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軟聲語
季雲章今個才見識好侄女人前人後還有兩幅面孔,最初的擔憂放下——憑她侄女豁出臉面的磨人勁,煙兒不見得是她的對手。
且說柳薄煙被大騙子女婿抱住雙腿抱得腦袋一瞬空白,好在容姐姐及時趕來一嗓子呵退哭鼻子的公主殿下,她窘迫地‘逃出生天’,不敢再往季平奚身邊湊。
她算是看出來了,女婿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臉都不要了,說哭就哭,說跪就跪,退一萬步來講姑侄倆還是蠻像的。
因了這分像,她看季平奚順眼不少,起碼這人肯放下.身段來認錯。
季平奚用帕子擦眼淚,別別扭扭看向跑來‘拈酸吃醋’的皇姑姑,一臉“你怎麽來了”的嫌棄。
季容這下是真的氣笑了:“我不來你想做什麽?”
她護犢子地護着心愛的青梅,怒瞪侄女:“瞧把你岳母吓得!”
跪就跪,上什麽手?
煙兒的大腿只有她能抱!
兔崽子。
她瞪着小公主。
季平奚不服氣,識趣地不和她争,聲音帶着殘存的哭腔,說刻意也刻意,說自然也自然,總之她提醒道:“岳母,晚膳時辰到了。”
她做好的紅燒鳜魚再不送去就涼了。
柳薄煙杵在一大一小中間怒不是羞不是,聞言拎着食盒匆忙走開。
“岳母走好。”
某人臨了都不忘獻殷勤,知禮謙遜得不得了。
季容揚唇,抑揚頓挫:“真懷念以前桀骜張狂敢指天罵地的季平奚啊。”瞧瞧現在沒出息的樣兒!丢人!
季平奚臉皮厚,目送岳母走遠,拍拍袖子,輕哼:“那是誰?怎麽和本公主同名?”
“那是你!”
“不認!”
長陽公主翻臉不認年少輕狂的自己。
同樣是姓季,季容都替她臉皮發燙:“你呀你,劣跡斑斑,想讓煙兒原諒你,信賴你,怎麽就不想着走走你姑姑的門路?”
她都等了三天了小混蛋都沒來找她求情,幾天前煙兒盛怒之下誰求情都不管用,但幾天過去天大的氣她也該冷靜下來,這會子是求情吹枕頭風的好時候。
季容做夢都想看侄女哭成小花貓的模樣,忍了忍一語點破。
你可以走你皇姑姑的門路。
前提是要哄好本公主。
因為本公主不僅是你血脈相連的姑姑,過不了多久還得做你親親岳母。
一語點醒夢中人,季平奚眼皮亂跳:“吹枕頭風?”
季雲章撣撣衣袖,臉上雲淡風輕:“也未嘗不可啊。”
“……”
還能這樣!
“好姑姑……”
“太敷衍了。”季容一手推開她的臉:“假得要命,心裏指不定罵我見死不救呢。”
可惡!
季平奚活了兩世沒和幾個人低過頭,讨好岳母也就罷了,再來讨好皇姑姑,她忍不住胡思亂想——上輩子究竟是挖了姑姑的墳還是走在路上絆了她一腳?
這還是親姑姑呢!
愣要她哄人才肯吹枕頭風。
形勢比人強,她伏低做小:“皇姑姑喜歡的那塊端硯,我這就命人送入長公主府。”
季容慈愛地摸摸她的發頂。
“還有姑姑半月前看上的玉件,全套,都是姑姑的。”
帝後捧在掌心的心肝寶貝,要什麽好物沒有?一建府季萦開了私庫為她充門面,琳琅滿目到了長公主都眼饞的地步。
這會談話間一股腦做了對姑姑的孝敬。
季容逗逗她罷了,哪能真搶侄女的東西?
“随便送上幾件表表心意就好了。”
“欸!聽皇姑姑的。”
“喊聲岳母來聽聽?”
“……”
季平奚眼一閉:“岳母。”
“哼,小家夥,閉什麽眼?”季容志得意滿,欺負人的感覺甚好。
“再喊一聲?”
“岳母。”
“好孩子。”
“再再喊一聲?”
季平奚狐疑看她,氣定丹田:“岳、母!”
破孩子。
喊這麽聲大做什麽?
季容揉揉耳朵:“聽見了,再喊本宮這耳朵要聾了。”
長陽公主唇角翹起:“枕頭風?”
“吹!”
長公主比小輩多吃了好多年的米,壞心眼多着呢,她促狹地想:若此時告訴她的好侄女她說的“吹”是吹牛不是吹枕頭風,這人會不會當場跳腳啊。
她這樣想着,竟是笑出聲。
阿袖和阿萦生的孩子也太好玩了。
以前心有多硬嘴有多狠,這會自食其果,真的讓人……好想笑話她啊。
季平奚眼底疑惑加深,季容逗她上瘾,笑意收斂,鹦鹉學舌:“除非我哪一日沒她活不了,睡不着,吃不下,否則我的話不會改!”
“……”
夠了!
她臉都不要了還要她怎樣?皇姑姑你記性要不要這麽好!
