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青峰的語氣十分篤定, 沉黑的眼分外認真的看着風催雪的眼,就好像能穿透這層皮囊,看到風催雪心裏去一樣。

這認真且嚴肅的氣氛鬧得風催雪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莫名的, 風催雪的心底也升起一絲迷茫來,他喜歡青峰嗎?他不太懂得這種感覺, 如果說喜歡是青峰對自己那樣, 那麽他好像沒有。

“想不出來?”青峰低沉的聲音乍然在耳邊響起,瞬間将風催雪從冥思苦想中拉回了現實。

此刻兩人正處在七星門安排的房間裏,這間屋子并不算小, 奈何風催雪站的并不是個好位置,是以青峰不過朝他走了兩步, 風催雪就被迫以背部貼在了牆上。

背後是堅硬的牆壁, 面前又貼着個青峰, 這姿勢怎麽看怎麽詭異,風催雪的眼神有些飄忽,剛準備開口時,青峰的食指已非常有先見之明的貼在了風催雪的唇上,“噓, 我來幫你想。”

“天衍派屠村養妖, 建造石柱鎮壓怨靈, 怨靈已死,那八根石柱就是最好的證物, 于情于理你都沒有道理毀了它們, 可是你卻将那八根石柱完全粉碎, 是怕外人發現那石柱上的符文是我的筆跡嗎?”

風催雪垂在袖中的指尖驀地一顫。

“那時候你根本不知道是不是我幹的, 卻還是要毀掉證物, 你就不怕我真的是領兵屠村的人嗎?”

“我知道不是你, 我只是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煩。”風催雪頓了頓,語氣輕松道:“畢竟我這人向來熱心。”

石柱不毀,總有一日會有別人發現,屆時要是衆人将矛頭對準青峰,只會徒增不必要的困擾——風催雪是這樣想的。

青峰悶聲笑了一下,“那你為什麽這麽确定不是我?唐譴與你同行數日,他必然竭盡全力挑撥離間,你就沒有半分懷疑過我?不僅如此,你甚至沒有因石柱上的筆跡而動搖,這才是最不合理的不是嗎?甚至還在情況未明的情況下幫我毀滅‘罪證’,說明在你心裏——”

“他不可信。”風催雪打斷道。

“唐譴不可信,我就可信?”

風催雪忽然皺了皺眉,一手搭在青峰支着牆壁的手腕上,企圖把他推開,而這回青峰也并未強迫,後退了半步,給彼此留出了空間。

“青峰,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我沒有信任過你,我不信唐譴的話是因為我不信任他,而不是因為我相信你。”風催雪的語氣罕見的認真,“我毀滅石柱上的筆跡是因為我知道你不是會屠村的人。”

“這和喜歡沒有關系,是因為我相信你是個有底線的人。”風催雪認真的看着青峰的眼,“你會因楓城城主苛待百姓而憤怒,會為了保護他們而透支靈力制作鎮妖幡,會在路上救被妖物圍困的商旅,你不是那種騙取村民信任屠殺近百村民的人。”

更何況那座存在還在養育他多年的天衍派的腳下。

随着風催雪的陳述,青峰的表情裏慢慢現出一絲訝異,而後逐漸變成了一種風催雪看不懂的情緒,在風催雪話音落下後,屋子裏一瞬間陷入了靜谧。

風催雪看着青峰沉寂的面容,忽然感覺青峰似乎……有一絲難過。

良久過後,青峰低聲開了口,“原來你是這麽想的。”

風催雪不知青峰此刻所思所想,只以為青峰是想通了,遂舒了口氣,“是啊,所以,我沒有喜歡你。”

“好吧,但是我想說,喜歡和不信任之間并不矛盾。”青峰嘆了口氣,然後朝着風催雪的頭頂伸出了手,就在風催雪警惕地以為青峰又要摸自己的頭頂之時,青峰的指尖卻觸到了風催雪腦後綁着的發帶上,“那你為何還要留着這條縧子?你知道我的心意,這條紅縧子的意義你也很清楚。”

風催雪眼神游移一瞬,“我沒找到合适的發帶。”

“好。”青峰忽又換了話題,“離開丹霞城後,我一路跟着你,你早就發現端倪,卻還是當不知道,直到在水鏡中才戳穿我……在離開天衍派之後,你有很多次機會可以甩脫我,可是你還是默許我跟着你,這又是為何?”

風催雪有些苦惱,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只那時候自然而然就默許青峰跟随了……

自己确實早就發現了端倪,青峰黏得太緊,又不敢光明正大的黏着,鬼鬼祟祟跟在後面不敢露面,明明破綻百出還非要裝出一副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卑微至極,可憐可笑。

後來在水鏡中,自己揭穿了青峰的僞裝,那一刻風催雪沒有錯過青峰眼裏的慌亂。對方在慌什麽?怕自己又離開嗎?後來風催雪默許了青峰的跟随,兩人又回到了最初表面上的和諧。

只不過他們都知道這個和諧是暫時的。

那麽在離開天衍派之後,自己為什麽要默許青峰跟随呢?

