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那艘船上是幾個水匪,來揚州是為了銷贓。他們以為搜畫舫是為了捉他們,所以驚慌逃蹿,屬下已經裏裏外外搜查過,除了一些贓物,沒有任何可疑之物。”
姜家,臨風軒。
炭火在紅泥爐中微微閃着光,爐子上的藥咕咕冒着熱汽,姜長信依然是一派仙風道骨的模樣,聽着奔雷手回禀,“有沒有可能是調虎離山?”
“屬下在湖上留了不少船,且在岸邊嚴密布防,別說是個人,就算是只鳥也飛不上岸。”奔雷手道,“其實屬下後來去那獵戶家查了,那獵戶的老母親都說,是那獵戶想錢想瘋了,腦子有點糊塗,若不是為着三爺您的聲名,屬下早就殺了他以儆效尤。”
害得他們馬不停蹄奔波這麽多天,奔雷手想想就氣。
姜長信注視着爐火,不說話。
奔雷手道:“三爺,寒冬臘月,兩個人身上都帶着傷,定然是早就屍沉江底了,怎麽可能還活着?”
姜長信淡淡道:“生要見人,死要見屍,什麽都沒見着,就什麽都有可能。”
奔雷手低頭應個“是”字,一名江湖高手在門外探了一下頭,喚了聲“雷爺”,奔雷手走過去:“什麽事?”
那人道:“我等追拿水匪,回程路上,在蘆葦蕩裏發現兩具死屍,其中一人手上,帶着這個。”
說着呈上一物。
奔雷手心中一跳,不大敢确定,雙手捧到姜長信面前,“三爺……”
後面的話不用說了,因為姜長信的目光一落在這東西身上,眸子立即收縮,暴發道一道精光。
那是一只通體漆黑的“手镯”,遠比一般的手镯要寬得多,如一件束袖。它通體漆黑,隐隐閃爍着異樣的流金光彩,一層一層機件細密貼合,像一片片龍麟。
姜長信一把抓起它,翻來覆去飛快看了一遍,厲聲問:“屍首在哪裏?”
那人略有為難,答道:“屍體在水裏少說也有一兩個月了,實在爛得不成樣子,就算打撈過來,恐怕也辨認不出來了。”
一兩個月?
正是姜九懷落水的時間!
姜長信的臉色迅速柔和下來:“不妨事,諸位辛苦了,下去領賞吧。”
奔雷手帶着高手抱拳告退,臨風軒只剩姜長信一個人,開春了,從窗縫裏鑽進來的晚風還是有明顯的寒意。
但是無妨了,他再也不用裝模作樣睡在這個鬼地方了。
他所畏懼的只有兩件事,一是姜九懷突然回到府中,調動暗衛;二,就是姜九懷手上這件無堅不摧的暗器。
現在,姜家被他守得鐵桶一般,而金麟,也到了他的手上。
這一定是天命所歸,他苦心布局二十載,終于要得償所願。
“哈哈哈哈哈……”臨風軒內響起低低的笑聲,姜長信把金麟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語氣輕柔,“你是時候換一個新主人了……”
元墨忽然醒了。
她睡得一向深,難得這樣突然驚醒。
原以為是冷醒的,但不是,她發現那包袱裏的棉衣不知什麽時候蓋到了她的身上,身上暖洋洋的。
但身邊空空,姜九懷卻不見了。
難道是和封青殺去姜家了?
不可能啊,她好歹也是個人手,就算打架不管用,也能當個魚餌吸引姜長信的注意力什麽的——姜九懷向來是物盡其用,絕不會把她這麽大一個人漏了。
她披着棉衣出來。
滿山俱靜,星光好像更亮了些,像水一樣,将整個世界浸泡起來。
她找了一陣,在廢墟的最深處看到了姜九懷。
他坐在一塊殘壁下,石縫中已經布滿青草,他的頭就靠在這片青草上,臉上明明沒有什麽表情,整個人看上去卻是疲倦至極。
這塊地方,是他小時候的床嗎?
還是從前他最愛的地方?
以前那個小姜九懷,是不是也是最愛這一處呢?
元墨只覺得自己的一顆心微微發疼,輕輕地解下棉衣,蓋在他身上。
棉衣猶帶着她的體溫,一覆上去,姜九懷就睜開了眼睛。
像是一場遙遠的夢境中醒來,他伸手抱住了元墨:“阿墨……”将她連人帶棉衣,一起裹進了懷裏。
“阿墨,這裏就是蟠璃堂,” 他在這裏不知坐了多久,身上很涼,聲音也涼涼的,“當年,火就是從這裏燒起來的。
元墨抱緊他,感覺到他被風吹冷的肌膚一點點變得溫暖,頭一回,她沒有因為過近的距離而緊張慌亂,心裏面只覺得又是酸楚,又是凄涼。
她很少會有這樣的情緒,這應該是他的情緒,它們沿着相擁在一起的身體,從他的身上爬到了她的身上。
冷月在天,星辰無語,長風過境。
天地間好像只有他們兩個人。
“那天,他們兩個穿着成親時的吉服,父親一手牽着母親,一手抱着我,當時這裏所有的燈都亮着,鼎中焚着百合香,空氣裏都是濃香,可那麽濃的香,還是壓不住一股奇怪的味道。後來我才知道,那是火油和烈酒混合起來的味道……”
當時他問過母親,母親卻不答,她點燃了一支火把,遞到他的手裏,對他說:“懷兒不是很喜歡火嗎?想不想玩?”
