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我們住一起吧
程沐則小心瞥了眼唐落,無奈地卸掉了手上的力道。
沈靳之在他的松懈裏找到空隙,得寸進尺地在他手背上撫了兩下。
程沐則捏緊手邊的杯子,視線極不自然地向桌下瞟。
摩挲帶來的觸感消失,沈靳之的手指安分下來,沒有再動。
他手上屬于街道的微涼已經散盡,回升的溫度正順着程沐則的皮膚緩緩傳來,帶來一種踏實的安全感。
“好看嗎?”
沈靳之的聲音從耳邊傳來,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的小動作。
“想看回家再看,先點菜。”
說着,沈靳之遞來了一張菜單。
程沐則局促地擡眼,下意識擡起右手,異常的重量讓他頃刻間意識到他還在和沈靳之牽手的事實。
他放下和沈靳之交握的手,耳廓未經允許地紅了半邊。
他換只手推回菜單:“你們點吧,我沒有忌口。”
沈靳之象征性地掃了一圈,歸還菜單到陳皎手裏:“我們都可以的,配菜裏盡量不要加胡蘿蔔就好。”
陳皎不再推辭,和男朋友商量着點起了菜。
直到開始上菜了,沈靳之才松開他的手。
程沐則的手心裏留存着一層薄汗,不知道是他的還是沈靳之的。
菜一道道上來,每上一次沈靳之就要給他夾一次菜,一頓晚飯下來,程沐則如芒在背,有種快被桌上其他人目光戳碎的錯覺。
聚會終于結束,如坐針氈的程沐則只想離開,卻在唐落的視線下不得已同意了沈靳之的回家邀請。
坐上沈靳之的車,程沐則沿着車窗向後看了一眼。
與喧鬧的人群不同,唐落一個人落寞地站在飯店門口,低着頭雙手緊抓手提包。
路燈從車窗口鑽進車廂,清冷地在衣服上凝成一層霜雪。
窗外的光影不停變動,程沐則閉上眼靠在車座上。
希望從今以後她都不會再沉溺在無謂的情感中了。
一閉眼,程沐則就陷入了虛無的放空中,等他有意識的時候,車已經停在了樓下停車場。
他猝然回神,看向身邊的沈靳之。
熟悉的場景和燈光呈現眼前,程沐則立時聯想到醫院停車場他給沈靳之上藥的那一幕。
潛藏的危險在他身邊擴散開來。
程沐則眼疾手快地解開安全帶,火速離開。
他快速奔逃到三樓,卻怎麽都找不到鑰匙。
他焦急地自我催促着,可渾身上下就這麽幾個能放東西的兜,他都翻過好幾次了。
他咕哝着:“剛才還在的啊?”
忽然,一個鑰匙串落進了他的視野正中,鑰匙互相磕碰,在靜谧的走廊裏叮叮作響。
“在這兒呢,小迷糊。”
沈靳之的聲音從耳後傳來,細細的呼吸落在他的耳廓,刁鑽地酥癢感毫無節制地一路蔓延到後腰。
他打了個冷戰,猛地轉過身。
“謝,謝謝。”
程沐則斜睨過去,一把扯下鑰匙,不由分說地插進鎖孔。
鑰匙擰動的聲響不止,接續着聲控燈的光亮。
“一聲不吭就自己跑上樓,是打算用完我就扔?”
程沐則一頓。
“老師沒教過你該知恩圖報嗎?”
程沐則沉默。
沈靳之繞到另一邊,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程沐則:“那沈老師教你。”
他指了指程沐則即将打開的門:“你至少應該請我進去坐坐。”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他手上還有沈教授的料理機,剛好一并還給他。
程沐則擰下最後半圈,打開了門。
“請進吧。”
程沐則拿出拖鞋給沈靳之,請他落座。
等沈靳之坐下,程沐則才回到門口,搬起他從學校領回的獎品放到沈靳之面前的茶幾上:“你運動會得的獎,廚房救星,料理機。”
沈靳之擡起手,用指節按了按鼻尖,順便擋住他上揚的嘴角,一副努力憋笑的模樣。
這種反應印證了程沐則的猜測。
他就是故意的!
