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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碣部落在一片美麗的草原上,那裏有綿延不絕的山脈,山頂上藏有經年不化的積雪,可我從未見過。
部落裏的人都說我像極了我阿媽,是一個天生的美人坯子。
我因着這話很高興,阿爸也很高興,可唯獨阿媽,每每看向我的眼神裏總是參雜着無盡的哀思,我不能懂。
十七歲生辰那一年的冬天下了幾場很大的雪,我們很難找到食物,一時之間部落裏哀聲漫天,個個都在叫苦不疊。後來,有一些人會去向臨近的小鎮上,用狩獵時剝落的獸皮換一些東西回來,慢慢的時間久了,也就換不回什麽東西了。
我的阿爸很憂心,常常在夜裏望着天上的月亮。哦,忘了說,我的阿爸是西碣部落的主人,我是這個部落裏的一位公主。
我很久沒有看見過阿爸笑了。
後來的一個晚上,我被阿媽的哭聲吵醒,她眼裏挂着淚珠,撫着我的臉一遍遍的說着:“你千萬不要怪阿媽,阿媽也是為了你好……只有這樣,你才可以不用去那要人命的鬼地方,你才可以安安穩穩留在阿媽身邊……”
接着,我看見阿媽拿出來一把小彎刀,薄涼的刀片抵上我的右臉,那樣真實的觸感我直到很久以後都還記得。但是阿媽沒能下的去手,她被我随後而來的阿爸抓住了。阿爸打了她一個響亮亮的巴掌,彎刀從她的手中掉了下來。
阿爸叫我:“西清,阿爸要送你去一個地方,那裏可能和家有些不一樣,但是你要聽話,你只有聽話,你的阿媽才能好好的,懂嗎?”
我其實有些迷茫,我看向阿媽,她哭的更傷心了。我不願阿媽傷心,所以點了點頭。
沒過兩天,阿爸讓人給我送來了一身新衣裳,然後坐上了車,經過七天的跋涉,将我送到了郢興城。
我被安排進一處院子裏,門上頭挂着一塊牌匾,字是用流金燙寫的,只可惜我不太認得。他們說這是呂宋的皇宮,我也終于懂了阿爸所說的和家裏不太一樣是什麽。這裏到處都是朱瓦紅牆,連頭頂上的天都被圈在四四方方的小院子裏,一點都沒有我們的氈房來得自在。這裏面的女人很多,見面還要說一大堆稀奇古怪的話,和家裏一點都不像。
來的那天晚上我見到了一個人,他的眼睛像草原上的星星一樣,我很喜歡。
他們跪下低着頭向他俯拜,叫他“皇上。”
我沒有動, 我身邊的一個老嬷嬷揪了揪我的衣裳,我急急撥開了她的手,有些不悅:“要皺了,是阿爸給我的新衣裳呢。”
那個老嬷嬷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可是他卻笑了。他一笑,我倒覺得像是初春時我仰望看過的山脈,能遙遙看見上面透亮的白色,那是山頂經年的積雪,我從未能上去親眼見過,卻一直是我心裏最向往的風景。我看見他揮了揮手,那些人就一聲不吭的都走掉了。他向我解釋:“朕是皇上,所有人見了朕都要跪拜行禮,你也一樣。”
我想了想,學着剛才那些人的樣子做了動作,問我:“就像這樣嗎?”
他又只是笑笑,點了點頭,然後拉起我走向床邊,含笑問了我:“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西清,是阿媽給我取的名字。
他執着我的手,用食指在攤開的掌心裏橫豎寫着什麽東西,酥酥癢癢,又念叨叨說了一遍:“西,清。”
我不太識得漢字,連漢語都是早幾年的時候阿爸才找人教給我的。他摸了摸我的頭,溫柔的說:“不急,日後朕會慢慢教你。”
後來呢?
