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酸酸甜甜
柳薄煙看了小輩一眼,忍着心頭糾結網開一面:“跟我來罷。”
時隔幾日終于再邁入這道門,季平奚心情極好,面上放晴:“多謝岳母!”
她喊“岳母”喊順了嘴,從前是便宜岳母,現在是嘴硬心軟的絕世好岳母,公主殿下巴巴跟着婦人進府。
柳薄煙如今雙目複明一雙眼看得清楚,起碼殿下臉上的喜色不似作僞。
她終究不是那等心硬之人。
顧及對方公主之尊,整日杵在她的府門口簡直不像話,街上人多眼雜,且不說旁的,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有的人為追回心愛的女人興許忍得了強拆鴛鴦的岳母,不見得忍得了世人紛雜的眼光。
才幾天功夫長陽公主‘以妾充妻’‘回心轉意’的事跡傳得人盡皆知,她能堅持到現在,柳薄煙嘴上不說,心裏卻是有幾分滿意的。
不願女兒女婿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軟下心腸放她進門。
哪怕當娘的再不願意承認,她的枝枝到底做了殿下的女人,全身心戀慕雲端上的金枝玉葉。
柳薄煙就這一個女兒,自然是怎麽疼愛都不過分。
她無法令女兒改變心意對殿下忘情,唯一能做的便只剩下好好調.教身份貴重的女婿。
太容易得來的往往不會珍惜,若奚奚吃不下這份苦,趁早死心,對枝枝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長痛不如短痛,早早看清一個人的真面目,對誰都好。
進府的這段路柳薄煙一聲不吭,季平奚老老實實當好小尾巴,沒在意府裏下人隐晦投來的視線,坦坦蕩蕩跟着岳母來到後廚。
“不會做菜,可會熬煮酸梅湯?”
“這個會。”季平奚神情腼腆地補充一句:“就是熬出來的不是很好喝。”
“……”
大實話招來岳母“要你何用”的一記刀眼。
季平奚也很無奈,她學琴棋書畫、舞刀弄槍、經史子集,這些都學得好好的,哪料到有朝一日也會為人洗手作羹湯?
她十九年來進後廚的次數屈指可數,故而廚藝一道是她實打實的短板。
免得熬煮出來的東西拉低岳母對她的期待,她得醜話說在最前頭。
柳薄煙幾筆唰唰寫好熬煮酸梅湯的方子,不愧是出身荊河柳,寫了一筆娟秀好字。
“你按着這上面的步驟來。”
“是熬給枝枝喝的嗎?”
“是。”柳薄煙與她坦言:“但我不會告訴她是你熬的。”
“那無妨,随岳母開心。”
方子看完一遍火速記下來,季平奚笑得很燦爛。
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她一副好氣性,婦人抿唇:“生火會罷?”
“會!”
這話答得幹脆利落,擲地有聲。
柳薄煙點頭:“你先熬酸梅湯,熬好了我給枝枝端過去。”
“好嘞,岳母瞧好罷。”
夏日炎炎,來一碗冰鎮酸梅湯既開胃又解暑。為喜歡的姑娘下廚,季平奚精神昂揚。
她一言一行委實不像個公主,平易近人,說起話來樸實地和尋常人家的孩子一樣,不講究那些沒用的花哨。
郁母以前對她的喜歡做不得假,這會見她卷袖子開始忙碌,心底五味陳雜。
為人母親做夢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尋得良人。
可惜良人行事太混賬。
她根本不敢想若是到頭來奚奚沒對女兒動心,她的寶貝女兒又該何去何從?
