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邪神篇14

吹笛子的怪物?那又是什麽東西?

作為四環法師, 我的本能預感告訴我,這不是小孩随口亂說的咒罵。如果這個巴裏真的只是想恐吓小女孩兒的話,他會說“今晚你會被惡魔吃掉”、“鬼會來找你”之類的。

“吹笛子”這個形容詞的指向性太精确了, 好像确有其事似的, 難道這是什麽我不知道的波利塔王國民俗故事。

我看着一群欠收拾的熊孩子罵罵咧咧地跑開,身影消失在平靜祥和的北區大街上,然後轉身,蹲下身體,用手帕幫小女孩兒擦了擦臉上的塵土。

“夏莉,那個吹笛子的怪物是怎麽回事?”我沒有問那群孩子欺負她的原因,我也猜到了她的身份。

從剛才熊孩子的話中, 我聽出了她就是“樹之石”老板娘的女兒, 好像是周圍的鄰居覺得黛娜做的不是什麽正經生意,成年人的态度會影響孩子, 所以巴裏等人才來欺負小姑娘的。

這事我很難管, 我總不見得把熊孩子都吊起來打一頓吧。意念投影等法術倒是有用, 可黛娜這地方就是星海教會行刑人賈斯帕介紹給我的,他必定也會往這裏跑,我做這種小動作是想早點投胎嗎?

至于為什麽要去行刑人推薦的旅館,一方面是為了維持缺乏經驗的外國商人人設, 另一方面, 我也想放過來打探一些行刑人的情報,知己知彼,才方便後期摸魚。

摸魚法則第N條:你不能到新工作崗位後,一上來就摸魚, 那你一定會翻船的。一條經驗豐富的鹹魚會勤勞地觀察打探一段時間, 然後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 一摸到底。

“晚上……我總能聽到笛子聲。”五六歲的夏莉小聲地說道,“媽媽聽不見,巴裏他們也聽不見。”

正在我還想問什麽的時候,老板娘黛娜終于從後廚出來了,她自然也透過玻璃窗看到了女兒的情況,立刻放下手中的盤子,飛奔而出,将夏莉摟入了懷裏,查看有沒有受傷。

我沒吭聲,等着這個過分緊張的女人冷靜下來,看來類似的情況發生了不止一次。

“又是赫爾家的男孩兒?”黛娜皺着眉輕聲問道,夏莉趴在媽媽懷裏點頭,感到熟悉與安全之後,才癟着嘴巴,眼眶發紅地要掉眼淚。

黛娜無聲地嘆息,眼眸裏是深深的無奈和忍耐,她擡頭看向我,重新收斂了悲哀,恢複了那個溫柔幹練的老板娘形象,感謝道:“應該是您出手幫了夏莉,謝謝你,喬納斯先生。”

“這只是舉手之勞,”我沉默片刻,又問,“為什麽不告訴賈斯帕先生呢?作為備受尊重的教會人員,他一定會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的。”

“不必了,我自己也能處理好,賈斯帕先生工作很忙,就不要打擾他了,事實上他平時也很少來這裏,只有星海祭的時候,才會來吃頓飯。”

星海祭,和瑪楠王國的聖歷節一樣,都是一年中最重要的宗教節日。前者是星海之主欽定的新年伊始之日,後者是為了贊頌偉大的光明女神。

換而言之,賈斯帕雖然逢人就給黛娜拉生意,但自己過年才來一次,黛娜也并不歡迎他。嗯,這兩家人的關系有點奇怪啊。

我快活地想了會兒關于賈斯帕的私生活八卦,才把思維拉回到正事上:夜晚只有夏莉嫩聽到的吹笛聲。

我不認為這是小姑娘在撒謊,或者因為壓力太大而産生的幻聽。

因為剛才巴裏在推搡夏莉的過程中,我看到他系在腰間的錢袋子,一看就是他母親手工縫制的,上面用針線勾了一個字母“J”,而男孩兒卻叫“巴裏·赫爾”,無論是名還是姓,都不是以“J”字打頭的。

或者是有別的寓意?但波利塔王國語言中的“金錢”和“錢包”這兩個單詞也不是以J開頭。更讓我覺得奇怪的是,這個男孩兒總是下意識地往右邊看,而圍繞他的小跟班們也始終将他右手邊的位置空出來一塊,好像那裏應該有什麽人似的。

本應該有什麽人……那麽,那個消失去哪裏了呢?

