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靜儀死的那天,徐易之……

靜儀死的那天, 徐易之并不在燕京,而是在天津和人商談雜志發行的事情,雖然事情并不複雜, 卻需要她親自跑一趟。

等回來的時候, 靜儀已經在醫院離開了, 據說是自殺。

晚上護士來查房的時候, 人還是好好的,還和護士聊天,說了些日常瑣事。

等二天發現的時候, 人已經離開了, 屍體都已經涼了, 割腕自殺,鮮血染紅了傳單,看起來甚是駭人。

徐易之沒來得及見靜儀最後一面,趕到的時候已經是靜儀的葬禮了。

“你來了。”

昭蘭見到匆匆趕來的徐易之, 眼眶紅紅的, 朝她點點頭,說話時帶着哽咽聲, 抿着嘴, 淚水就落了下來了。

“嗯。”

徐易之點點頭,心中也難受的緊, 不管怎麽說, 一位正值妙齡的姑娘就這樣離開了。

“你說到底是怎麽了?靜儀……她怎麽……怎麽可以……”

昭蘭捂住嘴, 淚珠一滴接着一滴, 聲音也沙啞的緊,她們是最好的朋友,她留在燕京, 有一部分就是為了靜儀呀!

“或許靜儀真的遇到了無法解決的問題了吧?”

“她有什麽問題不能和我說?我們這六年的交情,難道都是假的嗎?”

“昭蘭,你,聽說過抑郁症嗎?”

“?”

昭蘭瞪大眼睛看向了徐易之,她不明白徐易之到底在說什麽,但看着徐易之眼神空洞的模樣,她總覺得徐易之知道些什麽。

“一個人的世界若是沒有光了,或許只有死亡是唯一的歸路了吧!”

徐易之此前從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可就在看着靜儀遺像的那一刻,她的腦海中閃過了這一年以來,靜儀的點點變化。

“是為情嗎?情至深者,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難道她從未忘記過,可是何至于此!”

徐易之搖搖頭,與其說是“情深義重”,她更願意相信,是因為理想破滅後的茫然無措,以至于喪失了生的希望。

“可我們都不是生活在戲中,難道真的有人會因情自殺嗎?難道真有這樣癡傻的人嘛?”

昭蘭張張嘴,想要反駁,卻又無話可說。

在“情”這個一字上,她和易之一向觀點不同。

徐易之向往“情”,卻從未信任過。

離開葬禮後,昭蘭和徐易之談起來前幾個月和靜儀見面時的談話內容,一點點挖掘那段隐秘的絕望的經歷。

徐易之一直就知道靜儀自婚後并不開心,見過廣闊天地的雄鷹被折翼,再怎麽着都是難以開心起來的。

但靜儀所面臨的不僅僅是壯志難酬的抑郁,還有着衆多來自現實生活種種壓力。

靜儀和她的丈夫兩人屬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雙方對于對方并沒有多麽深厚的情感。

故而婚後未及一月她的丈夫就出軌,在這個時代,略微有點名望的人出入窯子實在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靜儀對于這些本來都是無所謂的态度,可是當她那只見過幾面的丈夫帶着一個年輕的姑娘回家,明目張膽的時候,她還是動怒了。

後來兩人開始頻繁的吵架,當傳統的“賢妻”觀念與自己的內心産生沖突的時候,這種折磨絕不是兩句話所能夠道的明的。

更何況從一開始靜儀就沒有交心的機會,她的父母不是她的依靠,她的朋友也多有自己的事要做。

她的夫家……

靜儀不知道是何時開始變得越發的沉默,也越發的歇斯底裏,直到最後她被查出來“梅毒”的時候,她徹底的奔潰了。

“你說什麽?梅毒?那不是性病嗎?”

昭蘭愣了一下,畢竟徐易之說得太過直白,讓她一下子不知道怎麽往下接。

“這個畜生!”

徐易之咬牙切齒的罵道。卻也無可奈何,畢竟逝者已逝,而生者……

這個世道一貫如此,她們似乎什麽都做不了,甚至她們都不曾觸及這個社會真正的黑暗。

她們太過普通,太過平凡了,只是這個時代的一粒流沙,無論是生,或是死,都激不起半點波瀾。

徐易之在這個時代生活的越久,就越發意識到個人的渺小,曾經她覺得她可以改變,如今她發現,她似乎也只能随波逐流。

或許從個人的生活來看,她活得其實還是不錯的,一方面在學校做老師,一方面兼任雜志社的“總編輯”。

至少在金錢方面她過得是不錯的,無衣食之憂,似乎她實現了個人的獨立。

比起這個時代很多到燕京謀生的人來說,她已經幸運很多了。

她見到過不少懷才不遇的人,他們有才,可時代卻沒有太多的機會給予他們。

“我不同意,這樣的文章絕不能發表在《燕京女青年》上。”

“我覺得可以試一下,如果不行,可以換。”

“徐易之,莫非你忘了我們創辦雜志的初心?”

