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掃地出門

暴風雨來前的寧靜籠罩偌大的郁家,随着長陽公主吐字清潤地說明來龍去脈,柳薄煙面上的喜色一寸寸沉了下來。

燥熱的夏天,冷得人四肢發亮,指縫裏滲出冷汗,汗津津的。

郁枝擔心地看着阿娘,時刻警醒着。

季平奚認錯态度良好,可再良好也改不了她玩.弄自家女兒的事實。

妾?

怎樣的人才會做妾?

妾是有權有勢人家養在後院的金絲雀,高興了多喂兩口,不高興了能立時翻臉摔在地上!

她的女兒……她的女兒竟為了她這對招子忍辱為人做妾……

柳薄煙眼底明光破碎,單薄的雙肩隐隐顫抖,季容擰眉看她,為侄女今後的幸福捏了一把汗。

“阿娘……”郁枝跪在地上軟聲乞求。

季平奚唇瓣發白:“岳母……”

“別喊我岳母!”

沉寂許久的柳薄煙驟然發難,柔弱的表象被撕開露出內裏的千瘡百孔,滿心蒼涼。

除了在流水巷為了女兒和刁婆子撒潑對罵,她這輩子都沒這麽大聲說過話。

書香門第的教養刻在骨子,融入血脈,她怔然看着郁枝,雙目蘊含深深的悲哀和失望:“老婆子不配有一個天之驕女的女婿……更不配有個‘賣身求榮’的女兒。”

郁枝濕紅了眼:“阿娘……”

“岳母,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求岳母不要苛責枝枝!”

季平奚額頭叩地。

換來柳薄煙盛怒下的譏諷一笑。

“公主殿下何必惺惺作态?既要騙我,為何不永遠騙下去?我柳家的女兒被你折辱,遭你輕賤,你想要就要想娶就娶,天下雖是季家的天下,但我荊河柳家無愧皇室,更無愧天下。”

她閉了眼:“你走罷。你是皇室中人,留在我這小門小戶不合适。”

季容朝侄女使眼色。

季平奚不死心:“岳母心裏有氣盡管撒出來,打我一頓,罵我幾句,千萬別氣壞身子。我昔日荒唐自知罪大惡極,來這就是為了讓岳母消——”

一盞茶水潑在她錦繡衣衫,柳薄煙寒聲道:“殿下聽不懂我的話?我讓你出去,滾出去!”

她氣得渾身發抖。

季容不知給哪尋了一把掃帚塞給她,教唆道:“煙兒,打她!”

“……”

見到那掃帚季平奚一陣無語,臉色剎那閃過些許古怪:這算是夢境成真了嗎?

有長公主撐腰,柳薄煙氣性上來抓過掃帚往欺負了她女兒的混蛋身上拍。

來時季平奚将郁母可能有的反應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和郁枝有言在先——只要岳母不打死她,還肯容她喘氣,那就讓她打,千萬別攔。

否則丈母娘不僅要暴揍女婿,發起狠來連女兒都得照揍不誤。

郁枝忍着眼淚跪在那,眼睜睜看着奚奚被阿娘一掃帚又一掃帚地掃地出門。

“岳母打得好!”

掃帚落下來季平奚哪敢躲?更不敢催動內力傷人,生生捱着。

每一掃帚落下來重重打在身上,她都得字正腔圓地喊一聲“打得好”,柳薄煙又氣又煩她死皮賴臉,虎着臉:“誰是你岳母?!”

“你是枝枝阿娘,自然是我需要孝敬的岳母,您就是我第二個娘!”

“巧言令色。”

郁母最後一掃帚把人掃出去,吩咐下人關緊大門。

季平奚發頂落了幾根掃帚苗,一身狼狽。

長街人來人往。

行人瞧着這位美貌風流的公主殿下紛紛投來訝異的神色——這是怎的了?

