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美人計

如坐針氈般一頓飯總算結束了,餐後,有丫鬟端着溫水,巾帕、玫瑰胰子進來,伺候着衆人洗手淨面。

一個小丫鬟端了一盆水至崔煥跟前,正待跪下身子伺候他洗手,可不想崔煥卻是一把端過了她手上的水盆,直接放在案上,然後彎了腰,雙手掬了水在自己臉上撲騰了幾下,又一把扯過一旁流蘇手裏拿的巾帕,胡亂在臉上以及手上擦了兩把,丢了巾帕就算完事了。一旁還有個丫鬟手裏捧着胰子、潤面的膏子,見狀只好退後一步,再不上敢上前了。

喬曉棠一悄悄擡眼,見了崔煥這樣大咧咧的一氣呵成,一時有些好笑,心裏暗道:“他倒是同別的貴家子弟有些不一樣,沒那麽些精致與講究……”

片刻之後,衆人又喝了些茶,崔老太太說有些乏了,要先去歇下。那姐妹幾個說要出門去走走消消食,徐柔則又邀了喬曉棠同行,老太太便叫流蘇陪着一道去。

“二哥,你必是不耐煩和我們一道散步吧?”出了門之後,崔绮轉過身,看着身後的崔煥笑問道。

崔煥才走下了臺階,聽得崔绮這樣問他,他先是下意識的朝喬曉棠的方向看了一眼,見她垂首斂眉并不看他,他頓了頓,然後擺擺手道:“是了是了,你們這一群人,走路都能踩死螞蟻,我實是不耐煩,不如回去找銀錘金铛他們練一通拳腳的好!”

崔煥說完之後,又朝喬曉棠的向看了一眼,可她仍是看着自己的腳尖,絲毫沒有要開口說話的意思,崔煥臉上就露了一絲失落,猶豫了下最後還是轉過身,大着步子往一旁的小道上去了,很快就拐過牆角就看不見身影了。

“喬妹妹,我們走吧。”徐柔則走到喬曉棠身邊,輕軟着聲音道。

喬曉棠點點頭,一行人信着步子,往前面的小園內走去。一路上,徐柔則不時和喬曉棠說些話,不過閨中尋常愛好之類,說話之時,徐柔則面色溫柔,語聲平靜,好想席上剛才飯桌上發生的事情并沒有影響她的心緒。

“喬妹妹,可是還想着這剛才在席上的事?”見得喬曉棠有些默然,徐柔則主動問了起來。

“哦,我……”喬曉棠聽得這話一時倒語塞了。

“妹妹有所不知,表哥自小性子與別個不同,像今天這樣的事,在我們家,早已是見怪不怪了。對于家中親近之人,他面上都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樣,就連老太太這裏,他有時幾天也不露個面……”

徐柔則輕緩着聲音說完了,喬曉棠聽得一時愣了下,過了半晌才慢慢反應過來,徐柔則這話裏的意思,大約是說崔煥一向如此,是個冷情冷性的人。因此,對家中姐妹不甚熱心,當然也包括她這個表妹在內了。不過,剛才她提到的,是“在我們家”,這語很自然的就從她口中說出來,顯然已是将自己當成崔府的一份子了。

“不過,我心裏明白,表哥其實是個有心人,只是不想在人前表現出來罷了……”徐柔則笑着又添了一句。

喬曉棠聽得這話,心裏總算有些明白了,徐柔則說這些話,大約是想告訴她,崔煥對她徐柔則表現出的冷淡,是将她當作了自己人,而對喬曉棠的親近與體貼,則是因為她是個外人。

“哼,我就覺得二哥不好,總是十天半月的不見人,從來也不與我們姐妹一塊玩一回,徐姐姐這般為他說話,我可真是想不明白。”走在兩人身後一點的崔绮卻是反駁了起來。

“三妹妹,這有什麽不明白的?徐姐姐自是要為二哥說話的,不然将來,怎麽做我們的好二嫂啊?”崔绫也說話了,說話之時,面上帶着一絲笑以,還有意無意的朝喬曉棠瞥了一眼。

“我倒是沒想到這一層……”崔绮看着徐柔則,唇角彎起,一臉恍然大悟的模樣。

徐柔則聽得她兩人這些話,頓時羞紅了一張臉了,她跺了下腳,口中罵道:“你們這兩個促狹鬼,竟是這般胡說八道,誰要做你們二嫂,沒得叫喬妹妹笑話……”

徐柔則說到“二嫂”這兩個字時,語氣隐含激動,兩頰更是紅暈頓生,見她兩人仍是朝她笑着,一旁喬曉棠也是有些好奇的模樣,她越發耐不住羞澀,竟是丢下衆人,扭頭就走,身後的她的丫鬟忙跟着上了前。