後來他吻了我,指尖一寸一寸滑過我的肌膚,涼涼的。我覺得有些累,卻又不舍得睡去,側身看着他,拿手指在他眉目間流連摩挲。他又抓住我,卻叫了另外一個人的名字:珞兒。
他也如同他說的那樣,常常會來看我,偶爾也教我寫些字,只是也偶爾會在我身邊睡着時呢喃一兩句珞兒。
我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也沒有見過她,有人悄悄告訴我她已經死了,可就算是這樣,我依然很不喜歡。
再接着,他突然不來看我了,他身邊的公公帶了一道聖旨,将我攆去了浣衣局,每天都要和那裏的人一起,做很多的活計。那個時候我才知道,我的家鄉已經沒有了。
他們都說是因為我的阿爸和族人不聽話,犯了錯,所以皇上才要懲罰他們,懲罰我。我一直都信了,甚至那個時候我還天真的以為,只要他懲罰過了,心裏解氣了就會原諒我,重新回來看我。只是過了很久很久,他都不曾來過。後來的我聽說他帶回宮了一個女子,他為了她不惜大鬧安祿宮,就算是太後也一樣給她難堪。我想去看看這個人是誰,卻在那裏遇到了另外一個人。
她問我看着皇上那麽寵愛她是不是很羨慕,很嫉妒。
她說她有辦法可以讓我重新回到皇上的身邊,只不過要幫她做一點事情。
那件事情就是讓我每日在安祿宮送來的衣裳裏浸些藥粉,我猶豫了一下,可心裏似乎有許多的不甘,所以我答應了她。
後來真的像她說的那樣,太醫說我懷了身孕,皇上把我接回了如意閣。可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我撫上小腹的時候裏面并沒有一個正在孕育的生命,這一切都是那個人給我吃下的藥在作祟。
可我不在乎。
沒過多久,她又差了人來告訴我,我的阿爸阿媽,還有我的族人,全都是被他殺死的。是他自己要滅了我的家,而并非如他們說的那樣是我阿爸犯了錯。她還說讓我把這件事情告訴那個叫葉雲歡的女人,她可以向我們證明她說的都是真的。
我信了她,事實證明也的确是這樣。
我們從合行觀回來的那天,葉雲歡求我幫她準備一些東西,我原本應該是恨她的,可現在我卻不能恨她。
我答應了,後來我才知道,那晚她出了宮,順便還救走了一個關在天牢的重犯。
皇上很生氣,下了命四處在抓他們,只是後來他還沒能抓到,郢興皇城就破了宮門。那一晚是我平生見過的最混亂的一晚,反抗的守衛被殺,宮人們四下出逃。安祿宮的陳太後變得瘋瘋癫癫,竟然一把火燒了自己的宮殿,她怎麽也不願意走,最後抱着自己握了一生的鳳印和那一場大火一起化作了灰燼。
皇上和江珉來找了我,江珉想要護送他去一個安全的地方,而他又放不下我腹中實際并不存在的孩兒。
他或許直到現在都不想承認,他的國,他的一切都要消失為泡影了。
我冷眼看着他,抓着他的手覆上我的小腹,漠然無情的告訴他這個血淋淋的事實:“你能感受到這裏有個生命嗎?你知不知,我根本就沒有身孕,這一切都是假的!你的江山是假的,這是你做了十五年的一場黃粱美夢,你的孩子也是假的,是你無情滅我族人的報複!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有因果的,當日你種下苦因,今日便品嘗苦果,瞿長淵,這一切都是你要還的。”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這這個男人臉上出現如此複雜的表情。
他愣了很久,擺了擺手讓江珉快走。江珉不願,誓要和呂宋共存,他拔了劍守在宮門口,背影比大漠更加廣闊。
我看見他無力的閉上了眼睛,“是,都是我欠他的。”
我不知道他在說誰,但我想這有什麽重要呢?我趁着這個時候拿出了那把彎刀,就是當初阿媽差一點劃破我的臉的那把。我現在才能懂那個時候阿媽的話是什麽意思,才能懂為何別人從小誇我漂亮時,阿爸高興,她卻總是傷心。
或許從那個時候她就知道,我終究只是阿爸要拿去獻給別人的禮物。
因為她,也是那樣的存在。
我舉着那把彎刀,卻不像阿媽那樣不忍,我只看清了位子,手就狠狠落在了他的左胸。滾燙的血染紅了他的衣衫和我的指節,他猛然張大眼睛看我,裏面似乎有不敢相信,也有——解脫。
我撫上他的傷口,告訴他:“你不要害怕,我會陪你一起。”
當沾着他心頭血的彎刀穿透我肌膚的一剎那,我心裏又是歡喜的,我遲來了他的生命,可與他同年同月同日死去的人,是我,而不是月珞。
我滿足的閉上眼,似乎看見阿媽在向我招手。
阿媽,來年春天的時候,我想吃你做的馬奶糕。
阿媽,讓阿爸狩一只草原上的羚羊給你。
阿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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