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修理門的聲響從廊道那邊傳來時, 黎多陽已經努力從那股情緒裏走了出來。

窗外日光依舊,青年的影子罩在他身上,脊背被持續輕輕拍着。

他擡手,握住那只帶着傷口的胳膊:“這些都是踹門弄出來的?”

似乎是經他這麽一說, 裴時屹才想起自己的傷勢, 掃了下, 頓時蹙起眉說:“真髒,我去換衣服。”

“……”

歪重點的功力倒是不變。

黎多陽拉住他, 起身快步走到門口,對那邊指揮着人換門的管家道:“有醫藥箱嗎?”

對方呆了下, 連忙點頭:“有!有!你稍等下!”

不多時, 管家提着清理和包紮外傷的醫藥箱過來, 又謹慎地往裏面掃了眼, 語速很快地說着該怎麽包紮……

沒等他說完,裴時屹就直接關上了門, 把黎多陽手中的醫藥箱拿過來,期冀地看了他一眼, 自行坐在地毯上清理起來。

黎多陽本想幫忙, 可對方動作非常快, 包紮的手法也很穩,腿上那些口子他根本沒機會接觸幾下。

黎多陽只能拿着碘伏給裴時屹手背和胳膊處摩擦出來的血口消毒。

他弄完時,裴時屹那邊也結束了, 還拿着棉簽用碘伏在自己最大的傷口旁邊畫了個梨子。

黎多陽神色微恍。

裴時屹擡眸看他:“怎麽不畫?你以前就這麽畫。”

黎多陽抿唇, 拿過一個棉簽, 在他胳膊上輕輕畫了個梨子。

畫完, 就被抱住了。

裴時屹抱得很緊, 他聲音沙啞, 沉郁中帶着無與倫比的開心:“陽陽,終于見到你了。”

“……”

兩人坐在地毯上,黎多陽被他抱得身子前傾,很不習慣,他潛意識裏覺得很多地方都不對勁,可到頭來還是沒将人推開,微微擡起手,像年少時那樣,回攬着對方肩膀,小聲說:“你去的那兩次,我都不在A國……裴時屹,我其實早就不在A國了。”

青年垂眼看他,眸色幽沉:“不要騙我了。”

“我沒……”

“我不會怨你的,只要別走,你做什麽都可以。”

……這是根本不信。

黎多陽胸口發悶,還想再說什麽,門外忽然有人敲門。

保姆的聲音傳進來:“少爺,黎總的助理過來接人了。”

安靜了幾秒。

裴時屹驟然站起來。

黎多陽還沒出聲,他已經走到門邊,嗓音沉沉地質問:“接去哪兒?回A國?還是要去個更遠的地方?!”

那邊一下卡了殼。

裴時屹極其用力地把門反鎖上。

“裴時屹,你冷靜些,”黎多陽起身過去制止,“別鎖門。”

青年緊繃的身子一頓,回頭看他,幾秒後,眼底戾氣褪去幾分,很快轉為不安,他強笑着說:“陽陽,我沒發脾氣。”

黎多陽鼻頭微酸,說:“那你把門打開。”

裴時屹眼圈紅起來。

黎多陽說:“我短時間內肯定不會去A國那邊,你盡管放心。如果你還有事情找我,就打這個電話。”他走到書桌那邊,在紙上留下一串號碼,“什麽時候都可以。”

裴時屹有問題,黎多陽看得出來。

他必須得出去查查這些年到底發生了些什麽。

青年一聲不吭地看着他。

外面又響起腳步聲,是裴老爺子上來了,怒氣似乎已經壓下了,無奈地勸說:“時屹,你真想跟陽陽好好敘舊,也先等病好了!別把人吓到!”

