視野裏。
“這位小同學,要吃糖嗎?免費的。”
程沐則盯着手裏的糖塊,周身一僵。
“怎麽不接?”沈靳之笑道,“幹嗎這麽緊張,又不是吃了顆糖就要答應和我在一起,再不濟我們也是朋友吧?還是說,你打算躲我三個月,一句話都不和我說? ”
程沐則不得不折服于一個教授的邏輯。
他接過糖塊,像往常一樣塞糖入口。
糖塊還是和以前一樣甜,他吃糖的心情卻與之前大相徑庭了。
他苦惱地問沈靳之道:“就不能換個方式嗎?”
“那不如——”
沈靳之往程沐則身邊靠了靠。
運動後産生的熱量蒸起沈靳之身上的木香,原本冷冽的香味也因此染上溫度,如數籠罩在程沐則身上。
“我親回來?”
程沐則啞口無言。
他擡手擋住半張臉,用舌尖翻轉口腔裏的糖塊:“你好死心眼。”
沈靳之并不反駁:“我也覺得。”
糖塊緩慢在口腔裏消解着,沈靳之又伸手向場下指去:“你看那個是不是你昨晚帶回來的小朋友?”
程沐則順着沈靳之手指的方向望過去,看見了站在賽道前呈預備姿勢的時尋。
他直起背:“是哎。”
選手們做預備姿勢,一聲槍響後,時尋快速沖了出去。
一圈下來,時尋一直處在前三的位置上,最後半圈他開始加速,最終越過前位,拿到了第一。
程沐則激動地抓住身邊的人:“第一!小尋是第一哎,你不知道,他小時候身體一直不太——”
他轉過頭,話音戛然而止。
沈靳之目不轉睛地盯着他,視線溫柔:“阿夏,你拉我手了。”
程沐則眉眼一動,猝然松了手,不自然地往邊上縮了縮。
沈靳之擡起唇角:“喜歡的話,我也給你拿個獎回來。”
“什麽?”
沈靳之沒把話說透,只是陪着程沐則繼續看比賽。
又過了半個多小時,沈靳之遞給程沐則一瓶水。
“拿着。”
程沐則不明就裏地接過來。
沈靳之起身:“我報名了教師組的項目,既然你接了我的水,就麻煩在終點遞給我了。”
看着手裏的水瓶,程沐則懵懵地擡起頭。
沈靳之沒給他說拒絕的機會,直接往看臺邊緣走去。
“教師組1500米長跑即将開始,請各位老師做好準備——”
程沐則遲滞地反應了片刻,最終還是跟上了沈靳之的腳步。
他遠遠地跟着沈靳之,最後站在了賽道外。
沈靳之和其他老師有說有笑地閑聊着,程沐則也只是看着。
沈靳之時不時會向他的方向瞟了一眼,不像是叫他過去,更像是确認他在不在。
賽道周圍的人肉眼可見的多了起來,人聲也愈發嘈雜。
槍聲如約響起。
看着沈靳之向前奔跑的背影,程沐則心頭震動。
他腦子一空,雙腿不受控地沿着賽道外圍全力沖了出去。
加油鼓勁的人群突然産生異動。
“怎麽回事?”
“外面跟着跑的是誰啊?”
過往的記憶像是播放在損壞屏幕上的幻燈片,畫面一半模糊一半閃着黑色條紋。
他好像正跟着誰的腳步沿着賽道奔跑。
身前的人對他招了招手。
“再跑一圈,你體力太差,以後時間充裕行程多了,怎麽來回背那麽多攝影器材?”
“快跟上,晚上給你做好吃的。”
“再不動加餐取消了。”
等程沐則緩過神時,原本在賽道上的沈靳之居然站在了他面前,正雙手撐着他的肩膀:“阿夏,說話。”
程沐則模糊的視線重新聚焦,定在沈靳之緊張的面容上。
他定定地眨眨眼:“你怎麽停下了?”
“你為什麽追過來?”
程沐則搖頭:“我沒事。”
沈靳之皺眉确認着:“真的沒事?”
看着其他老師在賽道上奔跑的背影,程沐則急了:“我沒事,你快回去比賽,好多人都看着你呢。”
沈靳之長舒了一口氣,摸了摸程沐則的後腦勺:“在終點等我。”
沈靳之重回賽道,一切歸于正常。
比賽角逐到最後一圈,有人在終點的位置上拉起了紅綢。
程沐則拿着水瓶,靜靜等待在附近。
他不理解自己剛才的失控,只能反複回想着那些閃過腦海的畫面。
幾遍下來,他已然反刍不出其他信息了。
他擡頭重新看向賽場。
沈靳之居然已經追到第三位了。
看臺上沈老師的呼聲越來越高,在嘈雜中保持着高度一致。
沈靳之的視線落在程沐則身上。
兩人的距離開始拉近。
十米。
五米。
兩米。
有人率先沖過了終點線,場上的唏噓蓋過了歡呼。
一步之遙,沈靳之第二個通過終點線,直接撲進了程沐則懷裏。
周圍的擂鼓和尖叫仿佛在剎那間靜止。
程沐則能清晰地感受到沈靳之的心跳正在快速沖擊着。
“學長。”
“別這麽小氣。”沈靳之在程沐則的肩膀上蹭了蹭,一邊粗喘着氣一邊啞聲道,“我沒力氣,讓我撐一會兒。”
“我也想做沈老師的人形支架!”
“沈老師去年1500就跑了第一,下場和沒事人一樣,今年這是咋了?”
“我的水好像送不出去了。”
“我敲,只有我自己覺得甜得牙疼嗎?”
程沐則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手指在水瓶上緊張地留下指印。
沈靳之擡起手,用他體溫過高的手拍了拍程沐則的手背,在他耳邊低聲提示道道:“阿夏,松手了。”
程沐則立時松開手。
沈靳之起身,擰開水喝了一口。
兩顆汗珠從他的下颚滑過,掠過他上下移動的喉結。
程沐則原本正常的嗓子莫名幹澀起來,甚至陣陣發癢。
一直等到沈靳之喝完水,程沐則才回過神。
他迅速與沈靳之告別,越過擁擠的人群,向出口走去。
他知道沈靳之在喊他,卻依舊沒轉身。
看了一下午比賽,程沐則的情緒有些透支。
他大腦空空地坐在沙發上,卻意外接到了萬衛铎的電話。
萬衛铎說今晚房東要回去住,讓他早做打算。
一個人住了這麽長時間,程沐則差點都忘了,他租的并不是全租房。
想着房東要回來了,程沐則做了個大掃除。
他一直不敢停手,因為只要停下,他就會想起沈靳之說要追他的事。
吃過晚飯,他開始玩手機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晚上九點,敲門聲響起。
程沐則打開門。
空曠的走廊裏,沈靳之單手提着行李箱站在他的門口。
程沐則不明就裏地看着沈靳之:“學長這麽晚還出門嗎?”
沈靳之笑而不語。
他猜不透沈靳之的意圖,便想結束他們的對話:“今天不早了,我還有點事,要是你有事找我的話,不如明天再說?”
沈靳之眉尾輕揚,看上去十分愉悅:“或許,你知道房東今晚要回來的事嗎?”
程沐則驚愕:“你怎麽——”
他的話才說了幾個字,瞬間卡帶。
房東、行李、晚上回來住。
程沐則搭在門把手的手倏而一緊:“你,你不會……”
沈靳之微微歪頭,直視程沐則道:“晚上好,我的租客。”
作者有話說:
認真追人沈靳之:就先……同個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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