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僞裝

來到德國的第一個秋天,花苗終于長成型了,吳邪去花店換了大花盆,老板娘給他做了扡插和修整,告訴他,如果照顧的好的話,明年的這個時候,就能開出大朵的山茶花了。吳邪微笑着點頭致謝,臨走的時候,老板娘叫住他,吳邪回頭,老板娘眯起眼睛用手指了指店門口新出的店規,吳邪不解地湊近去看,這才知道,原來她是要他幫忙寫一些便利貼貼在牆上以招攬顧客。吳邪拿着紙,猶豫了很久卻下不了筆,老板娘看出了他的窘迫,笑着告訴他,可以寫一些對店子的意見,也可以寫對你愛的人的話,如果對方無意間看到了,說不明還能鑄就一段緣分呢。老板娘笑的時候,臉頰紅紅的,像個初戀中的少女,吳邪有些詫異,幾經詢問,這才知道,老板娘要再婚了,吳邪很驚訝,連連祝賀,并難得的笑了笑,與外面那些客套的繁文缛節不同,吳邪這次的祝福是認真的,對方顯然也很開心有人能和他分享這份喜悅,熱情的邀請他來參加婚禮。婚禮的那段時間正好有重要的課程,吳邪想了想,還是婉拒了,老板娘也不惱,說一定要帶吳邪去參觀她未婚夫的工作室,吳邪點點頭,答應了。

去了知道才知道,老板娘的未婚夫是一名蠟像師傅,自己開了一家私人蠟像館,在當地小有名氣,師傅的手藝很好,做出來的蠟像簡直可以以假亂真,所以每天來找他的人是絡繹不絕。可這師傅卻很怪,并不是什麽單子都接,特別是人物蠟像,非得有眼緣的人他才肯去做,據他自己說,如果對這個人沒有感覺的話,做出來的蠟像也不會好看,吳邪絕對相信他的這句話,因為整個館裏最逼真,最神似,簡直呼之欲出的,就是老板娘的蠟像,乍一看,吳邪幾乎以為那是真人。

參觀完蠟像,又和師傅老板娘一起喝了些自釀的啤酒,吳邪恭敬地謝過,然後離開了,走的時候,老板娘親自将他送到門口,吳邪邊穿着外套,邊轉身用熟練的德語對老板娘說,他是個好人,他很愛你,老板娘笑着點點頭,說她現在很幸福,又看了看吳邪消瘦的臉頰,勸說,你也該找個愛的人一起生活,別總沉浸在過去,時間不等人,吳邪點點頭,轉身上車走了。

德國的秋天很冷,街上的人寥寥無幾,樹葉嘩啦啦的飄着,枯黃的葉子滑翔着飄過車窗被碾壓在輪胎底,灰沉沉的天空之下,一片蕭肅之景。

吳邪将空調開到最大,寒冷卻還是抑制不住從後背驀然升起。

原來,最寒冷的不是黑暗,而是只身一人。

回到家,吳邪拿起久違的繪圖本,開始書寫起來——

哥,你還好嗎,這個時候,你會在做什麽呢,杭州今天會下雨,你帶傘了嗎。

你不用擔心我,我很好,真的,你看,我都有段時間沒給你寫信了,我已經适應這裏的生活了,再過一段時間,我搞不好真的會忘了你呢。

這裏的人對我都很好,可是我怎麽也無法和他們成為朋友,你說會不會,我已經失去産生感情的能力了?

花苗長的很好,比我都好,老板娘說,明年的這個時間,就可以開花了,那個時候,你會在哪裏呢。

這裏的冬天也會下雪,哥,下雪的時候,別忘了加一件大衣,你總是只穿一件連帽衫,會冷的。

哥,我好久沒有夢到你了,我越來越覺得,不想你,比想你還要可怕,我真怕我有一天就這麽忘了你。我好後悔,過去那麽多的時間,我都沒有好好的看看你,你的眉角,你的眼睛,你的嘴唇,你發呆的樣子,你看書的樣子,你揉我頭發的樣子……那麽多的畫面,我都還沒來得及把它們牢牢地刻在腦子裏,時間太可怕,如果有一天這些畫面漸漸淡去,所有關于你的記憶統統都消失掉,我還會是你的吳邪嗎?