長陽公主榮辱不驚,落落大方:“惹岳母生氣了。”

衆人恍然大悟,男人們瞬間向她投來同情理解的目光——不過能把丈母娘氣到拿掃帚打人,殿下這是犯什麽錯了?

又有人慢慢睜圓眼:忠烈侯的女兒膽子如此大嗎?

若沒記錯柳氏的女兒做的是公主殿下的妾,一個妾室的母親也敢對殿下動粗?那妾是祖宗不成?

季平奚摸摸鼻子,為衆人解惑:“岳母一直以為枝枝是我的妻。”

以妾充妻隐瞞丈母娘的事被她三言兩語說清,人群傳來倒吸涼氣的聲音:怪不得柳氏惱怒,妻和妾之間的名分差了可不止兩座山!

她甚是好說話,京城百姓膽子大了起來,實在好奇,問道:“殿下這是事發了?”

“哪能呢。”她撇撇嘴:“是我親口承認的。”

“怎麽又承認了?”

她嘆氣:“岳母眼睛好了,不好瞞住了,再者……”

她面帶春光,認真道:“我動心了。”

哎呦歪!大娘們眼睛閃閃發光:“怨不得殿下肯乖乖挨打!”

季平奚俏臉微紅。

心直口快的大娘話說出口才想起這位是大炎朝頂頂尊貴的長陽公主殿下、帝後的寶貝心肝。

原以為道破實情會引得人惱羞成怒,結果再去看,那人還是笑呵呵的,直接指揮婢子們在郁家門口支起攤子。

不禁嘆服殿下好脾性。

被人掃地出門還笑得出來。

季平奚有備而來,打算賴在這不走了。

隔着一道朱紅色的大門,門外長陽公主喝茶曬太陽,門內,郁枝對着阿娘失望的神情,臉色煞白。

柳薄煙沉默地看她許久,久到腦海走馬觀花過了一遍二十多年發生的種種。

“我是怎麽教你的?”她問。

郁枝低下頭:“求阿娘責罰。”

“我不打你。”美婦人眉眼哀傷:“我打她是她騙了我,害我以為她是打着燈籠都找不着的好女婿。

“我有什麽資格責罰你呢?說來說去,是娘拖累了你。”

要不是瞎了一雙眼,她原可以仗着諸般手藝過活,不至于要女兒從小扛着生存的壓力,不至于二十多歲嫁不到一個好人家,更不至于去做人家的妾。

為妾者難。

柳薄煙不敢想女兒受過多少苦。

便是曾經她引以為好的如今蒙上一層欺騙的陰影,她也忍不住開始懷疑季平奚究竟是怎麽糟蹋她的女兒。

以前隔着門她聽到的響動,原以為是小輩感情好的證明。

竟不想,是女兒在任人欺淩。

當時她在做什麽?

她在感嘆女兒嫁得好,感嘆女婿是個疼人的。

柳薄煙神情黯然:“你起來罷。從今往後和她斷了,不準再和她來往。”

“阿娘!”郁枝跪地膝行來到她身邊:“阿娘,我想和她過一輩子。”

“你就喜歡她作踐你不成!?”

郁母恨鐵不成鋼:“她能作踐你一回,就有二回、三回!

“現在你聽她說得天花亂墜,她那樣的身份,天潢貴胄,心性一天一個樣,你不管不顧地栽進去,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

“不會的。”郁枝擡起頭看着她的眼睛:“不會的阿娘,她心裏有我。”

“哪個棄婦一開始不是堅信碰到了良人?她劣跡斑斑,我不準你再和她見面,否則……你就不要認我這個娘!”

她鐵了心保護女兒不受傷、不再被人騙,郁枝一動不動地跪在那,眼眶泛紅:“可我喜歡她。”

柳薄煙被她哭得頭疼,狠心道:“你就是哭瞎了眼,娘也不準你再掉進同一個坑。”

實在受不住女兒的眼淚,她疾步匆匆地離開。

她走了,郁枝止了淚,心裏一陣惶然——哭都不管用了,看來阿娘這次是動真格的了。

她很愧疚累得阿娘傷心自責,難過了好一會,驀的想道:奚奚……奚奚不會被阿娘吓跑罷?