她眉頭緊鎖,季容笑得眼淚淌出來,半邊身子趴在侄女肩膀:“你說你,這不是活該麽。”
早幹什麽去了。
千金難買早知道。
早知道……直接娶妻不就得了。
季平奚深深一嘆,恹恹地,和秋日裏的蔫茄瓜似的,眉一擡:“姑姑就認定沒用得着侄女的時候?再笑,魚尾紋就出來了。”
“……”
年齡是一個女人最深重的秘密,不再年輕是輕易不能談論的話題。
季容這下笑不出來了,屬于長公主的威勢散發出來她從頭到腳打量她的好侄女,字字殺人如麻:“你這輩子好像個樂子呀。”
生來被顏晴偷換,魏家十八年水深火熱,結果親人不是親人,仇人不是仇人,好不容易上天垂憐一回将命定的情緣放在你面前,你看不見,拿人家當妾擺弄。
此時再動心明情,可不得折了身段才能求一個皆大歡喜?
蛇打七寸,打人就要打臉。
季平奚捂着心口倒退半步,面色蒼白:“姑姑,你活得好像塊望妻石啊。”
年少生離,守望了二十多年才等來青梅相聚,可不是‘望妻石’嘛。
兩人一脈相承的毒舌。
這邊廂長陽公主圖一時口快被雲章長公主單方面毆打,那邊廂郁枝等晚膳等得望眼欲穿。
倒不是餓。
是心有期待。
晌午那會喝過的酸梅湯是奚奚親手熬的,萬一晚膳她也能為自己做呢?
柳薄煙挑簾而入,身後婢子端着精致的菜碟為主子擺膳。
兩葷一素一湯,母女倆樸素慣了,好節儉,郁枝看着擺上桌的飯菜品相都不錯,忽然失落。
奚奚廚藝不好,該是做不出這樣的菜肴。
“嘗嘗?”
“嗯,阿娘先請。”
柳薄煙先動筷,郁枝慢了她幾息。
這道蝦仁炒雞丁是阿娘的手藝,那道糖醋丸子也是出自阿娘之手,她目光放在那碟子紅燒鳜魚,甫一入口,眼睛煥發的神采便有不同。
這……是奚奚做的?
柳薄煙不動聲色地夾了一口魚肉來嘗——難吃了些。
她瞧着女兒壓着眉間喜色專撿着那道手藝一般的紅燒鳜魚來吃,懷疑公主殿下給她的女兒灌了迷.魂藥。
當着阿娘的面郁枝不敢做得太過分,算起來今日這頓飯已經是她最多的一回。
難吃是難吃了些,倒也吃不死人。
看她執意吊在一棵樹上,柳薄煙下定決心好好操練她笨笨的女婿,一想到自己精湛的廚藝輸給了一個生手,她略略吃味。
“阿娘也吃。”
郁枝為她夾菜。
……
季平奚在府裏後廚跟着郁母學燒菜,做出來的成品慢慢從食之無味有了兩分鮮美。
半月過去郁枝養得白潤,容色更豔。
反觀季平奚半月沒開葷,夢裏都在‘妖精打架’,漸漸的吃不下睡不着,竟真生出一種‘天欲亡我’的凄怆。
岳母還是不準她見枝枝。
日防夜防,看得她死死的。
她萎靡地坐在臺階,雙臂抱懷:她好想枝枝啊。
柳薄煙躲在不遠處的花圃默默看她流眼淚,原本打算邁出去的腿倏爾收回。
觀望了半月殿下還沒死心,有她一日三餐在後廚辛勞,枝枝食欲大好。
兩人看起來彼此有情,思及昨夜容姐姐和她說的那番話,郁母心念動搖,悄無聲息離開。
季平奚一個人哭夠了慢騰騰覺得方才那樣很是丢臉,好在沒人看到,她深呼一口氣起身去準備午膳。
郁枝在房間內練習繡花,打算為受苦受累的奚奚做一條漂漂亮亮的腰帶。
“枝枝。”
“阿娘進來罷。”
郁母推門走進來看她狀态不錯,老懷欣慰:“繡一會就歇歇,仔細傷了眼。”
“嗯,聽阿娘的。”她停下手上的活計,為娘親沏茶倒水。
接過那盞茶,柳薄煙有話不知該怎麽講。
母女二人相依為命多年,她在想什麽郁枝或多或少猜得到,有些話之前不方便說,現在約莫可以說了。
她聲線輕軟:“阿娘。”
“怎麽了?”柳薄煙擡眸看她。
郁枝笑了笑:“女兒有一個好阿娘。”
貼心小棉襖總能哄人開心,郁母眉眼綻開笑:“有話你就直說,阿娘還能怪你不成?”
人心都是肉長的,情情愛愛緣分乃天定,該在一塊誰也擋不了,奚奚近來在廚藝上下了苦功,深更半夜都在後廚練習。
不管這是不是做給她看,有這份心、肯吃這苦已是難得。
“娘對她并無偏見,只是……”
當娘的又哪能不心疼親女兒?
她怪不了女兒,難道還不能對女婿撒氣?想做她的女婿,不拿出點誠意誰敢信?
“阿娘……”郁枝輕聲道:“以妾充妻的主意是我出的,是我求她一定要瞞着你。她待我很好,不似尋常富貴人家不拿妾當人,雖然嘴上常說玩玩,承諾我的也都做到了。
“沒人比她做得更好,她護我,疼我。”
她拉着娘親衣角,面色羞紅:“女兒的心不是随随便便能給出去的。”
是委實守不住。
是那人回回做的事都能觸及她的心。
心動了,這輩子就不會改了。
她低聲求道:“阿娘,你不要吓跑她好不好?女兒真的很喜歡她,想和她白頭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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