柳薄煙坐在圓木凳盯着她的背影發呆。
季平奚起初還會受她影響弄得手忙腳亂,等真用了心也就忘記身後還有一雙眼。
酸梅、山楂、陳皮、薄荷……
一樣樣食材依序放下去,大火燒得旺,而後轉為小火,長陽公主內衫被汗水打濕,鬓發泛着薄薄的潮氣,即便如此這張臉仍然美得驚心動魄。
汗懸在尖俏的下巴,季平奚急忙摸出錦帕擦汗。
事實證明洗手作羹湯半點不比彈琴作畫習武輕松,她瞅着鍋裏沸騰的湯水,想着這是一碗裝滿愛心的酸梅湯,心裏甜滋滋的,扭頭溫聲感激岳母給她這機會。
一身海棠錦衫的公主殿下,腰系圍裙周旋在人間煙火缭繞的竈臺,柳薄煙看來看去慢慢品出一些門道——無怪乎女兒喜歡,頂着這麽一張勾人的臉蛋,再有十分的魅力和三分貼心,她的枝枝哪會是人家對手?
枝枝二十三歲還沒嫁人,大齡,窮苦,有個瞎眼母親做累贅,一沒動過情,二不曉得情字的可怕,以妾之名一頭栽進去丢了魂……
柳薄煙神色變幻,忽而道:“你素日都是怎麽欺負她的?”
“啊?”
某人臉紅紅,呆呆地說不出話,平白看得人心裏添堵。
“忙你的罷。”
柳薄煙不再搭理她。
“……”
季平奚紅透的小臉逐漸轉白。
她本就是聰明人,一來二去倒是将郁母的心思猜得差不離,手拿湯勺,眼睛盯着快要熬好的解暑湯:“不敢欺瞞岳母,我沒動心以前其實也是喜歡枝枝的,若是不喜歡,哪會一眼就上心?”
“你是喜歡她的色。”
婦人一語中的。
“是好色。”這點她不反駁。
“女歡女愛哪有那麽純情的?反正我不純情。我不好她的色哪會兜兜轉轉好她這個人?
“動心有時是一霎的事,有時也有漫長的過程。
“明悟心動的過程我未曾薄待她,小婿若存心百般淫.辱磋磨人,哪有臉站在這和岳母陳情?
“我雖浪蕩,也知進退。”
熬煮好的酸梅湯盛出來倒進瓷白的小碗,撒上一小撮桂花,放涼,繼而被下人送進冰窖。
柳薄煙半晌沒言語,季平奚不敢在這時打擾她,默不作聲。
“罷了,先學擇菜吧。”
“……”
七月酷暑,京城好似一個大蒸爐。天氣燥熱,相思情苦,郁枝這些天食不下咽,寝卧難安,本就巴掌大的小臉瞧着又清減了。
數不清第多少次她嘆息,捏着帕子擦拭眼角潮濕的水:“奚奚還在外面蹲着麽?”
金石銀錠服侍慣了她,厚着臉皮哭爹喊娘地進府,柳薄煙能擋着不讓女婿進門,沒法阻擋兩個婢子的忠心。
一個時辰前夫人領着殿下去了後廚,這事瞞不過兩人,金石張張口,話沒說出聲夫人身邊的婢子在外面叩門:“小姐,奴奉夫人命送消暑湯來。”
“我不想喝,你幫我謝過阿娘。”
“少夫人。”金石和她耳語。
很快,郁枝眼睛恢複迷人風采,面帶喜色,忍着激動吩咐道:“進來罷。”
婢子端着冰鎮好的酸梅湯送上前來,須臾退下。
郁枝盯着那碗冒着白氣的湯水:“你說這是奚奚做的?”
“差不了!”銀錠搶着說話:“這成色瞧着根本沒夫人做得好,八成是殿下熬煮的!她廚藝不好!”
一碗瞧着不起眼的湯湯水水瞬間成為美人的心頭愛,郁枝捧着小瓷碗舍不得喝:“大熱天她做什麽為我熬湯啊。”
金石看她嘴上甜蜜抱怨,實則心裏樂開花,笑道:“少夫人,快喝罷,這都是殿下對您的心意啊。”
等這樁事了了,她和銀錠水漲船高可就是公主妃的親信了!
殿下可要再加把勁啊,争取早日成為夫人心中的好女婿!