也不知阿娘有沒有打傷她……

她在這一門心思惦記心上人,另一頭,季容見着走進門來的女人,主動沏茶送到她手上:“氣消了沒?”

柳薄煙在女兒女婿面前少見地強硬,來到長公主面前倒像是卸了勁,愁眉鎖着,一聲長嘆:“她們、她們怎麽能騙我呢?”

若是知道枝枝為人做妾,她死也不會答應。

“枝枝有她的難處,你不要怪她。”

季容不為侄女說情,反而撿着好聽的、能讓人聽得進去的說。

柳薄煙果然将這話聽進心裏:“我知道,我知道那會日子過得很艱難,可再怎麽難,她怎能……”

“是沒有其他辦法了罷,枝枝是個好姑娘,生活逼得人沒了法子,就像藤蔓一樣,想活下去只能依附着其他生命生長,她想要的不過是活好罷了。”

她這麽一說,郁母心疼地直抽氣。

……

短短半日光景,長陽公主被岳母掃地出門的消息傳遍京城。

皇宮,大太監楊若向帝後彙報最新進展:“殿下挨了打,沒惱,在郁家門口住下了。”

女兒被人嫌棄至此,皇後娘娘不僅心無芥蒂,反而笑道:“這頓打不會白捱,起碼下一次柳氏定會好好聽她說話了。”

季萦腦海浮現女兒凄凄涼涼睡在大門口畫面,不忍:“柳氏看着挺柔弱的人,沒想到氣性怪大的。”

他心是偏的,只曉得心疼自家女兒,不為旁人家女兒着想。

顏袖嗔他:“倘陛下遇到和柳氏相同的局面,必然比柳氏做得盡善盡美。”

“……”

被她調侃,季萦俊臉一紅。

這可不見得,若有人讓他的小公主做妾,他必要抄他的家,滅他的門,死了也得把棺材蓋掀起來。

這麽一想忍不住感嘆柳氏脾性好——拿掃帚打人,也太不痛不癢了。

幸虧是個脾氣好的。

“拟旨!朕要重賞柳家!”

他想一出是一出,為了女兒終生幸福可謂是操碎了心。

……

宣旨太監捧着聖旨前往郁家,在大門口和公主殿下相遇。

“奴見過殿下。”

季平奚撩起眼皮,絲毫不覺得自個處境尴尬,問道:“這是?”

“陛下有旨意。”

“給我的?”

太監笑吟吟,努努嘴:“回殿下,是給裏面那位。”

她讓開地方:“請。”

……

于是不到半個時辰,京城的百姓又收到最新消息:陛下重賞了柳氏母女!

天家大度,柳氏對公主不敬,陛下不僅沒有不悅反而幫着找補,流水的賞賜送入府,柳薄煙卻沒被這重賞砸昏頭。

她還是氣。

又或是不信長陽公主是女兒的好歸宿。

人心隔肚皮,鬼知道季平奚這張嘴這顆心何時會再變呢?

婚姻大事當慎重,枝枝草率了一回,她這當娘的可不得為女兒細細思量?

她愁得夜裏睡不着覺,翻來覆去,問守在外屋侍候的婢子:“她還在門外堵着呢?”

“回夫人,殿下還在。”

聽到這話,柳薄煙更愁了。

公主殿下死纏爛打,枝枝又怎麽舍得離了她?

左右睡不着,她起身下榻:“我去看看。”

星月交相輝映,天幕下整座京城陷入沉睡的當口,那道關閉一整個白日的朱紅大門慢慢打開。

聽到動靜,季平奚眼睛一亮:“岳母?!”

