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不破不立

夏蟬不厭其煩地在樹上叫,藥辰子為病人換好藥,季容握着純白綢帶上前為柳薄煙蒙好眼睛。

“這幾日不可見強光,要慢慢來。”

“多謝神醫。”

藥辰子當初是為償還人情答應為郁母治眼睛,前後治療長達一年多,花費不知多少心思用過多少好藥,能得見郁母重見光芒,此乃醫者的喜事。

他難得露出溫和的笑:“治病救人,本分罷了。”

本分二字季容也就聽聽而已。

天地之大,神醫之名廣傳,并非所有可憐的病人他都救。她暗想:昔日神醫答應救人,是枝枝‘賣身’換來的。

“在想什麽?”

藥辰子走後半盞茶功夫,柳薄煙忽然道。

季容醒過神來,不好直言小輩間的那些事。

她嗓音輕柔,低頭親吻女人白皙的臉蛋:“想你眼睛好了會是怎樣的貌美。”

一把年紀的人說起情話沒羞沒臊,柳薄煙嫁人後都少聽這般誇人的話,秀才內斂,唯一一次性情外放是向她示愛求婚。

她也沒想過四十冒頭的人了還有人誇長得美,羞澀低頭,手指捋過耳邊碎發。

自從那日‘登堂入室’闡明心意,煙兒待她親近許多,季容見她面露羞容,附耳低聲打趣幾句,惹來心上人欲蓋彌彰地別開臉。

不好逗她太狠,長公主見好就好,盤算何時将人拐進府邸,蹉跎半生,總要有一場盛大的婚禮才圓滿。

“敷了藥睡會?”

柳薄煙嗯了一聲。

季容攙扶她往床榻走,心思一動:“要不要我陪你?我保證不做什麽,就想摟着你。”

“……”

眼蒙綢帶的美婦思量片刻,弱弱回應:“那你上來罷。”

長公主眉開眼笑。

煙兒原來喜歡她沒臉沒皮地纏。

纏一次不夠,要好多次方能打動她的心,給她勇氣來戰勝怯懦。

明悟這點季容行事可謂無往不利,順利躺在柔軟的大床,側身擁着小她幾歲的青梅,柔聲關懷。

低聲絮語,做了柳薄煙悠悠入眠的背景音。

知了,知了,音浪劃破長空。

公主府,季平奚真情流露,簡單平實的一句話引得郁枝心頭起了驚雷。

風風光光,坦坦蕩蕩。

娶你。

這是她說不清第幾次說這樣的話,郁枝怯弱了些,并不傻,到了此時當然看得出眼前人沒在說玩笑話亦或癡話。

奚奚是真的想娶她,約莫也是真的動了心。

念頭洶湧,她紅了眼眶,好一會找回埋在喉嚨的聲音:“你可不要騙我。”

你說的我可都信。

季平奚手指輕捏她嫩白的小臉,繃着的心弦緩緩松開:枝枝信她就好。

“我不騙你,也不騙岳母。我們告訴她實情,給她作為長輩應得的尊重。做錯事我認,知錯能改,想必岳母終有氣消的一天。”

她笑了笑,心念豁達:“我想和你好好過日子。”

郁枝破涕而笑,嬌聲嬌氣道:“你不嫌我是土包子了?”

溫馨的氣氛霎時被打破。

季平奚再次嘗到自作自受的苦澀滋味,垮着臉,別別扭扭:“各花入各眼,誰說土包子不是好包子?”

她還就喜歡她土,喜歡她哭包。

郁枝心裏放晴,顧自竊喜。

她推開一心想和她溫存的公主殿下,轉而不再理人,和在地上爬來爬去的幼崽聯絡感情。

她指了指通體雪白的崽崽,痛失愛寵的郁結消去大半:“這是寸寸,那只黑白相間的名喚有有。”

美人溫柔,如春日盛開的梨花。

季平奚蹲下.身子,學着她的樣子逗弄兩只幼崽,手上力道沒控制住,寸寸被她一指頭摁倒,摔了個四腳朝天。

“……”

幼崽無辜哼叫,長陽公主面露尴尬,解釋道:“我不是故意的。”

郁枝少見她如此情态,旋即莞爾。

心有愛意,所見不同。她的一颦一笑都甚美,軟軟的,柔柔的,填補季平奚兩世以來藏在深處的空虛。

動心明情,愛意得到回饋便也不再孤獨。

只是……

雙腳牢牢立足情場的公主殿下小心察言觀色,有點急,有點說不出的毛躁,眉毛一皺:她到底喜不喜歡我啊。

要怪就怪她開頭就看上人家的美色,嘴不甜,性子也不軟,以欺負人為樂。

她喜歡枝枝她知道,枝枝對她如何,她當局者迷,看不破。

寸寸、有有往人身上爬,有有愛折騰,這會叼着殿下的褲腿哼哼唧唧,再去看寸寸,寸寸正往美人懷裏鑽。

季平奚眼神微變,一手撈過幼崽,換來郁枝不明所以的一瞥。

“這是只色狗,我幫你管教管教。”

“……”

色狗?