巴裏有沒有意識到,他的生命中“消失”來了一個人?

“那個男孩兒,巴裏·赫爾,他有什麽兄弟姐妹嗎?”我側頭詢問黛娜。

老板娘搖了搖頭:“赫爾家只有他一個孩子。”

“那他有什麽玩得很好的朋友,後來不幸罹難了嗎?”

“喬納斯先生,您別開玩笑了,”黛娜無奈道,“小孩子打鬧也是常見的事情,但您放心,我們這個社區是絕對安全的,那麽多年都沒有一個孩子出事,連受傷都沒有過。”

……這不對勁兒,但偏偏這裏的人都一副“本該如此”的樣子。

我開始感到牙疼了,要不是付了半個月的房費,我現在都想搬出去住了。北區貴就貴一點吧,好歹那裏不會被人四點吵醒,也不會遇到疑似“厄難事件”的麻煩。

海風街36號,赫爾家。

一家人在木桌前簡單地吃了晚餐,巴裏在盤子裏玩豆子的行為被父親罵了一頓。

他頗為不服氣,卻不敢惹惱這位一家之主,就算他只有八歲也知道,全家能吃得上飯,能住在南區幹淨的獨棟房子裏,都是他父親每天早出晚歸賺來的。

他的父親是米魯爾進出港登記部門的小領導,他為王國工作,因查爾斯三世陛下的慷慨,他不僅薪水頗豐,還頗有幾分體面——這話是媽媽在家裏說的,當時她正在擦拭一只昂貴的彩色陶瓷盤子。

但父親非常辛苦,進出港的工作需要早出晚歸,一周只有一天能準時回家和他們吃飯,所以他每天回家都精疲力竭,而且脾氣暴躁,媽媽說一定要體諒父親。

巴裏在心中癟了癟嘴,他當然知道父親很了不起,他長大以後也要為國王陛下工作,賺更多更多的錢。但是……父親總是如此嚴厲且不耐煩地呵斥他,好像他做什麽都是錯的。

不過沒關系,雖然他總是氣不順,但第二天總能發洩在別人身上,比如旅館的夏莉。

媽媽私下裏和鄰居太太說,夏莉的媽媽就是一個做皮肉生意的賤/人,什麽旅館都是遮掩,他們這條街有這種女人,真是壞了她們所有人的名聲。

但也沒辦法把這對母女趕走,她們幾年前嘗試過一次來着,結果這個賤/人鬧到教會,說這裏的房子是她丈夫留下的遺物,而她的丈夫多年前為教會犧牲,按照教會和王國聯合頒布的法令,将會無條件保護教會人員遺孀的財産。

他得為媽媽出出氣,明天趁着沒人看見,再打一頓那個小野/種。

很快,夜深了,巴裏睡在自己柔軟的床鋪上,嫩綠的窗簾随着屋外的風徐徐擺動,男孩兒有些睡不着,又想起了夏莉講的夜半吹笛聲,他心裏發毛,便轉過身對着裏面。房間裏還放着一張他已經不用的床,上面擺滿了各種玩具、衣物和書本。

媽媽前幾天就說要處理掉這張舊床,總是堆在這裏太占地方,還有那些巴裏已經不玩了的玩具、不看了的書本、不穿了的衣服。

“小孩子就是這樣的,長得快所以衣服很快就穿不下,家裏随便整理一番,就有不少雜物。”媽媽對鄰居太太那麽說道,然而此時此刻,巴裏接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再看那張床上的東西時,卻覺得有些茫然失神,這真的是他從前的玩具和衣服嗎?

