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屋子的确有些……

屋子的确有些簡陋, 但也算不上寒酸,(至少徐易之是這樣認為的),相比于其他孤身出來打拼的女性來說, 她的日子的确算不上差。

屋子就是一個簡簡單單的院子, 有裏外兩間屋子, 被易之用屏風隔成了三件, 分別做了書房,客廳和卧室。

“你們看的什麽電影?”

這樣話題一轉換,果然海棠的注意力就被轉移走了, 開始拉着徐易之的話談論了起來, 期間青年一直微笑着傾聽着兩人談話, 并偶爾做補充。

歡樂的時光總是過得格外的快,其實時間不過才過了半個時辰,但海棠就必須離開了。

“不好意思,易之姐姐, 我必須得離開了, 還是回去晚了,媽媽會怪我的。”

徐易之是知道海棠處境的, 所以也沒有強留, 只是看着海棠那張稚嫩的臉,以及那雙小鹿一般純真的目光, 心中便忍不住痛。

不管她在心底怎麽暗罵這個令人失望的世界, 她都無力去改變, 只能眼睜睜的看着海棠不舍的離開。

“易之姐姐, 有時間你一定要記得去看我,一定。”

徐易之答應了,但她心底明白, 那種地方她偶爾去一次可以,卻不能常去。

送走海棠之後,徐易之心裏有些亂糟糟的,總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抓住了一般,讓她忍不住想罵人。

腦海中忽然想起了一句話,

“要麽堕落,要麽回去。”

可是無論是哪一種結果,都不是她所期望的,她希望每一個她所遇見的人都能夠幸福,快樂,而不是堕入深淵。

從報社出來的時候,正是早上七點鐘的時候,集市上熱鬧非凡,街道上還餘留這昨夜雨的氣息。

兩人并行走在燕京清晨的街道上,整個街道彌漫着泥土的腥氣和食物混合的味道。

“你上次的文章我看過,關于工人權益這一塊,你說的很有道理,組織工會是非常有必要的,工人必須團結起來,否則權益很難保證。

對了,我這裏有一個研究會,你有興趣也可以去聽一下,相信你會感興趣的。”

徐易之搖搖頭,笑着拒絕了。

“我一向不愛摻和這些的,我這個人喜靜,吵吵鬧鬧的頭疼。

更何況報社和學校的事就夠我忙活了,上次那個學生的事,謝謝你啊!”

徐易之說得事,是一個中學生險些被一個軍閥搶占為妾的事,因為這個中學生是她昔日在女校的學生,她必然是要幫這個忙的。

不過她一個人自然是力量有限的,但整個燕京報刊界的力量還是不容小觑的,搶占民女這種事在任何時代都是無法為人所容忍的。

迫于輿論壓力,這個女學生總算是得救了,但徐易之還是不放心。

“沒什麽,都是應該做的,這樣的事只要是個有良心的都不會袖手旁觀的。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

這孩子只要還在燕京城,這件事就不算真正結束。”

“送出國留學,這孩子是個有志向的,她若是真能學得一身本事,也是好的。”

姚文耀愣了一下,雖然有些意外,但轉念一想,确實是目前最好的選擇了,只是錢的問題難以解決。

徐易之仿佛看透了姚文耀心中所想,笑道:“我出錢送她出去,只不過到了國外一切都得靠她自己了。

其實國外未必就比國內好多少,國弱則民必受欺,國內戰争連綿,民不聊生,水生火熱;

國外遠離故土,先不論這家國之思,單是活下去就已經拼盡全力,再加上國弱,更加不會有人正眼看待。

只怕是受盡冷眼,飽受欺淩。只可憐我輩生于此亂世國弱之際,普天之下,竟無一處可供安息之所。”

姚文耀沒有答話,徐易之的這種怨天尤人的想法正是大部分如今覺醒青年的想法。

一方面他們認識到了傳統制度對于人性的壓迫和整個社會的黑暗腐敗,可另一方面他們無力去抗争這個腐朽的世道,只能陷入一直迷惘無助的狀态。

“但我相信只要我輩永不言棄,終有一日可使海波太平,重振我炎黃之顯赫。”

盡管徐易之知道自己的力量是如此的弱小,在這亂世之中微不足道,随時可以被亂世的波濤所吞噬。

“真的會有這麽一天嗎?”

