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Chapter62
119
無色透明的酒液注入玻璃杯。
玻璃杯底的冰塊折射出變化的光影。
牆壁倒映着海水的波光,海浪的聲音近在咫尺。
琴酒靠坐在窗口旁邊,無聊地夾着一支煙,點燃了卻不去抽,似乎只需要它散發出來的氣味。
從前完成任務之後,琴酒回到車上,就會用點煙器點上一支煙,然後接着翻下一份任務資料。在等待目标出現的間隙,琴酒偶爾也會點煙,打發那冗長且無聊的時間。
在這淡淡的煙味彌漫之中,琴酒會稍微放松精神。
很快,這種閑适的心情就沒有了。
風從海上吹來,帶着一股讓人憎惡的怪味。
不遠處另外一棟度假木屋裏有人在聚衆吸食東西。
“啪。”
窗戶被關上了。
琴酒起身走到房間另外一邊,這時暗處忽然伸出一只手,從琴酒手裏拿走了酒杯。
黑澤赤着腳,只披着一件浴袍。
他走出來的房間裏,只有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亮着微光。
“三天後,在吉隆坡有一次軍.火交易,你會喜歡的。”黑澤喝了一口酒,惬意地微微眯眼,顯然從冰塊到酒的口味都很符合他的心意。
黑澤的浴袍只有系帶,沒有任何扣子,胸膛幾乎袒.露在外。
東歐人偏白的膚色使那些傷疤就像纏繞在軀體上的詭魅紋身,映着海水的波光,宛如流動的活物。
琴酒移開了目光。
他對軍.火的情報更有興趣。
這兩個月他也不是只在養傷,還獨自去搜尋各種情報,回來之後再跟黑澤掌握的情報互相對照,慢慢的,他就不再跟黑澤交流情報了。
這種做法的意思很清晰,黑澤也不感到意外。
他們的性格就是這樣,多疑,不相信任何人,更樂意獨處。
這兩個月他們也不是每天都在一起,合作雖然愉快,但是獨處的自由更輕松。
“明天就走?”
黑澤一邊喝酒一邊問。
琴酒沒說話,随手摁滅了煙。
他在黑澤靠近的時候猛然拔出了木倉,正對上黑澤握在手裏的伯|萊|塔。
他們的距離很近,近到木倉口可以直接抵住胸膛。
“這裏可不是什麽抛屍的好地方,有防鯊網,海域深度也不夠。”琴酒面無表情地提醒。
黑澤微微挑眉:“哦?我還以為你想通過殺了我再自殺來确認這個世界的真實性。”
琴酒嗤之以鼻,他怎麽可能做這種蠢事,不過——
“你知道我在懷疑什麽?”
琴酒審視着黑澤,就像當初第一次在安全屋見到這個人一樣。
黑澤用手指撥動保險,另外一只手緩慢地擡起。
琴酒的注意力立刻落在黑澤的右手上。
但是黑澤沒有從浴袍裏拿出第二柄武器,只是擡手撈住了琴酒垂落的一縷銀色長發,拈在指尖摩挲着。
“……起初不太明白,你的世界有點奇怪,不過代入你的處境思考一下就很容易得出結論了。”黑澤唇角微微上揚,然後咔地一聲關上了保險。
他把木倉放在了桌上,重新拿起玻璃酒杯。
黑澤似笑非笑地說:“你用兩個月搜索情報,觀察我、觀察這個世界……現在有結論了嗎?”
琴酒也關上了保險,然後拽開黑澤玩弄他頭發的手,皺眉說:“這個世界是真實的,對我來說是個壞消息,還不如虛假!”
琴酒甚至懷疑自己所處的世界是這個世界的一種扭曲投影,他對那些物理學名詞不感興趣,也不懂那些高深的科學,可是基本判斷還在。
“大概在三年前,我的世界開始變得異常,完全不合理的情況出現在一年前……或者說我以為的一年前,事實上這一年的時間比二十年都漫長。”
“什麽?”
黑澤震驚,他沒想到會有這種答案。
琴酒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單單想到自己為組織奔波了二十多年,科技在這“一年”之中幾次飛躍,組織研制的手機都換了十幾次,而他全無所覺,琴酒就有一種想要殺人的沖動。
黑澤也在思索,這多出來的二十年,他得多殺多少人,做多少任務……
“哈哈。”
琴酒立刻把殺人的目光投向黑澤。
黑澤忍着笑說:“用身體最巅峰的時期為組織多效力二十年,你比我強,我覺得你不欠那位先生,相反組織還倒欠你。”
琴酒冷着臉再次舉起了木倉。
黑澤比了個手勢,表示自己不會再開玩笑。
他把瓶裏剩下的酒分別倒入了兩個杯子裏。
這是普通的玻璃杯,沒有任何出奇的地方,但是那瓶酒卻是荷蘭出産的品質最好、價格也最昂貴的杜松子酒。
微微的果香,入口辛辣。
冰塊又調和了這兩者之間的口感。
黑澤端起玻璃杯,神情與語氣都有些古怪:
“那麽,你确定……還要回去嗎?”
