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守得雲開

七月末,京城雨水充沛,季平奚站在屋檐下看雨幕朦胧,她身形消瘦,盈利風中腰肢細得一手可握,神情憂郁:“皇姑姑,你那枕頭風吹了沒?”

“……”

枕頭風啊。

季容低嘆。

長陽公主扯了扯嘴角:“不會還沒吹罷?”

那日皇姑姑可是毆打了她好久!她都沒還手的!

這是白挨揍了?

她狐疑地觑着季雲章。

雲章長公主陪侄女看雨,煞有介事地清清喉嚨:“枕頭風這東西,要講究天時地利人和,要——”

“別是皇姑姑爬.床還沒成功罷?”季平奚打斷她。

季容瞥她:“胡說!”

她昨兒個夜裏還是抱着煙兒睡的。

抱是抱了,除了摟着那段細腰旁的她有賊心沒賊膽,不自在地避開侄女直白的目光,忽然沮喪:“很快就能吹成功了。”

“很快?很快是多快?我度日如年,再不讓我見枝枝,我可要鬧了。”

她本就不是脾性多好的人,皆因鐘意一人方肯折了身段。

季容安撫她:“別急,昨夜我又提了一次,煙兒口風松了不少。”

她煞有心機地強調“昨夜”、“又”,季平奚眯着眼用話刺她:“有種人越沒有越要裝有,姑姑,你不會是這種人罷?”

說好的“枕頭風”至今都沒吹成功,再熬下去她幹脆帶着枝枝私奔得了。

她說話直進直出一點都不懂得迂回婉轉,季容知道她最近過得辛苦,不和她一般見識,畢竟昨兒個好侄女看見公貓騎着母貓還發怒來着呢。

過慣大魚大肉的日子,冷不丁讓她茹素,是個人都受不了。

她大度,不和她計較。

季平奚舌尖起泡純粹上火上的,心情煩躁看什麽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眼見皇姑姑根本不接招,沒了可招惹的人她頓時偃旗息鼓,和閨中怨婦一般。

“這日子何時是個頭啊。”

她愁,季容也愁——煙兒何時才肯與她成其好事,教她吹一吹真正的‘枕頭風’啊。

吹牛皮吹到天上去的長公主如是想道。

……

白頭偕老。

很美好的夙願。

柳薄煙将自個關在房裏不出,鎏金異獸紋銅爐裏徐徐飄出清淡好聞的薄荷香,她斜斜倚靠軟榻,擰着眉在想季平奚這人。

公主殿下還是‘魏平奚’的時候名聲便不好,為人所诟病的多是性子怪異,空有滿腹才華,不走正道,不學正理,偏愛做一些挑戰禮法的事。

為人邪性。

相貌卻清皎昳麗。

眼睛看不見時她總在想女兒嫁了個怎樣品貌卓絕的人,今時見着了,皮囊生得确實好,天家正兒八經的天之驕女,說是月宮裏飛出來的仙子都合宜。

世人長着一張嘴尤其喜歡搬弄是非,柳薄煙懶懶翻弄差遣人搜尋的關于‘魏平奚’的諸般事跡,其中便有一條吸引她的注意:

——魏四小姐極擅丹青,喜畫美人圖,世間風流美人無不以赤.身相邀四小姐作畫為榮。

“風流種子。”柳薄煙眉心添愁。

也不知她的決定是對是錯。

她站起身。

“去請殿下來。”

婢子應聲退去。

郁母整斂儀容,換好一襲品竹色浣花錦衫,沏茶以待。

季平奚聞訊不敢耽誤匆忙趕來,進入這扇門,斂衣行了莊重大禮:“小婿拜見岳母!”

她乃實打實坐擁封地的殿下,實在沒必要對着一個婦人屈身,等她擡起頭柳薄煙觀她形容憔悴真真有幾分深情态,柔聲道:“快起來罷。”

竟是應了那聲“岳母”。

季平奚大喜過望:“多謝岳母!”