姚文耀試着暢想了一下,覺得太過遙遠了,就像是天方夜譚,別說是重振漢唐之威,就連國家太平看起來都似乎是癡人說夢。

“當然,我堅信着,或許此生我已無緣再見,但我知道會有那麽一天的,一定有那麽一天的。”

“你未免太樂觀了,就我們國家如今這麽個四分五裂,各自為政的局面,我甚至都要懷疑過不了幾年就要分裂成幾個了。”

“我一直堅信着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而那個景象我曾經見過,只是當時只道是尋常,如此方知夢難尋。”

姚文耀以為這只不過是徐易之的一個夢,所以也沒用多說,只是這個夢的确挺令人向往的。

“我有一個朋友之前在江蘇做記者,如今回燕京來,和你提出過一樣的觀點,我絕對你倆一定和很多話可以說。”

“那有時間你給我引薦引薦。”

徐易之并沒有将這件事放在心上,一笑而過,兩人随意交談了兩句,就各自離開了。

到午後的時候,徐易之本想去找昭蘭,不過她午後有課,尚未歸來。

到琉璃廠去逛了一趟,買了不少用來畫畫的宣紙,她本身就是學素描,有一定的繪畫功底,後來又跟着師母學過一些國畫。

技藝自是不需懷疑的,只是落筆的時候,徐易之并沒有畫傳統的山水枯枝,落筆前的那一刻,腦海中浮現了一個被囚禁的傳統女性的形象。

她這樣想着,就這樣落筆畫了下來,在畫的途中她其實并不知道是在畫什麽,腦袋中似乎有一個聲音驅使着她畫下去。

等到結束時,一副缥缈的充滿着壓抑着的一位被鐵鏈困在牢籠裏的,身着傳統女性服飾的女性就出現在了圖畫中。

徐瑤看着這幅圖,恍惚間想起,自己前不久去看望靜儀時的景象,短短一年,她已不複當年的志氣。

眼神中失去了光芒,在交談的過程中,徐瑤發現兩人除了昔日的校園時光,似乎沒什麽可談的了。

兩人如今的生活相差太遠了,徐易之的生活是充實而忙碌的社會事業,而靜儀則是無聊而繁瑣的家庭生活。

靜儀告訴徐易之。

不知為何,明明家中有那麽多的仆人,可她還是覺得很累,似乎沒有歇腳的時候,而身邊的人沒有一個人能夠理解她。

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的肚子,雖然沒有明說,可她在這樣明晃晃的目光中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她覺得自己就行貨架上的一件貨物一樣,被人任意挑選,而挑選的标準就是她的肚子。

這讓她忍不住的覺得惡心,她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移動的“生育機器”。

她心裏明白千百年來都是這樣,她自己也明白自己該為這個新家盡責,而這份責任就是“生兒育女”“相夫教子”。

但不知道為什麽,這樣的目光讓她覺得很不舒服,她很想逃離這樣的環境,卻發現自己無處可逃。

所有人都是這樣想的,她甚至都覺得那便是對的,逃離“正确”的,走向“錯誤的”,這樣的行動不是一個“瘋子”嗎?

靜儀有時候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經“瘋”了,她知道自己應該怎麽做,可是那世人眼中正确的做法讓她覺得很不舒服。

徐瑤聽着靜儀的話,默然無語,她知道靜儀沒有錯,可真的沒有錯嗎?

在這樣一個世道,所有的“離經叛道”都是一次“殉道者”者的悲鳴,可若是循規蹈矩,就一定會有幸福嗎?

徐易之不知道,她沒有這樣的人生經歷,只是身邊的一幕幕總是在提醒着她,不是她不去看,這些矛盾就會消失的。

這些尖銳的,壓迫的,讓人喘不過氣來的“舊秩序”随時都在吞噬着一個有一個新鮮的生命,它們以“血肉為祭品”,享受着千百年來的“人體盛宴”。

徐易之不知道自己這樣安穩而平淡的生活還能存續多久,或許就在明天,或許在明年,她也會成為其中的祭品。

“祭品嗎?”

徐易之冷笑着,聽起來又像是自嘲。

“祭品就祭品吧,生的希望,死得哀鳴,生亦何歡,死亦何懼。

昔日我享受着前人血肉鋪就的道路,今日以我之血肉,亦是我之大幸。”

雖是這樣想着,然而前途的渺茫,終不過是無可奈何後魚死網破的舉措罷了。

“一切都會過去的。”

徐易之只能用這樣的話來寬慰靜儀,似乎時間真能是萬能的靈藥,可以解決一切矛盾與問題。

但很多時候,時間流逝帶來的不是問題的解決,而是對于矛盾的麻木,麻木到已經喪失了去探究問題的興趣了。

徐易之值得安慰了靜儀一番,盡管她知道自己的安慰是如此的無力,但似乎出了言語外,她便做不了什麽了。

她不可能鼓勵靜儀離家,她見過不少勇敢離家少女的悲慘結局,靜儀如今的痛苦也并非離家就能解決的,只是一個問題。

一個需要時間和歷史來解決的問題。

很多時候,徐易之都會深覺自己的無力,她只能提出問題,指出這個時代的種種不公,卻沒有能力為為這些迷途的人指一條明路。

愈是清醒,便愈是迷惘,亦愈是痛苦。

徐易之幾乎是逃一般的告別了靜儀,在靜儀面前,她深感自己的卑劣。

她救不了靜儀,正如她救不了海棠一樣,她只能用虛妄的謊言去欺騙,在欺騙別人的同時也在麻痹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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