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這處斷壁避風效果似乎比封青那破爛茅草屋子還要強些,兩人便幹脆在這裏湊合了半夜。

睡着之前,元墨還嘆了口氣,心想照從前,姜九懷死都不可能就這麽席地而睡,現在卻是無比自然,

沒過多久,耳邊好像一直有什麽東西在嗡嗡響,把元墨吵醒了。

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眼前已經大亮。

太陽從山間升起,是一種微醺的暖暖的金色,照在姜九懷臉上,像是給他的臉鍍了一層金。

他還沒有醒,合着眼睛的模樣真像一尊金漆的佛像。

她整個人縮在姜九懷的胸前,那件蓬松柔軟的棉衣裹着兩個人,自成一個小小天地,又安穩,又暖和。

好像她第一次去姜家,睡在他鬥篷下的時光。

鋪天蓋地都是他的氣息,密不透風。

金色的陽光仿佛化成了水,她的心便浸在其中,又溫暖,又軟和,還有一絲滾燙。

心好像也要化成水了。

喜歡嗎?

心裏好像有個聲音,這樣問。

是啊,是喜歡。

這都不是喜歡,還有什麽是喜歡?

另外一個聲音,這樣答。

如果不是喜歡,怎麽可能一而再,再而三,不懼生死,舍命相随?

在這個初醒的辰光,元墨陡然發現了這個要命的事實。

整個人都被驚了一下,撐起手就想起身。

哪知才一動,整個人便被摟緊了,貼進他的懷裏。

“別動。”

聲音低沉,好像是從心髒透過胸膛傳過來。

元墨的臉就貼在他的胸膛上,甚至能清晰地聽到他心髒的跳動,砰,砰,砰。

元墨也是心跳如雷,根本不敢擡頭。

慫得自己都嫌棄。

“我……”

她剛開了一個頭,就被自己這蚊蚋一般的聲音驚呆了。

從前在家裏,姑娘們看見客人,都要低下頭,放軟聲音,說話輕得像蚊子,她之前還建議大家說話大點兒聲,免得客人近不見。

後來被歡姐她們教訓了才知道,原來客人就喜歡這一款,因為這說明姑娘們心悅于他,所以才分外害羞。

所以……她現在……是害羞了嗎?

姜九懷輕輕在唇間豎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別出聲。

元墨這才發現,她夢裏聽到的嗡嗡聲不是別的,是有人在吵架。

在離這片矮牆不遠的地方,有兩個人咋咋呼呼,不肯消停。

一個聲音尖細,一說一長串。

一個聲音沙啞,蹦不了幾個字,卻能激得前頭那個哇哇叫,聲音愈發尖了。

兩個聲音她都熟。

前者平公公,後者封青。

“……主子屍首都找到了……我家公主……咱家不活了……就死這兒……去陪公主和主子……”

“不行。”

“關你什麽事……”

“不行。”

“……你算老幾……”

“不行就是不行。”

元墨維持着趴胸口的姿勢,心情好生複雜。

原來是她想多了。家主大人只不過不想驚動那邊的兩個人而已。

不過,屍首?

姜九懷好端端在這兒,哪來的屍首?

不知是不是姜九懷特意叮囑過,還是封青就樂意看自己的死對頭跳腳傷心,壓根兒沒提過姜九懷的事,只是道:“要死死遠一點,別髒了我的地方。”

平公公更氣了:“這是你的地方嗎?你算什麽東西?”

她悄悄探頭去瞄一眼,腦袋一動就被按住了,臉只得貼在他胸口,低聲問他:“怕什麽?反正都是你的人。”

“平福城府淺,一旦知道我活着,容易在姜長信面前露馬腳。”

元墨腦海裏浮現平公公那張不論做好事還是做壞事都慈眉善目的臉。

那樣的城府算淺,她這樣的算什麽?

廢墟嗎?

姜九懷看着她臉上的表情,無聲輕笑,胸膛微微震動。

于是元墨的臉,也微微震動。

甚至心也在震動。

不好……若這便是喜歡,那這喜歡,也太危險了。

那邊的吵架最終以平公公氣得跳腳離去而告終。

估摸着封青也走開了,姜九懷才帶着元墨出來。

兩人吵架的地方,地上插着幾根香燭,擺着幾盤瓜果,旁邊還有一堆燒成灰燼的紙紙。

另外還一根繩子拴在旁邊的樹桠上,風吹過,微微晃蕩,應該就是平公公求死未遂的作案工具。

姜九懷看着那繩子,輕聲問道:“我若是死了,你會怎麽辦?”

“你才不會死。”元墨拒絕回答這個問題,光是用想的就覺得十分難受,“再說,以你老人家的城府,誰能搞死你?”

姜九懷輕聲道:“有,比如姜長信。”

姜長信是他最信任的人,姜長信的背叛,也是他最痛苦的事。

元墨握拳:“所以我們就去搞死他!這樣就再也沒有人能搞死你了!”