程沐則微磨齒尖,對沈靳之道:“東西你還是拿走吧,我這裏用不上。”
沈靳之搬起盒子放在腳邊,沒有在東西歸屬上浪費時間的意思。
他轉而問道:“正好我們都有空,能聊聊合租的事嗎?”
程沐則垂下眼睫,還是坐在了沈靳之的對面。
“住回來的事能再考慮考慮嗎?”
程沐則認真道:“我毛病很多的,最顯著的就是作息不規律。我早上賴床,晚上熬夜,很可能大半夜起來收拾東西,叮叮當當的,特別煩人。”
“是嗎?”沈靳之饒有興致地摸了摸下巴,“我怎麽記得你和我說過,你很喜歡晨跑?”
程沐則沉默着,快速在腦子裏匹配和“他喜歡晨跑”有關的信息。
他剛搬到融寧城的那幾天,好像是為了和沈靳之拉近關系,特意早起“偶遇”晨跑的沈靳之。
如果沒記錯的話,他的确胡扯了一句他喜歡晨跑之類的瞎話。
他的記憶力真有必要這麽超群嗎……
程沐則總算知道了什麽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他搜腸刮肚地又找了幾個理由,沈靳之卻不費吹灰之力便巧妙化解。
程沐則這才深刻認識到一個事實——以他目前的處境,就是再長一百張嘴也說不過沈靳之。
他長嘆一口氣,幹脆攤了牌:“你一定要在我身上做無用功嗎?”
面對程沐則突然改變的話術策略,沈靳之頓了頓。
很快,他語氣輕松回複道:“怎麽是無用功呢?我現在每天都很開心,這不就是最大的收獲嗎?”
程沐則反駁:“可你明知道……”
沈靳之笑笑:“知道什麽?沒必要為還沒發生的事情擔憂,否則生活只會被一些不必要的憂慮包圍。”
程沐則不得不承認,沈靳之是對的。但他也真的不能放任沈靳之這樣下去,就像他不能給唐落希望一樣。
他提起一口氣:“沈——”
一段清脆的響聲打斷了程沐則的話,那是沈靳之的手機鈴聲。
屏幕上是一串未保存的號碼。
沈靳之蹙眉,點擊了接聽鍵。
“有事?”
他認真聆聽了半分鐘,眉眼的線條驟而緊繃,他推了推眼鏡:“知道了,我立刻回去。”
沈靳之收起手機,擡眸看向程沐則:“衛铎那邊有點急事,合租的事晚點再說吧。”
程沐則怔神的片刻,沈靳之就走到了門口。
他走得很匆忙,和以往他們每一次分別都有着明顯不同。
下午打電話時,沈靳之就在開緊急會議,晚上吃飯萬衛铎就幹脆沒來。
難道是萬老板的公司出了問題?
可即便他猜到也沒有用,畢竟這方面,他确實幫不上忙。
感受着屋內還殘存着的沈靳之的氣息,程沐則低低地嘆了口氣。
料理機靜靜地站在沙發邊,無聲地訴諸着主人離去的遺憾。
沈靳之忙成這樣,這些小事也只能之後再說了。
他只得暫時把料理機安置下來。
東西剛平穩地放在臺子上,兜裏的身份證悄然滑落在地。
身份證背面朝上,跌在了廚房松軟的毯子間。
程沐則彎身拾起它,又注意到了上面的簽發時間。
怎麽會一點印象都沒有呢?
但這種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程沐則沒有為難自己,收好身份證就上床休息了。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使用身份證過于頻繁,程沐則做夢都在拿着它。
“怎麽還盯個沒完了?”
身邊人抽出他手裏的身份證:“快到派出所了,馬上陪你補辦一個。”
出租車上,程沐則往椅背上靠了靠:“幸好上學的時候暫遷了戶口,不然丢了身份證還要飛幾千公裏補辦,想想就不值,要是能開通異地身份證辦理的業務就好了。”
“或許你可以考慮徹底遷戶口,不是打算留下了嗎?”