是因為青峰在水鏡中救了自己嗎?不是,破綻本就是自己主動暴露給烏洛的,沒有青峰在他一樣可以殺了烏洛,只不過會困難些。是因為青峰的卑微打動了自己的恻隐之心嗎?好像也不是,他并不因青峰的這副樣子而心軟,相反有些厭煩……可能是潛意識裏總覺得,青峰不該如此,他總覺得青峰應該是高高在上的,屹立雲端、讓人觸手不可及的。

青峰的聲音再次将風催雪從冥思苦想中拉回了現實,“因為你不想讓我離開,你舍不得我。”

風催雪下意識地否認,“不是,因為你黏得太緊了,我就算趕走你,你也會再來找我。”

“那你讨厭我嗎?”

風催雪搖了搖頭,“我也不喜歡你。”

“好吧,那若是換一個人,做了我之前所做的事,欺騙你,跟蹤你,你會讨厭他嗎?”青峰又問。

風催雪皺了皺眉,“你不能因為我沒有讨厭你這一點就……”

“最起碼在你心裏我是特殊的。”青峰道。

風催雪的眼裏現出一絲迷茫來,似乎是這樣的,他對青峰的感情與他人确實不太一樣……最起碼若換作他人,瞞着自己幹了那麽多鬼鬼祟祟之事,自己肯定早就不願與之糾纏了。

青峰握住了風催雪垂在袖中的掌心,肌膚緊貼的觸感令他的心跳微微一顫。

“做個選擇吧。”青峰溫柔的注視着風催雪,“你說你是因為我黏得太緊,才讓你不得不放棄離開,那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第一是你現在推開我,我就離開這裏,案子我會接着查,但是不會再來打擾你,第二是我們保持現在這樣,那我就當你默認你願意讓我跟着你。”

話音落下,青峰便感到自己掌心裏握着的指節微微動了動,一股酸澀的痛楚瞬間縛住了青峰的心髒,如同荊棘般緊緊纏繞。青峰努力壓下這股痛楚,努力平穩聲線,看向風催雪的眼裏帶了一絲哀求,“我向你保證,查完案子就會離開,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

風催雪的眼裏多了一絲疑惑,“可你之前明明都不願意讓我離開你的視線的,你不怕我恢複記憶,然後做出你不願意看到的事情?”

“我怕。”青峰坦誠道:“不過我不會因為這一點而繼續糾纏,這一點你大可不必擔心。”

“喔。”風催雪移開了注視青峰的視線,眼睛看向青峰身後的虛空,“那我要是哪天恢複記憶,你還會殺我嗎?”

“我不知道。”青峰依然坦誠,“我不想再騙你,所以我只能說,我不知道。過去的很多事情謎團未解,我不能給你肯定的答複,但是我想這回相信你,就像你願意相信我有底線一樣……我只能向你保證,如果你恢複記憶後,事情沒有到無法挽留的地步,我不會殺你……若真的到了最後一步,我會和你一起死。”

青峰的神情無比認真,然而說的話卻坦誠得近乎殘酷,是以風催雪的表情也逐漸變得疑惑,“你知不知道你這樣說,真的會讓人沒辦法和你親近。”

在風催雪問出方才那句‘我要是哪天恢複記憶,你還會殺我嗎?’之後,青峰的心裏已經有了答案,他不願意再騙風催雪說一些花言巧語,然而若說實話,又只會把風催雪越推越遠。

“我知道。”荊棘已将心髒緊緊纏繞,束縛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洶湧如潮的難過席卷了整個胸腔,青峰已明白事已至此無法挽回,他這次不會再說謊,他會遵守諾言不再來打擾風催雪,或許今日一別便是永別……是他自己不自量力,想以這種極端的方式來賭風催雪的喜歡,賭輸了也怨不得旁人,只怨他……從一開始便錯過了。

明明已經沒有希望,但青峰還是不願意松開風催雪的手,時間仿佛流逝得極為緩慢,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前所未有的難熬與痛苦,就像是被蛛絲懸在高崖之上,滿心絕望只等待着蛛絲斷裂粉身碎骨的那一刻。

時間似乎過了很久,又似乎只過了那麽一瞬間,那根蛛絲卻始終沒有斷裂,在這無邊的靜谧之中,被攥在手心裏微涼的手指動了動,反握住了青峰的手。

“好吧。”風催雪有些無奈,“或許你說的對,我确實有一些喜歡你。”

他被人從高崖上救了上來,絕處逢生。

青峰的唇角綻出一抹笑容,不是以前那種微微一勾的弧度,而是真正從心底裏綻放出來的開懷的笑容。

但是風催雪的下一句話卻立刻把他打回了深淵。

“喜歡你如何,不喜歡又如何?于我來說都是無關緊要的,如果這樣能讓你覺得開心些,你可以認為我也喜歡你。”風催雪的聲音很平靜,“你說得對,喜歡與信不信任無關,我對你沒有多少信任,想來你亦是如此,但你與我不同。”

“我相信你有底線,你卻從未相信過我,或者說你根本不了解我是怎樣的人,所以才不相信。”不管是一開始小心翼翼的盯着他怕他恢複記憶,還是後來的跟蹤,有一部分确實是擔心他的安危,而另外一部分,則更是擔心他會做什麽越線的事情。

見青峰皺眉,風催雪接着道:“假如你是我,有人對你說我是雲涯君,一切證據也都擺明了這一點,你是信還是不信?”