巴裏覺得有些冷,他想去關窗,他翻身下床,小心翼翼地踮起腳到窗邊。樓下的父母睡了,他不能讓木板“嘎吱”聲響吵醒了他們,否則又要被痛罵一頓。

突然,他聽到了從窗外傳來的木笛聲——

那是一支難以形容、歡快悅耳、充滿了致命吸引力的樂曲,巴裏的心底仿佛湧上了更小的時候才擁有過的純然喜悅,沒有任何多餘的想法,只是快樂,幹淨而單純的快樂。

他的大腦被這段不斷重複的歡快旋律所占據,慢慢地忘記了周身的一切,忘記了自己的父母,忘記了所有長大後的煩惱和憂愁。快樂,他的全身心都浸潤在這個詞語總,快樂,快樂,快樂,快樂,快樂,快樂……

巴裏的臉上露出了不谙世事的孩童般的天真笑容,追随着心中的渴望,狂熱且喜悅地推開房門下樓,他走出了自家大門,他穿着睡衣、光腳踩在了海風街冰冷的石子路上。他的身邊是不少帶着同樣燦爛笑容的鄰居孩童,小的只有三四歲,大的有十一二歲,有男有女,都仿佛被共同的東西召喚着往同一個方向走去。

短促、詭異、歡快、尖銳、悅耳的笛聲繼續在月光下飄揚。

巴裏一直走一直走,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他的腦子裏想不了太多東西,随着笛聲的源頭越來越近,他心中的快樂更加濃烈。

直到他來到扭曲的虛空入口,巴裏終于看清了笛聲的來源,那也是一個孩子——詭異且色彩濃烈的小醜打扮,雪白的小手裏抓着根破舊、帶着裂縫的木笛,它看向巴裏,咧開鮮紅的嘴唇大笑起來,表示自己選中了巴裏,笛聲更加尖銳歡快。

沒被選中的孩子呆立在原地,而被選中的巴裏直接走入了那片虛空。在踏入扭曲之境的一瞬間,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曾經有一個弟弟,叫做約翰,那張床、那些書本、玩具和衣服都是約翰的……從什麽時候開始,所有人都忘記約翰的呢?

好像就是這樣的一個夜晚,約翰仿佛聽到了什麽,帶着詭異笑意走了出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我站在樹之石二樓的窗臺,望着海風街上被蠱惑了思維的孩子們,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

我的運氣是真的不好,住個旅館都能遇到厄難事件,早知如此,還不如留在貧民區,卡爾有句話沒說錯——那破房間至少安全。

晚上我快入睡的時候,就聽到了尖銳、扭曲又刺耳的笛子聲,而不遠處那股近乎凝結為實體的煞氣,想要我當沒看見都很難。

這個玩意兒非常狡猾,一般的法師能感知到厄難物品的氣息,環數越高就越敏感,而像我老板這種以感知和控制見長的邪神,手下的預感能力則更強大。

我才一環的時候,就能用肉眼看到紐扣與西萊河上的黑氣。但在整個白天,我都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之前我還覺得海風街雖然寧靜祥和,但多少有點冷清。可不是嘛,一晚上就帶走了四五個孩子,能不冷清才怪。也不知道這東西來的頻率和存在的時間,它再多來兩次,這地方就該沒有孩子了,而當地的星海教會卻始終沒有察覺這東西的存在!

其實也不能全怪教會無能,這玩意兒能大範圍地修改人們的認識,這種能力類似于我的“意識投影”,但“意識投影”只能稍微影響對方,遇到意志堅定的還會起到反效果。

而直接抹除對一個人存在的認知,這是什麽樣恐怖的能力?也許雅諾可以做到?不,那玩意兒應該還不到邪神,遠遠不到屑老板給我的威壓感。

問題是,現在怎麽辦?

我很清楚,現在最好的選擇是當作什麽都沒看見,直接回房間睡覺。先不說,我區區一個四環,有沒有能力打敗這個鬼玩意兒,就算我真救下了這些孩子,基本也等于身份暴露。

然而,我的腳卻無法走動,眼神始終黏在不遠處的虛空入口,雙手緊緊握住了陽臺欄杆。

最小的孩子才三歲,還有夏莉也被選走了。

鹹魚心累,鹹魚嘆氣,鹹魚……突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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