……

德國的冬季來的很晚,今天是情人節,大街小巷滿是紅色的玫瑰花,象征着着生生不息的愛情。雪後天空放晴,吳邪沒有開車,一個人踱着步子在街上亂逛,他需要曬點太陽。昨天是中國的除夕,吳邪一個人在宿舍看了一整晚的書,早上是被小花的跨洋電話給驚醒的,吳邪很好奇小花是怎麽知道他的號碼的,小花在電話那頭一直笑,說你以為你離得遠了我們就忘了你嗎,吳邪沒說話,小花解釋道,因為兩所學校有合作關系,想要查到交換生在德國的信息并不難,只要花點心思,總有辦法的。小花語調平平,吳邪一個人愣愣地站在空蕩蕩的房間,沉默了很久很久,張起靈想要找到他太容易了,以他的能力,太容易了,可是沒有,整整一年,沒有……

挂了電話,吳邪緊緊攥着手機,好笑,他突然覺得很好笑,接着是鋪天蓋地的絕望,真是狠心,他娘的,怎麽以前就沒發現這個悶油瓶子做事這麽狠心?

從前的一幕幕場景,溫馨的,悲傷的,平靜的,忽地一下全都翻湧上腦海,繼而被狠狠擊破,碎成一片一片零落在心底,吳邪用手遮住眼,感受窗外的陽光一點點照上他的臉頰,真是冷啊,真是冷……

然後,他放好手機,刷牙洗臉,換衣服下樓,一切如常,平靜得好像一切都沒發生過。

他太疲憊了,這麽長時間以來,他就像一只氣球,獨自支撐,獨自堅持,而如今,小花的話像一根針紮醒了他唯一的幻想,所有的希冀像空氣一般從這個針孔裏止不住的洩露,他無力阻止,更無力反抗,所有的力氣早已用光,唯餘疲憊。

不知是德國的氣溫太低,還是陽光不夠暖,站在這個四處洋溢着幸福的街口,吳邪只覺得渾身上下一陣顫抖。裹緊了大衣漫無目的地走着,他不知道要去哪裏,也不知道能去哪裏,在這個生活了一年卻始終陌生的城市,他找不到一點歸屬感,因為他沒有家。

路過一家理發店,吳邪停了下來,玻璃門上倒映的是一個消瘦憔悴的男人,吳邪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那還是那個吳邪嗎?那個眼睛清澈見底的吳邪,那個笑容陽光溫暖的吳邪,那個單純善良的吳邪……哥,這就是你要的吳邪嗎?

理發店內只有一個老板在看碟片,吳邪推開門兩步跨入,精明的男人立馬關了電視過來招呼他:“剪什麽頭?”

“都剃了。”

“都剃了?”

“嗯。”

老板不再多問,開始熟練的動作,吳邪望着鏡子裏漸漸變短的頭發,閉上了眼,那是張起靈最愛的動作吧,他不愛說話,安慰的時候,鼓勵的時候,親昵的時候,總是喜歡用手撓撓他的後腦,拍拍他的頭頂,溫厚的大手,微微泛涼的指溫,透過發絲一根根傳入神經,将他的溫度注入心底,是這樣的吧。

已經沒有人再會去擺弄他的頭發了,他到底還在希冀什麽?還在存有什麽樣的僥幸?

剃了吧,剃了吧,都剃了吧……

出了理發店,一陣寒風撲來,吳邪摸了摸光禿禿的頭頂,明智地繞去市場買了一頂帽子,男士的帽子有藍色和咖啡色兩種,吳邪挑了咖啡色,他突然覺得,也許他從沒喜歡過藍色。

德國的狂歡節持續的時間很長,吳邪終于也開始嘗試着和他們一起去參加派對和晚會,他溫和的性格很受女孩子歡迎。不再像剛進校時那麽木讷,現在的他漸漸也有了自己的小圈子,酒吧,夜店,賭場,他也不再排斥,偶爾這些地方也會有他的身影,生日的時候,他砸了一大筆錢邀請了認識的不認識的同學和朋友去海邊狂歡,大家玩得很高興,笑着鬧着要吳邪講他的情史和初夜,吳邪灌了一大瓶黑啤,對着空瓶子大叫,我愛的是它……