郁枝茫然,寸寸委屈。

要說色,誰能出殿下其右?

季平奚臉紅,放下寸寸,一手指又将幼崽摁倒,幼崽倒下後很快倔強地支棱起來。

如此反複,一人一狗玩得樂此不疲。

有有看得眼饞,也想玩,邁着小短腿加入。

六月天,娃娃臉,天邊風起雲湧,雨消暑氣。

趕在六月的小尾巴郁枝從失去愛寵的悲痛裏走出來,打着哈欠,眼尾存着細淺殘淚,一子落下:“我是不是又要輸了?”

她不擅棋藝,季平奚想着法子給她喂子,看她困得眼皮發沉,幹脆使了昏招自投羅網。

痛快輸掉棋局橫抱美人往床榻走。

內室冰鑒冒着冷氣,郁枝躺下來睡意竟跑了一半,眼波橫流,玉手揪着某人衣領,不說一句話,偏偏勾魂。

熱熱鬧鬧蟬鳴不停的夏天,仿若有火花在四目相對時無聲濺開。

羞人的想法來得太快,美人腳趾輕蜷,唇瓣微啓:“奚奚?”

聲音煞是好聽。

季平奚勾唇笑。

長陽公主殿下可不是什麽‘善男信女’,抱臂在懷,忍着心癢,直到心癢難耐,慵慵懶懶應:“嗯?”

風情纏在她飛揚的眉梢。

色批的色倘要寫成話本約莫能寫出厚厚一摞,低眉擡眉滿是招惹。

郁枝臉紅紅,不吭聲,卻是無聲勝有聲。

說白了情情愛愛這回事講究的無非你進我退、你強我弱。

等季平奚當真做出回應,局勢瞬息翻轉,有了全新進展。

此時此刻,看似是郁枝柔若無骨軟得不成樣,處境比起半年前卻是一個在地一個在天。

半年前殿下沒來得及心動,人自花叢過,片葉不沾身,玩的是風流,并未動真心。

半年前郁枝身心都跟着丢了。

從前以身為餌的是郁枝,如今換了公主殿下竭盡心力讨好心愛的女人,紅塵深處漫開細潤清甜。

窗外花開,蜂蝶自來,郁枝敏感柔弱地哭出聲,柔柔媚媚的音兒飄出窗,如一滴水,蒸發在來來回回的熱風。

整個後院靜悄悄,下人們熟知主子的秉性并不做那煞風景的‘惡仆’。

玉藕顫顫搖晃,花枝惹人憐,葉脈纖毫畢見,恰如一朵開在夏日的芙蕖,美得三寸之地都被骨香籠罩。

季平奚放浪心起抱她前往花窗,抵窗玩得風生水起。

步調一致才更好相愛,郁枝嘴上不說愛,實實在在是在用全部的身心來附和。

她喜歡熱火朝天不管不顧的歡.好,喜歡不遺餘力地親昵,連同奚奚沙啞的嗓音她都迷戀地無可救藥。

于是細白的頸子揚起,催出好聞的香汗。

和這花紅柳綠的夏天相匹配。

她看着窗外盛開的鮮花和肥大的綠葉,期盼自己有幸得到奚奚的心。

她隐約有種預感——快要成了。

這麽一想,迫不及待地想去看殿下此時的神情,她努力掙紮着回眸,只一眼,胸腔炸開一朵朵名為‘喜悅’的煙花。

楊柳随風搖擺,心湖蕩漾,柔水潺潺潰然而下沖垮名為‘矜持’的堤岸。

沒出息地哭出聲,想尖叫,想要逃跑,分明年長對方五歲,忽然脆弱地成了哭鼻子的小姑娘。

郁枝默默捂臉:好丢人吶。

好喜歡啊。

長陽公主毫不掩飾眉間的驚豔、驚喜,不覺得丢人,瑞鳳眼含笑,深覺她的枝枝好生可愛。

從頭到腳,簡直可愛到每一根頭發絲。

風往這頭吹到那頭,樹上的畫眉鳥歇了她的淺唱低吟,愛惜地收斂歌喉,輕舐潔白的羽毛。

半個時辰後雲銷雨霁,美人累倒在軟榻,筋骨都松軟,阖眸小憩。

夏日的蟬沒完沒了,陽光穿透肥大的綠葉,燥熱的天兒又開始惹人煩。

季平奚精力充沛不覺得累,她內功深厚,喝水呼吸都是真氣都在筋脈運轉,許是精力太盛,回憶之前的情景越想越覺委屈。

有種給人做情人遲遲得不到名分的暴躁。

嘴怎麽就這麽硬呢?