是的,那時他很喜歡火。因為火與世上一切東西都不同,它那麽明亮,那麽溫暖,又那麽好玩,可變成煙花,也可以拿來燒封青的胡子或是平福的拂塵。他覺得火是世界最有意思的東西。
于是他開開心心地接過火把,然後又小心翼翼看了父親一眼。
父親向來是不許他玩火的,每玩一次就要被訓一次。
但是那一次,父親沒有訓他,反而還對他說:“去吧,随便燒什麽都行,高興燒什麽就燒什麽。”
那時,小小的姜九懷以為自己聽到了這世上最動聽的話。
他真開心啊。
他最先點燃了帳幔,因為他知道布料燒得最快,然後又點燃了椅子、桌子,它們轟地一下燒了起來,像一個巨人,迅速蹿了起來,比他以前偷偷燒過的任何東西燒得都要快,都要厲害。
他十分驚奇,又隐隐有點害怕。
這個時候,父母手牽着手,對他說:“懷兒過來。”
于是他便跑向他們,忘了手裏還舉着火把……
“他們的衣服着火了,可是他們好像一點兒也不害怕,一點兒也不疼,他們臉上還帶着笑……我很害怕……很害怕……拼了命往外跑,火很大,我分不清方向,我不記得自己怎麽跑出來的,只記得到處都是火……”
這就是弑父弑母的真相。
在那場長達半年的昏睡中,這段記憶被他埋進了心底最深處,親手鎖上那道厚重的大門。
後來,他遇到了一個蠢貨,又懵懵懂懂又風風火火,撞開了這扇門。
元墨抱着他,抱得很緊,腦袋擱在他的肩上,久久沒有說話,只有肩膀微微顫抖。
姜九懷皺了皺眉,拎着她的衣領想讓她擡起頭來。
元墨抱得更緊了,八爪魚一般,用力搖頭抗拒他的手,有明顯的抽氣聲。
“我還沒哭呢,你哭什麽?”姜九懷無奈道,“你什麽時候這麽愛哭了?”
元墨也不知道!
這種時候,她明明應該拍拍他的肩膀,告訴他一切都過去了,最好再來壺酒,一醉方休。
再不然,她就學學家裏那些姑娘們,她們安慰那些失意的男人,溫柔款款,輕言細語,撫平他們內心的創傷……對,她明明可以像在山洞時那樣,大聲告訴他,她喜歡他,她記得這招哄他很管用的。
可這會兒,她心裏難受,難受的整個心像是被人緊緊揪住了一樣,那些眼淚仿佛是從心裏被擠出來的,怎麽都止不住。
她的眼淚根本就是個不肯聽話的毛孩子,該哭的時候一滴沒有,不該哭的哇哇不休。
真他媽丢臉。
她用力吸氣,拼了老命才止住這莫名其妙的痛苦,胡亂在他肩膀上蹭了蹭眼淚,擡起頭,大聲道:“我明天就陪你殺進姜家!為你父母報仇!”
“你覺得是姜長信搞的鬼?”
“不然還有誰?”元墨道,“他們連死的時候都穿着吉服,那是下一世還想做夫妻啊!明明這樣恩愛,怎麽可能會憑空自盡呢?一定是姜長信做了什麽,也許就像對付你一樣,也給他們用了那種安神香!”
“有可能。”姜九懷輕聲道,“但就算沒有姜長信,他們也不會善終的。”
元墨不解:“為什麽?”