氣氛很高漲,大家喝的微醺的時候,吳邪一個人默默地回到了車裏,蜷着身體窩在後座上,腦袋無力地靠着玻璃窗,望着陣陣的海浪發愣,他突然很想見他的山茶花,再有八個月,就能開花了吧,畢竟,已經一年了……

回複100樓2013-09-15 21:13舉報 |本樓含有高級字體

安九西

麒麟一笑11

吳邪沒想到,花會比預期的更早長出花苞,那天,吳邪正準備去赴宴。對方是個漂亮的中國女孩,是最新一批來德國的交換生,在異國見到家鄉人,總是讓人激動的,于是很快,女孩便邀請吳邪共進晚餐,一年多沒說中文,吳邪幾乎以為自己快忘了怎麽打招呼,不過幸好,落座之前,對方率先笑了笑,說了聲“你好”。

吳邪颔首,脫去大衣交給服務生,拿過菜單優雅地遞給女孩:“想吃什麽随便點,不過這裏的烤鴨一點兒也不正宗,吃了可別留陰影。”

女孩笑了,并沒有看菜單,而是歪頭看向吳邪:“吳先生,你比我想象中的幽默。”

“哦?”吳邪也笑了,“我說的可是實話,上一次我來吃,回去可是好長一段時間都不敢碰餐館裏的中國菜。”

“你會做中國菜?”女孩繼續問。

吳邪點頭:“會的,你喜歡的話,我可以做給你吃。”

女孩很高興:“那好,下次去你那裏,你可別食言啊。”

吳邪沖她笑了笑:“我看起來像是會食言的人嗎?”

女孩不說話,微微紅了臉,低下頭開始看菜單,吳邪一動不動地坐在對面喝着水。水裏摻了些檸檬汁,淡淡的很好聞,聞着聞着,一貫停留在臉上的笑容突然收了,吳邪低頭,微微苦笑,又繼續擡頭擺起笑容,所有的人都希望看到的,是這樣的一個吳邪吧,一個溫潤的,始終微笑着的吳邪,盡管他其實還是很瘦,還是經常失眠。

女孩子很懂事,沒有點很貴的菜,吳邪接過菜單,看也沒看,徑直加了三個最貴的特色菜,又讓服務生取了一瓶窖藏紅酒,女孩出言輕聲阻止,吳邪只是端着水杯望着他優雅的笑。他看得出來對方是高興的,對于女孩子,吳邪終于不像從前那麽舉足無措了,他開始研究個路人的心理,開始學會察言觀色,也開始了解人性的弱點和陰暗,這些都不妨礙他變得越來越圓滑。第一次成功使計,讓一個屢屢剽竊他人想法的設計師落入法網,同時自己還能全身而退的那一天,吳邪也終于重新認識了自己。原來,他并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麽善良,也沒有他想象中那麽天真無邪,他的骨子裏流淌的,其實還是老九門人不堪的血。

有些緊張地佯裝四處張望,餘光卻始終在吳邪身上,女孩子的心思顯而易見,吳邪卻不想挑明,吊着對方的胃口,對于在感情上身處優越低位的人,也不算太過分。

菜是中國菜,為了迎合當地人的口味,多少還是有些西化,刀叉照例還是擺着,女孩子有些猶豫,用刀叉太做作,用筷子又不夠高端。吳邪輕笑一聲,拿過自己未用的筷子,用紙巾細細地擦幹淨,雙手徑直遞了過去。女孩子明顯有些受寵若驚,紅着臉接過,開始秀秀氣氣地夾着菜,味道自然是不能跟國內比的,但對于兩個遠離家鄉的人來說,有個七八分,也夠了。

飯吃得很安靜,女孩子只夾自己眼前的那道蝦仁,吳邪心裏想着第二天的提案,也沒在意。神游在外,連女孩子什麽時候停下來盯着他也沒發現。

“吳先生?”女孩子小聲地喚他。

吳邪一驚,這才回神,歉意地笑了笑。

女孩子倒是不介意,眯起眼睛撐着頭看向他:“想什麽呢,想那麽入神?”