“我沒病,我沒病,”裴時屹啞聲咕哝着,迅速走到他面前,俯身與他平視,半晌後,眼裏閃爍着委屈,“你不能再騙我。”

黎多陽說:“我絕不騙你。”

門重新打開。

老爺子旁邊站着的是位沒見過的男人。那人看到黎多陽後,悄悄松了口氣,随後上前道:“多陽,我是你哥哥的私人助理,他今天忙,讓我過來接你,你可以叫我李哥。”說着,謹慎地往裏瞥了眼裴時屹。

黎多陽點頭,黑白分明的眼有些失神,含糊道:“麻煩你了。”

下樓時,裴時屹一直在黎多陽後面跟着,直到走出庭院,大門關上,才止步。

上了車,黎多陽坐上副駕駛。

李哥擦了把汗,小聲嘆道:“這次是我疏忽,沒搞清楚,聽顏嫚那邊的人說她這周會帶兒子看自己演出,還以為人不在家呢,沒想到你今天來會碰到他……回去肯定得挨黎總訓了。”

黎多陽看向他,皺眉:“為什麽要查?我哥讓你查的?”

李哥對此并不避諱,點頭:“你哥也是為了放心你過來。”

“放心?”

“你是不知道,裴家這太子爺厲害是厲害,只可惜……”搖搖頭,“只可惜心理有些問題,經常做一些瘋事,有時需要醫生心理幹預。”

可原書裏,男主根本沒有心理問題。

黎多陽握拳,他問:“什麽時候的事?”

“就這兩年。”

“……”

不遠處,一輛車開了過來,在裴家院前緩緩停下。

李哥調轉車頭的時候,黎多陽通過後視鏡看到一個女人自那輛車上下來,穿着黑色長裙,飄逸的長發散落在肩上,走了兩步,忽地回頭,朝他們這邊看過來。

黎多陽坐在車裏,對方自然看不到,疑惑地打量兩眼,轉身進去了。

是顏嫚。

她的狀态比以前好了許多。

顏嫚是在一年半前和裴佑平順利離的婚,之後就一門心思紮進自己的事業裏,去年一次晚會上,因一支民族舞翻紅,有段時間一直出現在熱搜上。她的所有近況,黎多陽都是從網上看到的,去年大火後,她就帶着團隊全國巡演,有時還會參加一些節目錄制,事業蒸蒸日上,也是忙得不可開交。

和原書裏的凄慘命運截然不同。

所有人都在變好。

除了裴時屹。

回到家後,黎多陽從冰箱裏拿出菜開始做飯。

一個人吃,他做得很簡單,都是奶奶教他的家常小菜。

吃飯前,把冰箱裏的一瓶啤酒拿出來打開了。

這是黎多陽第一次喝酒,比他想象中難喝,也根本沒有消愁的作用。

吃完後,黎多陽整張臉都紅了,他暈乎乎地給沈華雲打電話,開口就問裴時屹去A國找他的事。

“他确實來過兩次,”沈華雲的語氣輕松,顯然對此不是很在乎,“但哪有在家等你?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身邊有保镖,我每次說你不在就請他回去了,關了門後,人也走了,真沒等你一天,我也沒必要那麽做。”

黎多陽捏着手機,說:“這件事你們沒跟我說過。”

“跟你說這些幹什麽?你和奶奶在國內我就一直不太放心……”

“所以,”嗓音有些啞,他說,“他去了兩次,你們從沒告訴過他,我根本不在A國。”

那邊一頓,凝重道:“陽陽,當初你說你不适應A國的高中,想要回國,我們也都答應了,但前提條件是,離裴家遠遠的!我要是說了,那不就白費功夫……”

“我知道,我記得。”

“你就不該去裴家的,應該等爸媽回來,看你高考完就沒當一回事……”

“我知道,我記得。”沙啞的聲音再次重複着那句話,“我還跟哥哥寫了承諾書,高考結束前絕對不去江雲市,絕對不會聯系裴家的人。我都做到了,我也把自己照顧得很好,我沒再受傷……”

“你很乖,媽媽知道。”

“哥哥當年是狀元,我現在也是了……”

“陽陽……”

“裴時屹前幾天去A國的時候,我早就高考結束了,我說過高考後我會退婚的,你們不用騙他……”

“陽陽,你是怎麽了?”沈華雲聽出了異常,還要再問,便聽那邊突然吸了吸鼻子,甕聲說:“媽,裴時屹生病了。”