她眼圈微紅,嘗到苦盡甘來的不易。

“坐。”

“欸。”

她的話季平奚不敢不聽。

看她在位子坐穩,柳薄煙低聲慢語:“你可怪我?”

“不敢。”

“不敢,那就是有些怪了。”

“岳母——”

“不急,我知你的心意,先聽我說。”

“是。”

她分外乖巧,柳薄煙知道這份乖巧不是因她本就乖巧,恰恰相反,如此桀骜不馴的人肯在她面前扮乖,是因她的女兒。

“你們騙我一年有餘,我讓你們生離十數日,不過分罷?”

季平奚頭搖成撥浪鼓。

柳薄煙笑她:“你确實很會哄人,甜言蜜語,能伸能屈。我是做母親的,這輩子就這一個女兒,定然舍不得她受苦受累遭人輕賤。

“倘若柳家沒敗落,我家枝枝也是名門出身的千金小姐,不用自幼為生計奔波,會有很多人捧着、寵着,以她的秉性容貌,找個知道疼人的夫君輕而易舉。

“可命運弄人,柳家敗了,我一雙眼睛瞎了。

“我拖累她甚久,害得她為保全自身、為早日治好我的眼睛,不惜給人做妾。

“我的女兒我知道,她肯答應做你的妾定是當時的處境容不得她拒絕。不瞞你說,流水巷魚龍混雜,我沒有一天不擔心女兒被壞人欺負。

“後來你來了,處置了刁婆子母子,算起來對我們母女還有救命的恩情。

“我應該謝謝你,謝你的搭救之恩。”郁母朝她行禮,季平奚不敢坦然受之,身子急忙避開,掌心捏把汗。

“兒孫自有兒孫福,我是管不了了。”婦人輕嘆:“我這女兒,膽子小,愛哭,這是我一早和你說過的,過日子是一輩子的事,不能今天喜歡,明天就厭棄。

“人不是物,人是血肉之軀,是有感情、有心的。

“倘若哪天你覺得她煩了,覺得她沒年輕時惹你心動,不如你多想想今日。”柳薄煙目光灼灼地注視她:“我家枝枝,不是你靠金銀贖買來的,是你上趕着和我求來的。”

“是!”季平奚麻溜跪地和她叩頭:“是求來的,是我一心要求娶枝枝!”

她頭磕得有點猛,咚地一聲打亂郁母精心準備的措辭,擔心女婿磕頭磕傻了,她欲言又止。

“沒事沒事,岳母,我好着呢,您請接着說。”

她跪在地上不起,求娶的姿态降到最低。

柳薄煙看她腦門發紅,後面那些警告的話陡然說不出來。

她摸摸這位公主殿下的腦袋,将心比心:“快起來罷,都是有娘的孩子,我心疼我的女兒,皇後也心疼她的女兒,她嘴上不說,是給我面子,給柳家面子。但我不能不識擡舉。”

娘娘若是見了心肝寶貝動不動朝人磕頭的場面,怕是會心生芥蒂。

既然決定好了要做一家人,那這芥蒂萬萬不能有。

否則受苦的是她的枝枝。

她翻出傷藥為女婿塗抹磕紅的額頭,末了語重心長:“我就答應這門婚事了。”

……

出了這扇門季平奚春風滿面,走路都是飄的。

她要有媳婦了。

她夜裏可以抱着枝枝睡了!

她終于有離不開的心上人了!

所謂夫妻,生同衾,死同穴,死了都要埋在一塊兒,沒準到了黃土裏骨頭和骨頭還能再抱一下。

腦子充斥奇奇怪怪的想法,她揉揉臉:骨頭抱一下也太吓人了。

公主殿下走在路上哈哈兩聲,笑得牙不見眼。

到底是年歲不大,初初動.情,一舉一動都透着可愛。

“皇姑姑,多謝你的枕頭風。”

季容被她謝得臉微紅,看她尾巴恨不得翹到天上去的架勢,睨她:“你怎麽了?”