姜九懷揉了揉她的腦袋,忍不住笑了。

考慮到姜九懷将要行大事,元墨找到封青,表示自己當初真是有眼無珠,那麽厲害的掌法也不知道學,現在幡然醒悟,想要求教……

話還沒說完,封青眼睛一瞪,冷冷道:“你的琉璃已經用掉了。”

元墨瞧他這麽冷淡,覺得自己有必要解釋一下:“大叔你別誤會,我一開始找你,真的是為了學養魚……”

“呸!”封青簡單明了地吐了口痰,“老子再信你,就不姓封!”

也罷。

求人不成,只得轉而求己,她有事沒事便把師父教她的一招半式拿出來練一練。

封青路過,瞥了幾眼,忽然皺眉:“這功夫誰教你的?”

“我師父,金刀龍王。”

封青震驚:“你是金刀龍王的弟子?”

元墨,哼哼哼,厲害吧?

然後只聽封青接着道:“他竟然沒殺了你,還容你在身邊?”

這個他,自然是指姜九懷。

元墨道:“封大叔,你若是願意好好去了解他,就知道他和你想象得不一樣。”

封青冷哼:“我為何要去了解他?”

“不然你怎麽能知道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傳聞足矣。”

元墨嘆了口氣:“傳聞,都是騙人的啊!”

封青對此的回答是一聲冷哼,然後看着她道:“姓楚的功夫是不賴,但你這東一麟西一爪的,練死了也練不出名堂,省省力氣,別丢人了。”

說完,施施然走了。

元墨:氣!

你給我等着,回頭我讓平公公罵死你!

封青的日子其實也不容易,最近每天都活在震驚之中。

他是不可能和姜九懷同一個屋檐下的,天天都是早出晚歸,也不知道在做什麽,

這一天他一回來,就聞見一股烤肉的濃香,心想元墨這小子手藝還算不壞。

然後就見烤肉的人是姜九懷,流着口水在旁邊等的則是元墨。

封青腦袋上像是當頭挨了一棒。

他是服侍過姜家家主的人,知道姜家家主是一個怎麽樣的存在,現在,姜九懷親自烤肉?

主子看到了定然要心疼吧……心中莫名就滑過這個念頭,不過他轉即冷酷地制止了它,冷着臉經過,目不斜視。

“封大叔來吃肉啊!”元墨一面說,一面從姜九懷手裏接過一條兔腿,毫不客氣地啃了起來。

封青臉上雖然冷酷,但腳下差點一個趔趄。

主子在上!您的不肖子竟然堕落到了為下人烤肉才能留住人心的地步!

也許,這便是報應吧。

封青滄桑地想。

江南的春天腳步密集,一天比一天暖,元墨每天都在等着姜九懷大手一揮殺向姜家,但姜九懷都沒有動靜。

元墨也不敢催問。

畢竟,以一人之力硬扛整個姜家,這可是逆天而行,姜九懷壓力之大,她無法想象。

忽然有一天,姜九懷問:“阿墨,我若是死了,你會怎麽辦?”

元墨心裏一驚,果然是壓力太大,這話他明明之前就問過,居然又問。

她清了清嗓子道:“阿九別擔心,其實我有個主意,我們不如讓封大叔去趟京城,找你皇帝舅舅搬救兵如何?這樣咱們就不用單槍匹馬硬闖姜家了。”

姜九懷微微一笑:“我的阿墨定然是日夜殚精竭慮,才想得出這主意。”

元墨連忙謙虛地道:“沒有沒有。”

她覺得這法子應該是最穩妥的。

“皇帝是我的舅舅,更是風家的皇帝,讓風家的皇帝來處理姜家的內務,将來就算我奪回位置,也勢必會成為風家的傀儡,懂嗎?”

元墨……不大懂。

外甥出事,舅舅幫忙,怎麽就變成傀儡了呢?

“姜家是風家的心腹之患,每一代風家的帝王都想割除這禍患,可是姜家與風家牽連得太深,一旦割除,風家很可能自己也要陪葬,這才同享天下,同享了這麽多年。一旦被風家抓到機會,姜家就真的完了,與其如此,還不如讓姜長信當家主。”

元墨聽得兩眼圓睜,難道他打算放過姜長信?

“我只是說說而已,屬于我的東西,我自然是要拿回來的。”姜九懷被她的表情惹笑了,“我只不過是想知道,萬一我不在了,你會怎麽樣,阿墨,好好答我。”

他的眼中全是認真,當真是想要問她要個答案。

元墨便低頭想了好一會兒,道:“如果你真的……我就去找我師父。以我的本事恐怕殺不了姜長信,但我師父可以。”

姜九懷道:“不能學學平福,去下面陪我?”

元墨想了想,坦承道:“還是不要了吧?我活着,年年清明還能給你上供呢。”

姜九懷笑了,笑容清淺而溫柔,輕輕抱住她:“沒良心。”

我的小蠢貨,終于聰明了一回。

若是從前,他該是願意看到她肯為他殉葬吧?因為只有這樣,他才知道他對她來說有多重要。

但是現在,他只想要她要活着。

活着就好。

活着才能看到高天厚地,才能看到四季更疊,才能看到世間的歡樂。

阿墨,一定一定,要好好活着。

元墨一直記得這個擁抱。

其實姜九懷抱她不是一次兩次了,但不知道為什麽,這個擁抱卻讓她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又溫柔,又凄涼。

像訣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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