昭蘭拍着桌子,瞪着徐易之,一雙美眸此刻滿含怒火,徐易之坐在椅子上,咬着嘴唇,一語不發,似乎有什麽難言之隐。

在他們中間的桌子上放着的是一篇稿子,淑貞雖然一句話都沒說,可很明顯她對于稿子也是存疑的。

“淑貞,你說!”

“易之,我覺得我們還是慎重考慮吧。”

“你們以為我不想嗎?可是再這樣下去,雜志社一定會垮的,自今年開春以來,雜志社的銷量一直在下滑,我怕這樣下去我們早晚……”

徐易之沒有繼續說下去,昭蘭和淑貞對視一眼,都明白如今的情況。

其實這實在是一件很正常的事,這些年凡事宣傳新思想的報刊雜志就少有能夠撐到兩年的。

無論一開始多麽紅火,可衰敗是無可避免的。

“一定要這樣改嗎?如果這樣做了,我們和那些三流報刊又有什麽區別?”

昭蘭還是有些不甘心,她是個理想主義者,希望還能夠有挽回的餘地。

“我試過其他的方法,可效益都沒有太大的改觀。

我何嘗不想為理想而活,可那樣太難了,當初學校的誓言,如今還剩下幾分?畢竟我們不是活在象牙塔裏。

如果報社僅僅是我們幾人,就是一直那樣下去直到徹底倒閉也是無所謂的。

可如今的報社上下有三四十人,這些人都指靠着報社的工作糊口。

我們有退路,可他們沒有。這個時代找一份工作,有多難你們應該知道。”

徐易之是深思之後所做出的決定,這兩年的總編輯生涯讓她見到了不少,也讓她感觸頗深。

她一直很欽佩那種為理想而活的人,也曾立志要成為那樣的人,可面對生活時,她終究顧慮繁多。

她可以換個馬甲肆意的宣洩着對這個時代的不滿,如同這個時代的很多不滿的青年人一般。

可現實的她終究只能選擇最為穩妥的方式。

昭蘭說她的文風變了,變得沒有以前那樣銳利了,也沒有那麽強的批判性了。

她的文風變得平和了不少,以真名發表的文章大多是平淡的帶這些生活瑣碎怨氣的散文或者詩歌。

“非得如此嗎?”

“至少得試試。”

徐易之平靜的說,她拿起那一份寫豪門狗血戀愛的稿子,來稿人的文筆實在是算不上有多優秀。

至少在徐易之這樣一個既接受了白話文教育又接受文言文熏陶的人來說,這篇白話文小說實在是蹩腳的很。

但勝在故事足夠狗血,豪門世家中的小媽和繼子的不倫愛戀,中間充斥着在徐易之看來并不怎麽露骨的情節。

這樣的文章無論在任何時代都是上不得臺面的,沒有太多的思想性,幾個女性之間的明争暗鬥,摻雜着豪門虐戀。

好一出狗血大戲。

但這樣的文章恰恰是最受歡迎的,沒有多少人會明面說自己看這樣的書,但銷售量證明了一切。

徐易之調查過如今市場上賣的比較好的雜志報刊,多是以花邊新聞,或者各種荒誕的傳聞充斥期間。

畢竟窺探隐私,捏造是非,傳播種種似是而非的“名人趣事”正是大多數人所喜歡的。

沒有人會喜歡說教,而那些宣傳新思想的報刊雜志,大多由于急切的想要“喚醒”沉睡的國民,而說教氣息過重。

當然這兩種的受衆本就不同,一個面向的是進步的知識分子,但另一個面向的則是庸俗的大衆。

很明顯,後者的市場更為廣闊。

“可是這樣水平的,是否太?”

“我來潤色,修改之後應該能夠看得過去。”

“試試吧,或許這的确是一條可行的道路。”

淑貞聽兩人争辯了有一會了,雖然心中還是有些不大贊同,但是讓徐易之試試也是沒什麽關系的。

若是失敗了,大不了再改回來。

而且她信易之,憑借着易之對于語言的把控能力,将其潤色為一篇文采和麗的豔/情小說應該不成問題。

于是這件事還是勉強施行了起來。

徐易之所謂的潤色,其實已經差不多算得上是重寫了,因為投稿的人文筆太過直白,近乎口語了。

徐易之不得不在保存大綱的情況下,進行新的撰寫,使得整篇文章的可讀性大大的增強。

昭蘭和淑貞在讀過徐易之潤色後的文章,都不得不由衷的佩服徐易之如今的文采,溫潤清麗,既通俗易懂,又不失韻律節奏。

雖然是用白話文進行寫作,卻因為古典文化的清潤而不顯得流俗。

畢竟這個時代能閱讀的起小說大多也不是普通人,對于這樣的讀者,對于文章都是有一定審美要求的。

“先試試吧。”

看過徐易之的文章後,昭蘭和淑貞都沒什麽話可說的。

在創新這方面,易之的确有着非同一般的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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