“岳母答應我迎娶枝枝為妻了!”季平奚神清氣爽,昂首挺胸:“不說了,我要為枝枝準備晚膳去了。”

她走路帶風,季容根本留不住她,杵在原地慢慢品出一點酸:“這就成了?”

小混蛋都要成婚了啊。

那不就剩下她這‘孤家寡人’了?

這可不行,趕在侄女後面成婚,像什麽話!

長公主邁開一雙大長腿馬不停蹄地往後院走。

……

郁枝自從那日與阿娘推心置腹好一番勸說,不知成效如何。

金烏西沉,她望向窗外,數着有多少天沒見過奚奚,越數越難過。

“小姐,晚膳來了。”

金石銀錠喜上眉梢,說完話腳底抹油跑得飛快。

穿着一身下人服的‘廚娘’端着大大的托盤走進來,不消片時,柔聲道:“小姐,飯菜擺好,可以用了。”

郁枝沉浸在心事中無法自拔,聽到這話有一霎沒反應過來,房間靜默了幾息,忽而美人擡起頭,難以置信道:“奚奚?!”

季平奚沒想到改了聲線這人還認得出來,心中一喜,摘去刻意裹在頭上的方巾,瑞鳳眼撩起,難以描繪的神采風流。

一見果真是她,郁枝喜極而泣,拔腿跑過來埋在她懷抱:“你怎麽這會才來?”

“不是我不想來,岳母看得緊,我不好偷偷跑過來。”環着她腰,聞到美人身上淡淡的清香,季平奚止不住心猿意馬。

飯菜冒着熱乎氣,她忍着情火啞聲道:“先用飯可好?”

“嗯……”郁枝不好意思地別開臉,紅着耳根看着桌上的菜肴,心坎裏都泛着甜:“這都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來嘗嘗?”

兩人挨着坐下。

一頓飯吃完郁枝和吃了蜜飲了酒一般,捏捏自己的臉,含羞問道:“奚奚,這不是夢罷?”

“不是夢。”季平奚實在按捺不住親她唇角,親她嫩白的指尖:“岳母答應我了,很快你就要做我的妻子,咱倆永永遠遠在一塊兒,再不分開。”

“阿娘同意了?”

“同意了。”

郁枝心裏的小火把被她一句話點燃,熱情地摟着她脖子獻吻。

暮色四合,柳薄煙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就這樣放任女婿留在府裏不妥——這還沒成婚呢。

走進女兒院裏隔着一道門聽到裏面隐隐約約傳來柔媚的音兒,待她趴着門細聽,老臉通紅。

卻是女兒在誇女婿厲害。

她急忙重重咳嗽一聲。

房間靜下來。

門扇吱呀從裏面打開,季平奚衣冠楚楚,目色溫柔:“岳母。”

柳薄煙走進來看女兒衣衫齊整,方知自己想差了,不過該說的話還是要說。

她虎着臉:“婚事我雖是允了,該走的流程卻不可少,你即刻出府,進宮向帝後禀明。我家枝枝不能平白跟你一場。”

這是要排場了。

起碼要世人曉得她女兒是妻不是妾,今後走出門也是有臉面的人。

這要求理所應當。

季平奚眼裏閃過一抹不舍,不敢當着岳母的面與人家女兒眉來眼去,俯身一禮:“小婿這就進宮請旨。”

人走了,柳薄煙幾步走過來上上下下打量她:“殿下沒欺負你罷?”

“……”

郁枝心口的小梅花鹿撒着蹄子橫沖直撞,她揉揉發燙的耳垂,緩緩搖頭:“沒有。”

沒有?

郁母不放心,拉着她諄諄教誨:“左右是要成婚了,以後有了名分你們再……千萬不能慣着她,聽到沒有?”

“聽到了。”

郁枝腳趾微蜷,人在郁母這,心卻跟着心上人跑了,滿腦子盤旋同一念頭:可是奚奚真的好厲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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