“不信。”

“如果鐵證如山,我亦辯無可辯呢?”風催雪問:“我只問你,你信我還是信證據?”

“我信你。”青峰語速極快,像是在回答風催雪,又像是回答自己。

“是麽?可你若當真信我,就不會在我問你‘如果我恢複記憶,你會殺了我嗎’的時候回答‘我不知道’了。”風催雪平靜的陳述了這一事實,“不過你确實比以前進步了很多,最起碼你沒有以前固執,願意放手了,我不知道是什麽改變了你這一想法,也不太想了解。”

看着青峰驀然睜大的瞳孔,風催雪便知道自己說中了青峰的心事,不過其實他也并不是很介意青峰是否信任于他,只是他并不想和一個不信任自己的人有進一步的發展而已。

“我确實有一點喜歡你,但是我不想再往前一步了……畢竟,我也不知道我會不會哪天觸碰到你的底線,你就會突然把劍對準我,如果那時候我不巧很喜歡你的話……我會很難過的。”

“我不想這麽難過。”

風催雪的聲音有些悵然,而在這一刻,青峰的身軀則完全僵住了。

風催雪字字句句都說中了他自己亦未發覺的想法,這一剎他整個人像是身處在無盡深淵中,腦海中不可抑制地回想起過去,過去的一幕幕在他面前重複上演,那是他只要一回想就會滿心痛不可遏的過去——

記憶穿過漫長的歲月,回到了六年前的一個秋日。

他們在山下抓住了那只作亂許久的狼妖,那狼妖靈智已開,甚至有些狡猾,是以他們捉了許久才捉到,而狼妖卻供出了一個所有人都為之一驚的消息——天衍派中有人與妖族勾結,為妖族提供情報,是以妖族才能頻頻知曉修士們的動向,殺害無數修士。

而那個內奸,正是守劍峰最小的那名弟子,崔涯。

那是風催雪在天衍派時的名字。

在此之前門派中早有傳言,只不過皆是捕風捉影,并沒有切實證據,而這一回是妖族親口供認,無疑給崔涯的嫌疑又增加了重重的一筆。

但這也并非鐵證如山,只要崔涯出來對峙,一切都還有回旋餘地,然而千不該萬不該的是,崔涯跑了。

師尊葉鴻第一時間去追,青峰在知道此事之後也立刻率領弟子去追他們二人蹤跡……然而誰都沒想到,他們會見到這一幕——

師尊的屍體已被鮮血染透,其餘來追蹤的修士也都已命喪劍下,崔涯白衣沾血,手握斬仙劍,正站在葉鴻的屍體旁,在聽到青峰他們追來的動靜時,緩緩地轉過身來,手上的斬仙劍還滴落者血液。

那張總是帶着笑意的俊美臉龐上沾着還未幹透的血液,似是迷茫又似是難過的望着青峰。

青峰卻如墜寒淵,仿佛是第一天認識崔涯一般,他一時有些說不出話來。

身後的弟子激動得多,發出尖銳的大喊,“他殺了葉鴻長老!!”

“崔涯果然與妖族勾結!”

崔涯張了張口,“我……”

他沒有再說話,是因為鐵證如山辯無可辯嗎?青峰心裏想到,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如寒冰般泛着冷意,“抓回去。”

崔涯忽地擡頭,不可置信般望着青峰,與此同時手中赤紅的斬仙劍已橫在了身前,阻攔住想要撲上來的弟子們,“不是我殺的!”

“那斬仙劍為何在你手中?”

“我……我不知道,我沒有殺師尊。”崔涯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慌亂,“我方才——”

青峰冷漠的打斷了他的話,“狼妖供出你勾結妖族,并有傳信符箓作證,你也要說你不知道?”

崔涯不說話了,手中的斬仙劍仍橫在身前,防止被其餘弟子們抓到。然而此刻他沉默,便是默認。

“跟我回去。”青峰手中玄冥出鞘,往前一步,漠然道:“你若清白門派定然不會冤枉你,當然,若有罪門派自然也不會放過你。”

崔涯後退一步,搖了搖頭,“我沒有殺師父,你們不會信我的……我現在要是跟你回去,我會死的……師兄、師兄你給我點時間好不好,不要抓我回去,等我找到證據我就跟你回去領罰……”

崔涯的話還未說完,青峰的玄冥劍已帶着寒冷的劍意逼至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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