“因為他們一個是姜家的家主,一個是風家的公主,這兩個人結成夫妻,就是一個詛咒。姜九懷道,“他們本來就不應該在一起,即使他們強行在一起,他們身邊的人也會讓他們反目成仇。”
他們終于找到了解脫的辦法,那就是一起離開這個世界。
帶着他們的孩子一起。
元墨愣了好半晌,才隐隐明白了原因。
天下由風家與姜家共享之,明是君臣,暗中卻是平分秋色。天下就這麽大,萬事萬物,風家多一些,姜家自然就少一些,姜家多一些,風家也自然就少一些。
這個矛盾,無可調和。
兩家的聯姻不管有着怎樣風花雪月的開始,最終都将以痛苦收場。
“難怪你說,除了風家的公主,娶誰都可以……”元墨喃喃。
姜九懷将她的臉捧在手心,一點一點拭淨上面殘留的淚痕。
他的動作無比輕柔,好像手底下是塊絕世美玉,一個失手便會打得粉碎。
“阿墨,你不是風家的公主,這可真是太好了。”
他的聲音比他的手指還要輕,還要溫柔。
元墨心說她怎麽可能是風家的公主呢?她只是一介草民,跟皇家八竿子都打不着啊,然後才從他的神情語氣裏悟出一點點不同,她試探着道:“阿九……我是男的。”
我當然不可能是公主!也當然沒有什麽好不好的。
姜九懷看着她,忽然微微一笑:“不用你提醒,我自然知道。”
“知道就好,知道就好。”元墨松了一口氣。
知道就不要把她和風家公主什麽的相提并論好嗎?
算了,估且當他是心緒不寧,所以才口不擇言吧。
她認真地想了想,問:“阿九,你準備怎麽混進姜家?有什麽是我能做的?”
才哭過,她的眼睛水汪汪,鼻頭紅紅的,還帶着一絲鼻音。
有什麽情緒滿滿地漲在姜九懷心間,他輕聲道:“阿墨,你已經在做了。”
元墨愕然,她做什麽了?
姜九懷發現自己真是太喜歡看她這種眼睛微圓圓、嘴巴圓圓的模樣了。
還有她神采飛揚的模樣。
眨巴着眼睛讨好的模樣。
使出小小心計的模樣。
收到銀票一臉滿足的模樣。
總而言之,他發現他找不出不喜歡的模樣。
真好。
我能這麽喜歡你。
“我到底做什麽了?”
元墨非得問個清楚不可,這樣才能做事情做得更好啊。
姜九懷卻沒有回答。
他揉了揉她的頭發,裹緊棉衣,将她抱在懷裏。
你做的事啊,沒有其它任何人能做到,連我自己也不能。
那就是,讓我想活下去。
同類推薦

萌妻來襲:軍帥,壞壞寵!
從她過完十四歲生日那天起,就跟她說了以後不準半夜偷爬到他的床上來,她小嘴一張一合,已經不知道跟他說了多少次最後一晚。孟祁寒真的是寧可相信世界上有鬼,也不相信孟杳杳這一張嘴。
“以後我要是娶妻了,你也這樣爬上來?”
“娶妻?人家都講你不舉,除了我孟杳杳誰要你?”
某男邪魅一笑:“我都不舉了,你還要我幹嘛?”
“暖床啊,你知道你身上有多暖和嗎?”話未落,已被他壓在了身下,“只能暖床,那豈不委屈了你?”
他是殺伐果斷的冰山少帥,唯獨寵她入骨,他說,杳杳,這輩子我不會讓你哭的,除了床上……

爆寵小狂妃:皇叔,太兇勐
“皇叔,不要了,潇潇疼。”“乖。”年輕帝王伸手,動作輕柔地拉住她受傷的小腿,聲音低沉沙啞,難掩心疼:“忍忍,塗了藥,一會兒就不疼了。”她是後宮寵妃,心狠手辣,惡名昭彰。新皇登基,她被殘忍賜死!重活一世,誓要一雪前恥,虐親姐,鬥渣男,朝堂內外所有人的生死,全在她倚姣作媚的一句話間。“皇叔,朝中大臣都說我是禍國妖妃,聯...

啓禀王爺,王妃她又窮瘋了
試問這天底下誰敢要一個皇子來給自己的閨女沖喜?
東天樞大将軍文書勉是也!
衆人惋惜:堂堂皇子被迫沖喜,這究竟是道德的淪喪還是皇權的沒落?!
----------------------------------------
文綿綿,悲催社畜一枚,一睜眼卻成了大将軍的閨女,還撈到個俊美又多金的安南王殿下作未婚夫,本以為從此過上了金山銀山、福海無邊的小日子。
豈料......
府中上下不善理財,已經到變賣家財度日的地步......
人美心善的王爺一臉疼惜,“本王府中的金銀滿庫房,王妃随便花。
”
文綿綿雙目放光,“來人啊,裝銀票!”
從此...
“王爺,王妃花錢如流水,今日又是十萬兩。
”
“無妨,本王底子厚,王妃盡管花。
”
“王爺,王妃花錢無節制,您的金庫快見了底了!”
“無妨,本王還能賺!”
“王爺,王妃連夜清空了您的金庫!”
“什麽!”
富可敵國的安南王殿下即将裂開。
文綿綿款步走來,“王爺別着急,我來送你一條會下金蛋的街!”
----------------------------------------
【社畜王妃VS沖喜王爺】
文綿綿:一時花錢一時爽,一直花錢一直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