“喬妹妹,我先回去了,明兒再和你說話……”待走出去好一段路之後,徐柔則才發現有些失禮,忙回轉身,朝着喬曉棠打了個招呼。

“好的,徐姐姐,明兒見。”喬曉棠朝她笑笑道。

徐柔則也笑笑,這才回轉身,慢慢往遠處了。

“這八字還沒有一撇了,就一口一聲‘我們家’,‘我們家’的,将來還不知道是什麽光景呢,可不是太着急了些?”待看不清徐柔則主仆二人的身影時,崔绫竟是發出了一聲冷嗤之聲。

崔绫說完之後,又拿眼在喬曉棠身上掃了一眼,随即又道:“一個個的,做夢都想嫁進我們家做個世子夫人,就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這麽好的命……”

崔绫這話就差指着喬曉棠的鼻子,說她也癡心妄想進崔府嫁于崔煥了。朱櫻站在喬曉棠身後,聽得她這般陰陽怪氣地羞辱自家小姐,當即有些忍不住,正待上前一步說話。可喬曉棠卻是一把拽住了她,又用眼光示意她不可輕舉妄動。朱櫻雖是氣難忍耐,可見自家小姐這樣,只好咬咬唇退後了一步。

“大姐,喬姐姐是客,你這樣說話,可不叫她心裏聽得不自在?”崔绮實在聽不下去了,朝崔绫使個眼色道。

“我又沒有說她。”崔绫聽得嘟囔了一聲。

“沒說她嗎?我都聽出來了……”身後崔绾插了一句,她一直跟着她們後面慢騰騰的,手裏還在啃着一只鵝掌。

“崔绾兒我看你今天是皮癢了!”崔绫一時氣惱了,上前就要去揪崔绾的臉,崔绾忙跳着腳往前跑了起來,崔绫跟在她身後追了過去,姐妹倆就這樣打鬧着地往遠處了。

“喬姐姐,我大姐她說話一向如此,并不是有意針對你,你別放在心上啊……”崔绫姐妹走後,崔绮安慰着道。

“多謝三小姐,不過,我并沒有放在心上。”喬曉棠笑了笑道。

幾人又往前走了一截,崔绮也說要早些回去,于是和喬曉棠告別。喬曉棠點頭目送着崔绮,可見崔绮走出去兩步之後,她又想起一件事,于是出聲又叫住了她。

“喬姐姐,什麽事?”崔绮回轉身問道。

“三小姐,我白天聽老祖宗說,說侯爺夫人生病卧床,我想問下夫人生的什麽病,如今可好些了?”喬曉棠走過去兩步輕着聲音問。

崔绮聽得這話,臉上露了一絲感激之色,頓了頓才道:“多謝喬姐姐關心,母親并沒有大礙,只是身子骨一向弱,前些日子為老祖宗的壽宴忙了些,咳喘的舊疾犯了,身上也沒甚力氣,請過太醫來看了,開了方子,說只要靜養就好。”

原來只是犯了舊疾,喬曉棠點點頭,過了片刻又道:“夫人病了,依禮,我是該去看望的,可又怕唐突了……”

喬曉棠說到這裏停住了口,她有心去看望侯爺夫人,可是她這一去,落在旁人眼裏,尤其崔绫眼內,可不是就有意讨好巴結的意思,就連徐柔則心裏,怕也是生出芥蒂的。

“喬姐姐不必介懷,待母親精神好些,我帶姐姐前去見母親。”崔绮輕笑着道。

見得喬曉棠點頭應了下來,崔绮的面上露了歡喜之色,又朝她笑了笑才轉身離去。

“流蘇姐姐,我們也回吧。”喬曉棠轉身對着流蘇道。

流蘇點點頭,與朱櫻兩人一道往回走去,路上,流蘇忍了忍,還是開口了。

“喬姑娘,适才大小姐說話着實不好聽,可姑娘怎麽一聲不吭,就任由她那般冷嘲熱諷?”

喬曉棠聽得這話,轉臉看了流蘇一眼,見得她臉上隐有些不平之色,她不由得笑了起來。

“流蘇姐姐,我心中坦蕩,并沒有想要攀附府上二公子之意,又何必與她多費口舌?再說了,姨祖母好意留我,我不過在府上住上兩日就回去,忍耐一時也就罷了,若是與大小姐鬧得不愉快,被老太太知曉了,豈不是讓她老人家心裏也不自在?”