沈華雲愣住。

電話裏的青年依舊在說話。

“我在A國住了半年,慶河住了兩年,我很聽話,從來沒有聯系過裴時屹,”笑了下,又接着小聲低語,“爸爸說,我會在新環境交到新朋友,比裴時屹還要好的朋友。”

沈華雲難受起來:“陽陽……”

“爸爸他騙我。”

黎淮接到父母電話趕回來時,黎多陽已經不在家了,桌上是一瓶見底的啤酒。

他臉色微白,拿起手機又打了幾個電話,全是無人接聽。

這時,沈華雲的電話再次打了過來:“回家沒?弟弟還好嗎?怎麽突然哭了?是不是在裴家那裏受委屈了?哎呀就知道不能讓他去,我以為裴家現在有了別的聯姻對象就能……”

“媽,你別急,他睡着了,”黎淮只能先用謊言安撫着對方,“可能是中午和同學聚會喝了酒,喝醉了就開始撒酒瘋。”

“怎麽還喝酒了?”

“都成年了,喝一點兒也沒事……”

挂了電話,黎淮板着臉坐在沙發上,打了李助理的電話。

“今天到底發生什麽了?”

對方事無巨細地把上午所看到的全部說了出來,許久沒動靜後,說:“黎總,我真不知道裴時屹在家,這次是我的失誤。”

黎淮沉默半晌,涼聲道:“裴時屹對他做了什麽?”

“倒也沒做什麽,我去的時候他們家也有不少人在……黎總,怎麽了?”

話剛到嘴邊,玄關那邊突然響起開門的聲音。

黎淮猛地看過去。

黎多陽提着滿滿一包的零食走進來,臉上還帶着酒醉後的紅暈,看到他一怔:“哥,你怎麽回來了?”

“你去哪兒了?!”着急下,黎淮語氣都重了起來。

黎多陽呆愣幾秒,随後笑道:“家裏沒有零食,我去了附近的超市逛了逛。”

黎淮眼底隐怒:“……為什麽不接電話?”

黎多陽輕輕皺起眉頭,把錢包放到茶幾上,提着袋子走到廚房冰箱處,一件件将吃得往裏放:“手機沒電了,放在卧室充電。”

剛經歷過高考的高中生都習慣用靜音,黎多陽還沒改過來。

黎淮一怔,過去打開卧室的門,果然看到了充電中的手機,回到客廳,神色複雜地看着他不說話。

黎多陽把需要放進冰箱的零食都放好後,拿了兩個銅鑼燒在黎淮不遠處坐下,其中一個遞給他。

黎淮沒接。

黎多陽就放在桌上,自己吃起來。

許久的沉默後,黎淮低聲開口:“爸媽回來前的這段時間,你去我公司附近的房子住吧,至于裴家那邊……”

“哥,”黎多陽擡頭,漆黑的眼瞳定定看他,“從小到大,所有人都說,小孩子要聽大人的話……可現在,我已經長大了。”

黎淮怔住,轉而微詫地看向他。

黎多陽低聲說:“哥,我不想活在真空裏,我的事讓我自己解決吧。”

室內寂靜了很久,黎淮仿佛第一次遇到難搞的問題,他将領帶往下拽了拽,深呼吸了下,起身說:“我明天要出差一天,回來再跟你說這些。”

晚上,黎多陽一個人做了一桌子的菜,菜多了。在慶河這些年,偶爾做多了菜就會喊鄰居過來吃,他下意識要上樓喊人,剛握住門把就想起樓上早沒人住了。

中午的酒勁兒早就醒了,他安靜地吃完飯,去洗澡。

出來時手機收到兩條短信。

【陽陽,明天我帶媽媽去看病,後天再去找你,好麽?】

【你今天走得好早,都沒看寶寶。】

愣了會兒,黎多陽終于反應過來這是裴時屹發的,卻搞不明白第二條消息是什麽意思,回道:【什麽寶寶?】

下一秒,對方發來一張照片。

沒有水的水母缸裏,放着一個樹脂标本。

看清楚裏面沉睡的水母後,他站在床邊很久沒動。

很快又來了一條信息:

【你以前還天天來看它,說喜歡,才兩年,把我們的寶寶也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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