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在廖三看來,他做出了非常明智的選擇。

薛進給他出個主意,實在算不得什麽,能把阿準安排到祝宜年身邊做書童,那才是最要緊的。

祝宜年,何等人物,放眼整個常州他只賣楚熹的面子,楚熹點頭,這事基本就成了。

廖三美滋滋的離開安陽府,徑直回了婉娘家。

挺胸擡頭、氣勢如虹地敲門:“婉娘!”

婉娘聽到動靜,轉過身笑了笑,不過很快便斂起笑意,面無表情的走到門口,取下門栓,半開不開地問:“廖将軍,有什麽事嗎?”

“有事!大喜事!”廖三強忍激動和得意:“你可知道祝宜年?就是少城主那個先生。”

婉娘猜透了廖三的來意,猶豫了一瞬,側過身請他進門:“廖将軍進來說話吧。”

天色漸晚,廖三多少曉得分寸,擺擺手道:“不進了不進了,是這樣,那祝大人身邊正巧缺一個小書童,我瞧阿準知書識禮的,還挺合适,便随口和少城主提了一嘴,沒想到少城主也說行,若你願意,明日清早我就帶阿準過去試試,沒什麽粗活,頂多端個茶,送個水,研個墨,鋪個紙,一個月二兩例銀。”

見婉娘默默不語,廖三忙又道:“這機會可難得呢,這祝大人不僅是少城主的先生,從前還給當今皇上做過伴讀,那祝家是帝都八大權貴之一,祝大人更是長房嫡子,十幾歲就考取了功名,不到二十便入朝為官了,阿準跟在他身邊耳濡目染,用不上一年半載就能有出息。”

“正巧”“随口”“沒想到”,廖三把這事說得如此輕描淡寫,可婉娘心裏清楚,這必定是廖三厚顏給阿準求來的機會,婉娘何嘗不知這機會有多難得,何嘗不想讓阿準跟在祝宜年身邊,別說是每月能賺二兩例銀,就是每月倒貼二兩,她砸鍋賣鐵也要把阿準送去。

可這一份天大的恩情,她要拿什麽來報答?她自己?未免太輕賤廖三的仁義。

回絕,不去,保準悔恨的腸青肚爛。她已經夠耽誤阿準了,豈能一誤再誤。

正當婉娘糾結不已之時,廖三急不可耐的開口道:“你別多心,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是……就是想讓阿準能有出息,你要怕我用這事糾纏你,那我……”

“我明白。”

婉娘笑了,她雖是個沒多少見識的婦人,但她還不至愚昧,廖三若真想糾纏她,強迫她,根本不必這般大費周章。

廖三見婉娘笑,不由跟着笑。

廖三不曉得什麽是喜歡,他就想跟婉娘一塊過日子,餓了,婉娘給他做飯,夜裏,婉娘給他暖被卧,也不曉得什麽叫托付中饋,他就想把搶來的金銀財寶,都給婉娘管着,和婉娘成個家。

婉娘不願意,他沒轍,錢財能搶能偷,媳婦不能。

廖三更不曉得什麽是非她不可,他只知道,讓他換一個,他死都不甘心。

“明早……你來接阿準吧。”

“你答應了!”

“我若不答應,豈不辜負廖将軍的一番好意?”

小婦人不僅笑,神情也顯露出幾分嬌俏,廖三心裏像水燒開了似的咕嘟咕嘟冒泡:“那,那我辰初來接阿準。”

婉娘道:“寧早勿遲,還是早一點的好。”

婉娘說的話,于廖三而言,比聖旨還聖旨,自然無有不遵從:“行,我就,回大營了。”

“廖将軍慢走,路上當心。”

“哎哎,你回屋吧,門栓插好。”

婉娘合上那扇木門,側耳聽外面的動靜,先是很靜,過了一會才有輕快的腳步。

廖三,是蹦跶着走的。

……

亳州三城守軍都被圈在了阜康,太川東昌一帶耕地荒廢不少,相比常州百姓的有條不紊,可以說處境艱難,因此亳州軍近日來動作頻繁,有幾分要一鼓作氣奪下常州的意思。

薛進仗着糧草充裕,要和常州打持久戰,一門心思布防設陷,夜裏回來的便格外晚。

本以為楚熹會早早睡下,可一進院子,四處燈火通明。

是在……等他嗎?

這個念頭一出現在腦海中,就被薛進否定了。

楚熹如今是天下第一號大忙人,一日恨不能有二十四個時辰,怎麽可能會等他。

“姑爺回來啦,用過晚膳了嗎?”

“還沒。”

“那奴婢叫小廚房弄些酒菜來。”

薛進微微颔首,快步走進屋內,靴履飒沓之聲驚動了案前的楚熹,她擡起頭,輕輕笑道:“往後若再這麽晚回來,就睡在大營吧,省的來回奔波了,怪辛苦的。”

薛進脫掉外袍,問:“你做什麽呢?”

“練字呀,你快去換衣裳,然後幫我看看,我這陣子有沒有一點長進。”

“嗯。”

薛進自幼苦練書法,功夫極為紮實,或許稍遜祝宜年一籌,但指導楚熹綽綽有餘,他換了常服,端着半杯熱茶走到案前,做出一副要侃侃而談的模樣,可目光落到那白紙黑字上,神情忽然凝滞了。

“如何?”