郁枝小臉粉紅,小口輕抿,柳葉眼彎彎:“好甜。”
……
後廚,同樣捧着瓷碗的還有郁母。
嘗過一口女婿親手所做的酸梅湯,柳薄煙皺着眉,想吐,餘光瞧見公主殿下心慌慌地瞅着她,忍着梅子、陳皮的酸澀咽下去。
“岳母?”
季平奚熱得腦門出汗:“好喝嗎?”
“……”
柳薄煙不想和她談論這話題。
明明一應步驟都沒出錯,怎麽熬出來的這般令人難以下咽?
她忽然想起一事:“放糖了嗎?”
長陽公主臉色微變:“還、還要放糖?這……”
她掏出收在袖袋的方子,再三确認:“這上面沒寫要放糖啊。”
她直勾勾看着人美心善的好岳母,一副做錯事的樣子:“很難喝嗎?”
……
“好喝。”
郁枝以前偏愛甜食,後來甜食吃多了改喜酸,酸梅湯若是不酸夏天喝起來也就少了幾分酸爽。
她和阿娘口味不同,阿娘更喜溫潤柔和的酸甜口,她喜喝下去讓人毛孔都要炸開的酸。
季平奚這個熬湯生手誤打誤撞走對了路,一碗酸梅湯下去,郁枝眉眼有了動人的明媚。
“你們說,阿娘不會為難她罷?”
金石銀錠暗暗腹诽:不難為可怎麽解氣呢?不過以夫人柔弱和善的性子,就是難為,殿下也承受得起吧?
……
季平奚喝了一口她的‘愛心湯’,小臉皺着:“好酸啊。”
她沮喪地垂着眼。
柳薄煙再不知事也曉得混蛋女婿以前是個威風八面的主兒,樂得看她受挫,指着盆子裏活蹦亂跳的一尾鳜魚:“快把魚處理了。”
熬湯她不行,殺魚還不是手到擒來?
天下第一大高手眉眼迸發出與人決鬥的氣勢,發出善意的提醒:“岳母退後兩步,小婿怕血濺到您身上。”
“……”
毛病!
殺條魚而已。
柳薄煙觑她一眼身子退開,莫名覺得這女婿笨笨的,恐怕不好教。
可嘆季平奚前後兩輩子學什麽都快,唯獨這下廚暴露了她并非完人的事實。
她不信邪。
坐在圓木凳的婦人打了個哈欠:“魚是不是糊了?”
季平奚掀開鍋蓋:“……”
淦!她廚藝不好究竟是随了誰啊!
是她父皇還是母後?
肯定是她父皇罷!
皇宮大內,陪皇後賞花的皇帝陛下扭頭打了兩個噴嚏,眼睛微眯:“誰在念叨朕啊。”
顏袖一臉寵溺:“起風了,咱們回罷。”
歷經長達三個時辰的磨砺,季平奚終于做好一道品相勉強過關的紅燒鳜魚。
自信心遭受史無前例的打擊,她舔舔唇瓣:“岳母?”
意在催促好岳母趕緊端過她的‘愛心魚’送給她的枝枝嘗嘗。
柳薄煙嘆了一聲:“你還有的學呢。”
季平奚虛懷若谷:“求岳母教我。”
教你?
柳薄煙陪她煙熏火燎大半日,可算見識了她有多笨,暗道想不開給自己找了個苦差事,有些後悔讓人進門。
她想法幾乎寫在了臉上,公主殿下眼睛微紅:“岳母不要趕我,我會好好學的……”
她抽噎一聲,好不可憐。
好巧不巧柳薄煙在她臉上竟找到兩分女兒慣有的模樣神情,才心軟的心倏地冷下來:做什麽不好,學她女兒哭哭啼啼,這一看就是裝的!
“殿下好心機。”
季平奚哭到一半發現岳母冷冷審視她。
大夏天生是迫得她脊背發涼,福至心靈,跪下來雙手抱着婦人大腿:“岳母!您就相信小婿一回罷!”
打遠季容聽到有人哀哭,走近一看原是自家侄女抱着她女人大腿?
畫面怎麽看怎麽礙眼,她火從心起:“兔崽子,把你的手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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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