連句“愛她”都懶得說?

她在屋子走來走去,怕吵着人,腳步放輕。

蝴蝶停在窗前眨眼飛走,淺寐的美人氣色紅潤,閉着眼睛,如同膽小的鳥不敢表露心裏的雀躍。

之前不信,現在她有些信了。

一年多的相守論起枕邊人性情如何,癖好如何,麻煩起來有多麻煩,沒人比她更清楚。

奚奚能為她做到這份上,不是某一天的心血來潮,是堅持好多天的‘認真’。

不是玩玩而已,也不是對花瓶一般的把玩、欣賞。

殿下栽了。

除了喜歡她、想愛她,她想不到其他的可能能令天之皇女委曲求全,無怨無悔。

思及此,郁枝又想哭了。

側過臉,不教某人看到她眼角泛開的薄紅。

她任性地想:就讓奚奚胡思亂想一陣子罷。

她太激動了,自個的情緒都照顧不來,唯有心上人在熱鍋上轉呀轉能安撫她受寵若驚的心。

美人咬唇,促狹地想: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不過是學了奚奚一丁半點的惡劣。

應該……不妨事罷?

怎麽不妨事?

季平奚愁得食不下咽,端着小米粥喂到她嘴邊:“枝枝,你今天有沒有信我愛你多一點?”

郁枝心尖一蕩,眼皮撩起想聽她說更多。

哪知看到的是一張沮喪到不行的俏臉:“日久見人心,好罷,你總會相信的,我等得起。”

她這樣子郁枝見了于心不忍:“我……”

“不要說話,再來吃兩口。”

瓷勺舀着熬到軟爛的米粥喂過來,郁枝從善如流地張嘴。

是你不要我說的。

她遺憾地想。

心坎冒出一絲半縷的小竊喜,她好想問奚奚:“你究竟有多喜歡我呀?怎麽就回心轉意願意愛我了?能愛多久啊?”

她眉梢若有若無帶出一分得意,季平奚看出這分得意,親她唇瓣:“開不開心?”

郁枝整個人仿佛都在發光,小心翼翼道:“開心!我喝飽了,你……幫我揉揉腰?”

她大着膽子使喚公主府真正的主子。

季平奚放下粥碗,接過帕子擦拭手指,眉目舒朗:“好。”

看起來是很願意做這事,郁枝放下心來,唇角微翹:奚奚這樣子,弄得她好像在做夢啊。

不,比做夢還驚喜。

她指尖碰了碰奚奚的臉頰——軟的,嫩的,熱乎的。

活的耶!

她強忍悸.動,忍着撲到她懷裏的沖動,結果腰肢被輕輕一碰頃刻軟了身。

羞得腦袋快要冒煙。

大概是做得多了,這副身子比她想象的更喜歡這人。

見慣她這般嬌态,季平奚暗暗贊嘆她的美。

盛夏一天熱過一天,進入七月,郁枝日子過得格外舒心。

頭頂的陰霾散去,心底的酸澀淡去,每每醒來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張臉,嘗到命運的豐厚饋贈,她不僅心裏美,外在更美,美得愈發迷人生動,教枕邊人看得移不開眼。

七月十二,後院蓮池開滿花,季平奚端着魚食站在欄杆前喂魚,郁枝抱着她胳膊與她一同欣賞魚兒競食的場景。

寸寸和有有還是沒長大的小崽子,搖着尾巴圍着主人轉,仔細看真有兩分争寵的意思在裏頭。

郁枝眉開眼笑,頓覺歲月靜好。

可歲月并非真正的靜好。

“殿下,少夫人,夫人那邊派人來了。”

翡翠低聲道。

季平奚眼皮一跳,沉穩着手将魚食交給一旁的瑪瑙,轉身握緊郁枝細瘦的腕子。

“見過殿下!”

來傳話的是郁母身邊的親信,此刻洋溢笑臉:“夫人眼睛治好了,邀請女兒女婿前往府上同樂。”

這真是一個好消息。

郁枝笑顏綻放,扭頭去看奚奚,看她默不作聲一派平靜的側臉,驀的想起她說過的“阿娘眼睛治好就向她坦白”,心緒陡然一沉。

向阿娘坦白啊。

以阿娘的性子倘若知道她‘賣身求榮’,怕是會氣得不想認她這個女兒罷。

女兒都不想認,遑論‘女婿’?