程沐則點點頭:“你說得對,就快畢業了,我回去就看看人才引進。”
車輛轉眼到了派出所門口。
手續辦到拍照那一項,程沐則剛踏進拍照室,又縮回了腳。
他撥了撥額間的碎發,問身邊人道:“我現在好看嗎?”
那人答:“好看。”
程沐則“啧”了一聲:“你認真點嘛,身份證上的照片要留十年的,我可不想因為照片醜每次拿身份證都要藏藏掖掖。”
一陣輕緩的笑意從身邊傳來:“放心吧,我們阿夏這麽好看,怎麽拍都不會醜的。”
程沐則不死心地擡起頭:“還是幫我理理頭發吧,我就是感覺亂哎。”
“好~”
程沐則閉上眼,細碎的發絲撩過他的眉間,柔和得像是午後和煦的風。
溫柔的呼喚掃過他的耳畔:“阿夏,可以睜眼了。”
程沐則睜開眼,定定地望着卧室空蕩蕩的天花板。
他坐起身,迅速消化剛才的夢境。
雖然只要那個人出現,夢境的畫面就會模糊,但這已經是他第一個能記住內容的夢了。
他快速拿起床頭櫃上的錢包,拿出內裏的身份證。
背面,津松市公安局幾個字清晰地印在簽發機關之後。
三年過去了,有人能記得他的幾率微乎其微,但這是他眼下唯一的線索了。
在公安局轉了一上午,結果如他所料,沒有人對他和當年陪他來補辦身份證的人有印象。
他呆呆地坐在綜合辦事大廳外的長椅上,反複摩挲着自己的照片。
周圍人來人往,或喜悅或匆忙,如同浮光掠影。
證件照上,他滿臉盡是無憂無慮的笑容。很可惜,現在的他,已經不會這麽笑了。
他擠出一個勉強的笑意,一遍遍告訴自己沒關系。這種方式是奏效的,程沐則快速恢複平常心态,仿佛那個滿富希望的插曲從未發生一般。
下午兩點,程沐則回到了工作室。
方爍沒有開電腦,在自己桌前擺弄着紙張。
看着那種忙碌,程沐則聯想到了昨晚沈靳之離開前的倉促。
他試探地問方爍道:“你表哥的公司,沒事吧?”
方爍并不意外:“你看見新聞了吧。其實具體我也不清楚,畢竟就算他真和我說,我也不太能聽得明白。但的确是不太好,他最近都在忙這個。”
程沐則讷讷地轉轉眼珠,又問道:“你在忙什麽?”
“哦,表哥想賣房,我在幫他找買主。”方爍語氣平和,“但這種急賣房很難賣出高價的,真是可惜了。”
他雖然沒見過萬衛铎幾面,但就他的衣着配飾來看,他的家底絕對不淺。
情況都嚴重到需要他賣房子了?
賣房……
萬衛铎的資金鏈出了問題,沈靳之絕對不會袖手旁觀。所以……沈靳之很可能不是一時興起要合租,而是他也準備賣房融資?
難怪信封過了一夜還一動不動地擺在他門口,或許沈靳之從那天開始就沒回去住過,昨天一起回來也只是為了隐瞞實情。
“……”
程沐則擡手,緊張地咬着指節。
片刻後,他轉身離開:“走了。”
“啊?”方爍疑惑地轉過身,“你不是剛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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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終究被夜色壓下,露出暗夜的一角。
沈靳之停好車,接起萬衛铎的電話:“剛到,你說。”
他走進樓道,邊聽邊往上走。
燈光一層層向上亮起。
路過三層時,他向程沐則的門口掃了一眼,終究沒敲門。
他回複道:“可以,整理今晚商榷的內容,明早開會再敲定剩下的部分。”
“就是今晚加班的意思呗。”
沈靳之應聲,下一秒,他卻怔住了。
程沐則正站在他家門口,腳邊放着大大小小的包裹。
沈靳之的手緩緩從耳邊滑下,垂在腿邊。
見人回來,程沐則邁前一步,從那一堆雜亂中走了出來。
他鄭重其事地對沈靳之道:“我決定好了,我們住一起吧。”
作者有話說:
嗯?老婆送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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