琴酒沉默地拿起另外一杯酒,讓冰冷的酒液流入喉嚨。
他再次點上煙,看着那漂浮的白色煙霧,神情厭倦。
從理智上說,琴酒不太想回去了,一個世界如果不講邏輯,那什麽見鬼的事都發生。可是讓他這樣放棄,琴酒又不會甘心。
他想知道組織怎麽樣了,想知道那位先生聽聞“琴酒死了貝爾摩德失蹤”的消息之後是否下定決心離開日本……
琴酒還想像黑澤那樣,親手殺死組織裏那些老鼠,無論他們躲在什麽地方,受到什麽勢力的庇護。
太多了。
有太多他想要做卻沒能完成的事。
“……這跟我怎麽想沒關系。”琴酒擡眼,用冷淡自嘲的語氣說,“畢竟我也沒同意來這裏。”
平行世界的穿越是偶發性|事件,它會不會糾正“錯誤”把人丢回去,這事誰都說不好。
黑澤喝完第二杯酒,犀利地指出琴酒話語裏的漏洞:“你還是想試着回去,所以你叫來了伏特加。”
琴酒在這個世界停駐的時間,已經遠遠超過了黑澤在那個世界停駐的長度,這兩者之間的區別,大概是一開始琴酒把伏特加支開這一點上。
“如果我殺了他呢?”
黑澤毫不掩飾自己的真實意圖,他低頭,盯着琴酒說,“條件不滿足,你就只能永遠留在這裏了。”
“是嗎?你确定?”
琴酒沒有露出任何驚訝的表情,他把煙咬在嘴裏,直視黑澤。
半分鐘後,黑澤嘆了口氣,直白地承認:“我不确定。”
所以黑澤沒有動手,他不想激怒另外一個自己。
伏特加雖然很蠢,但是挺好用,組織那麽大都沒找到第二個比伏特加更優秀的替代品,現在離開組織就更不可能了。
黑澤忽然擡手關了燈。
“今天的月亮很不錯。”
月光照在房間裏,映在流瀉的銀色長發上。
***
一個黑影鬼鬼祟祟地翻過圍牆。
月光短暫地照亮了他的面容,這是一個體格瘦小的男人。
進入有私人海灘的度假區,偷竊那些喝太多或者嗨翻了的游客,是一門很劃算的生意。這種度假木屋間隔很大,本來是為了保證私密性,但也方便了他的盜竊。
今天的收獲有點勉強,他盯上的那夥年輕人雖然有錢,但是身上沒有太多現金,他不敢拿信用卡,只帶走了一些珠寶與手表。
這些贓物想要變現很費時間。
于是他決定再幹一票。
反正旺季的度假木屋都住着人,不像富豪租住的別墅,還可能帶有保安與狗,海濱木屋追求的就是隐私與浪漫,屋子面積也不大。
竊賊熟門熟路地靠近了木屋。
屋裏沒有燈光。
但是他聽到了一種異樣的聲音。
很模糊的沙啞汽音,就像呼吸時氣流化為實質,從喉嚨與肺部發出的粗糙摩擦聲,讓人不寒而栗。
他停止動作,隐藏在棕榈樹的陰影裏。
度假木屋有一半在海上。
屋子走廊旁邊有一個泳池,光滑的水磨石堆成池壁,四面都是玻璃,泳池底部有一部分就在海水中。
游客都喜歡泡在裏面看風景,但現在天色漆黑,海上什麽都看不見。
“呼。”
男人松了口氣,暗罵搞就搞,怎麽會發出這種可怕的聲音?
像在殺人似的。
男人輕手輕腳地靠近木屋,準備繞到另外一個方向爬進屋裏盜竊。
海浪聲一陣接着一陣,可以完美地遮掩腳步聲。
月光照進屋裏,男人看到了放在桌上的空酒瓶,嗅到殘留的烈酒氣息,頓時高興起來,這樣他就有更多的時間盜竊了,就算被發現,喝醉酒的人又怎麽可能追上他——
男人微微彎腰想要打開抽屜。
忽然,他身體僵硬,眉心多了一顆子彈,他甚至沒法發出一聲喊叫,也沒法去思考究竟是怎麽回事。
“砰。”
屍體栽倒在了地板上。
***
“麻煩。”
琴酒厭煩地說。
裝了消.音器的木倉放回泳池旁邊的躺椅上。
冰冷的海風吹過袒露的胸膛,卻沒能降低灼熱的溫度。
黑澤低聲笑道:“麻煩的是我,你明天不是要離開嗎?”
“一具普通的屍體,随便處理就行,有什麽麻煩的?”琴酒捋了一把濕漉漉的頭發。
琴酒沒有拒絕黑澤,類似這樣的“幫助”他們已經做過好幾次了。
但是今天晚上似乎有點不太一樣,琴酒不知道是黑澤的怪異态度,還是剛才那個闖進來的竊賊破壞了氣氛。
不太滿足。
像酒只喝一口,煙只剩下最後一根。
雖然還有剩餘,但感覺不對。
難道是因為缺少赤井的狙擊木倉嗎?琴酒想到這裏,覺得這個念頭很荒唐,無聲地嘲諷一笑。
忽然,琴酒抓住黑澤沿着他的脊背下探的手掌。
黑澤也沒有松開,兩人就這樣僵持着。
“明天你就要離開了,你要再次拒絕我的邀請嗎?這可是最後的機會。”
“夠了……”
琴酒的聲音驟然停頓。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又緩緩地吐出,變成連綿壓低的喘.息。
“我很樂意幫助你确定世界的真實性。不,不是破除幻覺、審視細節的謬誤。聽我說……你應該嘗試此前從未經歷過的事。一件你從來不想,違背理智的事。”
黑澤的聲音蠱惑又致命,無形地融入水波與海浪之中,流進近在咫尺的琴酒腦海深處,勾動倦怠不滿足的神經,投入颠覆理智的危險歡愉。
月光照在他們銀色的頭發上。
濕漉漉地往下滴着水珠。
宛如鏡像的兩道身影,倒映在清澈的池水裏,低頭可見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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