喬曉棠輕緩着聲音,說得一臉坦然之色,流蘇聽得,不由得連連點頭,看向喬曉棠的眸光內,越發有了親近之意。

快到怡福堂時,喬曉棠慢下了腳步,因此她發現路邊不遠處的院落有些熟悉,想是白天走過一樣。

“喬姑娘,這裏是二公子的住處,名喚熹園的。”流蘇指着那一處院子說道。

這裏就是熹園?喬曉棠恍然大悟,怪不得覺得此處看着眼熟,現在看來,這熹園就老太太的怡福堂連着的,中間相隔一條通道而已。可是,白天她被那小丫頭帶到熹園,後來崔煥卻是帶着她們走了好長一段路,才見得流蘇匆忙找過來的。

“流蘇姐姐,那有個垂花門,門外有好些海棠樹的是什麽地方?”崔曉棠問了一聲。

“喬姑娘說是,好像是我們二公子廳堂外的小園子,就在這熹園的拐角處。可二公子的院子自來不喜旁人進去,姑娘怎麽知道哪地方?”流蘇一臉以後地問道。

“難道白天翠兒那丫頭是帶姑娘先去了熹園,而後又繞到織翠亭去,後來你們在那裏遇上二公子的?”流蘇想了想又問道。

面對流蘇的疑問,喬曉棠竟是無言以對。她如今總算是想明白了,崔煥白天在熹園看見她時,明明順手一指,只能指出那怡福堂的所在,讓她自己直接走到崔老太太的院子。可他故意不說,還說要順路帶她與朱櫻去老祖宗院內,實際卻是帶着她繞到了織翠亭內,若是流蘇不找來,還不知他要将她帶到什麽地方去。

“果然不是什麽好人……”喬曉棠在心裏嘀咕了一聲。

流蘇見她不答,心裏也不知猜度到些什麽,看她一眼,然後竟是輕輕笑了起來。過了半晌才忍不住道:“我們二公子對喬姑娘,與旁人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老太太都說了,我是客,他對我客氣些罷了。”喬曉棠笑笑道。

“反正就是不一樣,以後日子久了,喬姑娘自會明白的。”流蘇也笑了起來。

回到怡福堂之後,見得崔老太太的房門是掩着的,想是已是睡下了,流蘇帶着她進了裏間的小暖閣,同朱櫻一道,伺候她歇了下來。

流蘇出了暖閣的門之時,紫芬卻是悄悄過來扯她一把,悄聲和她說老太太有話要問她。流蘇忙走到了老太太的床榻上,果然見得老太太坐起了身,正靠在大迎枕上等着她。

“流蘇,她們姊妹今日在園子裏發生了什麽事?這煥哥兒怎會和喬姑娘一道進來了?”崔老太太輕緩着聲音問。

流蘇聽得愣了下,想起白天二公子還交待說這事不說給老太太聽,怕她心裏不自在,可如今想想,老太太是什麽人,自然是早就看出其中的不對勁之處了。

流蘇不敢隐瞞,當即将帶喬曉棠入園子與衆人相見的情形,以及後來她被翠兒喊走,喬曉棠誤入熹園遇上崔煥一事又都說了。

“老太太,今日之事,都是我太大意了。”流蘇說得一臉的懊惱之色。

“你是有些疏忽了,不過,主要還是那绫丫頭太太任性了……”崔老太太聽得輕嘆一聲。

“不過她這次算歪打正着!”過了一會兒,崔老太太卻是又笑了起來。

“若不是她叫人将這喬丫頭帶到熹園,我怎麽會知道煥哥兒還有那般殷切溫軟的小模樣兒,從前還真擔心他會不會有什麽毛病,怎的這般不愛親近姑娘家?如今我可算是放心了!”崔老太太笑得一臉的舒心模樣。

“可不是嘛,這些年我可真是沒見過二公子對誰這般好過。”流蘇聽得也笑了起來。

“對了,老祖宗,您既是知曉了二公子的心思,為難不出面幫幫他?由老祖宗出面請了媒人去喬家說合,讓喬姑娘嫁與二公子,這豈不是一樁好姻緣?”流蘇想了想又道。

崔老太太聽得卻是搖了搖頭,頓了片刻才道:“你這丫頭想得倒挺簡單,這事我可幫不了他。別人家的姑娘或許一說就得,可這喬家的人一向有風骨,縱是我出面也是無濟于事。”

“話雖這麽說,可老祖宗這回特地留喬姑娘住府裏,還不是想要撮合他二人?”流蘇聽得輕笑了起來。

“呵呵呵,那不是想讓煥哥兒先嘗些甜頭?若是真要抱得美人歸,還不得靠他自己?想他這些年不願讀書,又不想着上進,只一味玩鬧,又剛剛與喬博士鬧了那麽一場,若是不想辦法讓喬博士對他有所改觀,人喬家能同意将自家嬌兒嫁來嗎?喬博士頭一個就會跳着腳反對的!”崔老太太大笑了起來。

流蘇聽得這話若有所思,低頭細想了一回,然後也笑出了聲:“老祖宗,我明白了,您這招呀,就叫做‘美人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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