“沒什麽,在想,下次要給你做什麽菜。”在和異性相處的時候,如果說自己在想工作的話,會讓她們覺得不禮貌,她們會以為自己的吸引力還比不上工作,吳邪很清楚這一點,偶爾撒點小謊不僅可以避免很多尴尬,還可以調節一下氣氛,就算她們覺得你輕浮,心底裏也還是舒坦的。

想到這裏的時候,一道車燈從窗外射進來劃過昏暗的桌角,吳邪愣愣地看着,當時光斑駁成掠影在腦中一瞬而過,他才忽覺,原來最涼薄的不是容顏老去,而是天真不再。

果然,女孩子笑了:“那你想好做什麽了嗎?”

“冰糖豬肘,養顏美容,紅棗烏雞,補氣養血。”吳邪笑笑,答地随心應口。

女孩子點點頭,揚起下巴狡黠一笑:“那……記得要多放些胡蘿蔔呀。”

吳邪有些錯愕:“胡蘿蔔?”

女孩滿意地點點頭,吳邪還是不解:“抱歉,我沒懂你的意思、”

“你不是喜歡吃胡蘿蔔嗎?”倒是女孩子奇怪了,指了指兩人跟前的菜,“你看,七個菜裏的胡蘿蔔,一上來就全都被你挑出來吃掉了。”

吳邪皺眉,臉色瞬間變得冷冽起來,女孩以為自己說錯話,吓得不敢出聲,吳邪擡頭瞥了她一樣,又微微笑了笑,明顯有些勉強:“對不起,我……沒有很喜歡吃胡蘿蔔。”

女孩子沉默着點點頭,拿起筷子開始吃自己的,時不時擡頭瞟吳邪一眼。

吳邪晃着高腳杯,望着滿桌子的菜,忽然就沒了胃口。

“對不起,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先走了。”不顧女孩子錯愕的神情,吳邪招來服務生,接過大衣,付了錢給了小費,站了起來沖她笑:“改天你去我那裏,我做菜給你吃。”

“吳先生——”女孩子叫住他,吳邪回頭,女孩子看了看他,忽然笑了,樣子是釋然的,“你……你有喜歡的人吧?”

吳邪看着她,有些詫異:“你為什麽這麽問?”

“你剛剛的舉動,就是夾胡蘿蔔的動作,根本都是無意識的,這是一種長期的習慣吧,你喜歡的那個人,很讨厭胡蘿蔔,對不對?”女孩子就這麽毫無保留地說出了吳邪深埋心底的秘密,吳邪怔在原地,慌亂地沖她笑了一下,然後抓起衣服逃也一般地沖出了餐廳。

窗外開始飄雪了,一路開着車狂飙到一百邁,吳邪還是無法排解心裏的狂躁,闖了幾個紅燈之後,終于一個急剎車在某個公園的路口停了下來。無力地靠在方向盤上,吳邪撐住頭,想笑卻怎麽也笑不出來。一直以來,一直以來他都以為他變了,這大半年他過得很好,好到他幾乎以為他已經忘記那個人,可他卻不知道,無論自己如何去改變,如何變得和從前不同,曾經的那些時光,那些感情,都會在你不經意間留下些痕跡在身上,深深埋進你的生命裏去,無論命運的軌跡如何移動,它都消不掉了。而有些感情,從發生的那一刻便得以镌刻,即便随着距離被埋沒進時間的洪流裏去,只要一個契機,它就能輕而易舉的被喚醒,這個時候你便會知道,原來,你從未變過,一切你以為的改變,全是虛妄,你不過是在扮演一個你想成為的你,一個将他遺忘之後還能過的很好的你。

可是,事實呢,你過的,真的很好嗎?你只是扮演得很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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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九西

麒麟一笑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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