天光明耀,季平奚打起精神來——盤桓頭頂的刀終于要落下來了。

……

柳薄煙雙目複明,藥辰子淡定地接受衆人吹捧,季容朝神醫俯身鄭重一禮,堂上氣氛融融。

婢子走進來道:“回夫人,長公主,殿下和小姐來了。”

得知季平奚要來,藥辰子有心看好友的熱鬧,輕撫胡須,原本他打算功成身退,這會嘛,想留下來看事情的後續發展。

不是他心眼壞,是認識那人那麽多年,他還真沒見過季平奚伏低做小。

郁母眼睛恢複,想也知道後面要出事。他以不變應萬變。

人間七月,風光絕佳,柳薄煙看花看草看藍天白雲,看哪兒都覺得賞心悅目,但她最想看的是自己十月懷胎、相依為命多年的女兒。

“快請進來!”

說完這話她急着迎出門——天大的喜事當然要和親人分享。

之前她已經看過容姐姐,容姐姐和二十多年前比起來變化不是很大,一樣的滿身風華,風采逼人。

當了二十多年的瞎子,守得雲開見月明,柳薄煙腳下匆匆,季容急忙跟上來扶穩她,免得她心緒激蕩忘記看腳下的路。

“煙兒,慢點。”她提醒道。

“我曉得,容姐姐,你放開我,這段路我想自己走。”

婦人有着一雙極為漂亮的眸子,內裏藏着說不盡的韻味,看着她的眼睛人們就能想到這是一個懷有故事的女人。

出身荊河柳,柳薄煙亦不負荊河柳之名。

常言道眼睛是心靈的窗戶,今時明珠拂去表面的塵埃映出原本驚人模樣,季容被她看上一眼,心尖癢癢的,拒絕的話說不出來。

歲月厚愛美人。

季容松開她,眸光發着燙,柳薄煙看見了,羞得嗔瞪她,腰肢慢轉留給她一個窈窕的背影。

原來‘看見’是如此惹人害羞的事啊。

長公主低頭輕笑。

“阿娘!”

陽光灼熱,闖入視線的人有着一副青出于藍勝于藍的好皮囊,身條曼麗,柳葉眼媚而不俗,端的是荊河柳家出來的孩子。

柳薄煙眼窩淺藏不住淚,還是季容在旁勸慰:“大好的日子,可別掉淚。”

眼睛剛好,她可舍不得見這雙眼哭紅。

“阿娘……”郁枝上前抱着她。

“枝枝,娘的好女兒……”

柳薄煙克制着見到女兒的欣喜,慢慢看向陽光下.身姿卓絕恍若仙姝的女子——這便是她的好女婿了。

早日枝枝說她長得好,沒想到出乎意料的好。

“小婿見過岳母。”

想着禮多人不怪,長陽公主斂衣跪地,認認真真朝她磕了一個響頭。

她公主之尊,皇家正經出身,跪天跪地跪爹娘,便是拜見岳母也遠不至行此大禮。

怕是事出有因。

季容太陽穴突突的,心生不妙:這是要鬧哪樣?

季容忐忑,杵在不遠處見着此景的藥辰子吓了一跳——不會是他想的那樣罷?

柳薄煙的滿心歡喜化作滿心熨帖,急忙扶她起來:“好好好,知道你孝順……”

不過這一跪委實吓着她老人家了。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順眼,女婿待女兒好得沒話說,她只有感激欣慰的份,一手牽一個進了正堂的門。

婢女麻利沏好茶端來各類精致小點心。

吃過點心喝過茶水,陪岳母說說笑笑足有小半時辰,季平奚看向郁枝,郁枝心虛,鼓起勇氣起身勾着公主殿下的小拇指,在阿娘的注視中緩緩跪下去。

兩人并排跪在那不發一言,柳薄煙驚咦出聲:“枝枝,奚奚?你們——”

雲章長公主眉毛上挑,訝異看着她的好侄女,似乎猜到什麽,不禁暗暗稱贊兩人的決心。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敢于承認,已經是有氣魄有擔當的體現。

不破不立。

她揮揮手,堂上婢子魚貫退下。

柳薄煙安靜下來,一陣後怕。

“女婿有事禀明岳母。”

“女兒也有一事懇求阿娘寬宥。”

“發生了什麽,你們說。”

她不是經不起事的人,當年柳家家敗,逃亡途中縱使被人所害瞎了一雙眼,她也還是堅持了下來。

郁枝啓唇:“阿娘,我……”

“我來說。”

沒道理挨打的事要心愛的女人沖在最前面。

季平奚态度誠懇,開門見山:“我有一事騙了岳母,實屬不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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