“……”

“我今日寫的是不是特別好?”

薛進抿了口茶,倒也淡定的不得了:“廖三來過?所為何事?”

楚熹擱下筆,取來老爹送她的白玉印章,蹭上朱紅印泥,死死按在“好女怕纏郎”的右下角:“哼哼,還能為什麽,纏郎為好女呗。”

薛進瞧她按印章,波瀾不驚的臉上終于出現一絲裂痕:“幹嘛?”

“薛帥的名言金句,我不得裱起來,做成匾,挂在廳堂上日日瞻仰嗎。”

“有病。”

“也不知道誰有病,我還當廖三怎麽就這般不要臉,原來是你給他出的主意。”

“我讓他做纏郎,我又沒讓他不要臉。”

薛進說到這,冬兒推門進來,打斷了二人的争執:“姑爺,酒菜備好了,小姐還要吃點嗎?”

“吃。”楚熹将印章放回原位,同薛進一塊來到外屋。

冬兒給二人分別添了飯,又給薛進倒了一杯溫酒,而後默默的走出去。

見她出去了,薛進才問道:“廖三找你到底什麽事?”

“婉娘有個兒子,叫,叫……”

“阿準。”

“對,是叫阿準,你怎麽知道?”

“薛軍上下,就沒有不知道的。”

楚熹被薛進精準有力的吐槽逗笑:“哈哈,廖三找我幫忙,把阿準引薦給祝宜年做書童,你說他平日裏是真傻還是裝傻?”

薛進吞掉嘴裏的飯菜,那帶有棱角的唇上沾染了一點點油水,楚熹随手遞過去帕子,他便一邊擦嘴一邊嫌棄道:“他是真不要臉。”

楚熹疑惑:“他怎麽你了?”

“廖三前些日子送你的簪子,想要回去。”

“……給婉娘?”

“肯定不是自己留着戴。”

楚熹長長的嘆了口氣,無奈地說:“一個簪子罷了,他要就給他拿回去,但願他能成事,也不枉費我們倆忍氣吞聲了,真的薛進,恐怕将來我兒子娶媳婦,我都用不着這麽操心,他比我兒子還兒子。”

薛進絲毫不給廖三留情面,幹幹脆脆的說:“他是你孫子。”

楚熹撇嘴:“那我兒子得娶個多難看的媳婦,才能生出他這麽醜的孫子,我可不要。”

薛進那雙總是泛着紅意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亮光,簡直有些許稚氣:“懷上了?”

“不是跟你說了要過幾日再看嗎,不能心急,得順其自然。”

“按理說該懷上了。”

“按理?哪來的理?”

“慎良就是成婚兩個月……”

楚熹睜大眼睛,難以置信:“你還問人家這種事?”

薛進道:“我是旁敲側擊。”

“那也大可不必,這種事是因人而異的,多少也要看緣分,不是說人家兩個月,你就能兩個月,六個月到一年,都合乎常理。”

“我吃好了。”

“就吃這點嗎?你還沒我吃得多。”

薛進放下筷子,站起身,去裏間沐浴了。

他不相信緣分,只相信事在人為。

翌日清早,天還沒亮,楚熹縮在暖呼呼的被窩裏睡得正香,忽聽有人在耳邊叫她:“楚熹,楚熹……”

煩悶的睜開一只眼,看到薛進俊朗的下颚線,怒氣暫緩:“嗯?”

“我做了一個夢。”

“有病。”

楚熹重新閉上眼,翻身到另一側,背對着薛進。

薛進異常執着的湊上來,貼着楚熹的肩膀,興致勃勃地說:“我夢到一只大黑蛇,像龍似的盤在房梁上,綠眼睛,白嘴,身上少了一塊鱗片,我問它那塊鱗片在哪,它就看了一眼你的肚子。”

“嗯……真好。”

“先別睡。”薛進強行扒開楚熹的眼皮:“你說這是不是胎夢?若你真有了身孕,大名不如就叫楚龍鱗。”

楚熹哼笑一聲,覺得薛進着魔這個勁兒傻了吧唧的也挺有意思:“不是大黑蛇嗎?”

薛進極為嚴肅認真:“看着像大黑蛇,但我想,那該是蛟龍。”

“照你這麽說,我還夢見殺豬,吃豬肘子呢,這算不算胎夢?要不叫楚豬肘。”

“你……”

“別吵我,我要接着啃豬肘了。”

薛進抿唇,重重躺回床上,盯着房梁,想着那條蛟龍,雖不相信緣分,但認定這是胎夢。

楚熹被他吵醒,其實也睡不着了,閉眼假寐,只聽薛進在旁邊很小聲的念叨:“楚龍鱗,楚蛟麟,龍鱗,蛟麟。”他在比較哪個更順口一些。

楚熹無聲的笑笑。

算了,就随他選吧,反正孩子姓楚,名字讓他決定,也顯得公平公正。

楚熹這一刻是做出了很大犧牲的,畢竟不管是楚龍鱗還是楚蛟麟,都他娘的很難聽。

好在薛進的胎夢沒有到此為止,在之後幾個月裏,薛進幾乎每日一胎夢,夢夢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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