柳薄煙才出這道門立時被她滿滿的精神頭驚着:都什麽時辰了,小混球怎麽還沒睡?

她板着臉,白日那頓‘暴打’已經是她能做到的極限,此刻見着活力四射的年輕人,很快放下心來——看樣子沒打壞,這不好着呢。

想着女兒晚膳都沒吃上幾口,她看季平奚的眼神愈發充滿挑剔:“殿下晚飯吃的還好?”

面對她的詢問季平奚不敢敷衍,恭恭敬敬答道:“吃了一碟子醉香燒雞,半碟子竹筍炒肉、紅燒豆腐……”

話音一頓,她一臉腼腆,可不敢再騙人:“還喝了小半碗清粥。”

“……”

吃得還挺好。

食欲不錯。

柳薄煙木着臉,轉身就走。

虧她擔心天家的小公主堵在她家門口任性絕食,敢情吃不好、沒食欲的是她和她的女兒!

她氣得腦袋發懵,大門毫不客氣地轟隆隆合好。

季平奚傻了眼,驀的小臉一垮,自言自語:“不吃飽怎麽讨好岳母,可這吃飽了岳母好像也不開心……”

思來想去,她低頭嘆道:“那就吃半飽好了。”

且說柳薄煙深夜而出關心大騙子女婿有沒有吃好,回到房間竟是氣得直掉淚。

她家枝枝這是做了什麽孽啊!

怎麽就把心給了一個小沒良心的?

之後幾天季平奚渴了在郁家門口喝,餓了在郁家門口吃,想如廁就去就近客棧的茅房,吃喝拉撒全都解決好,算起來已經三天三夜沒睡了。

熬得眼睛發紅。

離近看和只白白嫩嫩的紅眼兔子。

她天生麗質,一番苦熬模樣總算有了幾分憔悴,柳薄煙出門見了她卻還是愛理不理,不再關心她有沒有吃飽睡好,故意晾在一旁。

“岳母!”

好不容易等郁母出門買菜回來,季平奚堵在門口,眼睛紅紅:“岳母,我是真心想娶枝枝為妻……”

“絕無可能,殿下死了這心罷!”

“岳母……”她輕聲道:“岳母怪我是應當的,可人這一生難免犯錯,若錯了便再沒機會改,不如岳母亂棍打死我罷,也好過我相思難捱,身受情苦。”

“情苦?”柳薄煙氣極反笑:“殿下風姿過人究竟哪裏苦呢?我女兒這幾日吃不好睡不好日漸消瘦,我買菜就是為了她。煩請殿下讓開,誤了我女兒進食,心疼的可就只有老婦了。”

“怎會只有岳母一人?求岳母讓我見一眼枝枝吧!”季平奚急得直上火,眼淚說掉就掉,喉嚨哽咽:“求求岳母了。”

“……”

見慣女兒哭,冷不防瞧見公主殿下哭鼻子,郁母很是驚了一下,詭異地心理平衡一些,後知後覺想起眼前這位也是名女子。

最初的怒氣過去她也不願意棒打鴛鴦,可鴛鴦得是好鴛鴦。

以前的女婿是真的好,背她下山,噓寒問暖,為了她的枝枝面對強敵一步不退,還魂丹那樣的天下第二奇丹都舍得……

思及過往,柳薄煙心頭發軟:“按理說你是殿下,我不該使喚你。”

“怎能說是使喚?小婿願為岳母分憂!”

她之擔憂的神情看起來不像是假,挎着菜籃子的美婦人取下裝滿鮮菜的菜籃,季平奚眼疾手快地接過,快得有點搶的意味。

仙姿絕色的人一手垮着菜籃子,柳薄煙見了這畫面不知為何想笑,她忍笑:“會做菜嗎?”

這個節骨眼不會也得說會。

“不準再騙人!”

“……”

季平奚一臉心虛,清清喉嚨:“會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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