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楚熹原本還擔憂亳州軍這次來勢洶洶,薛軍會抵擋不住,以至于失了常州。

可眼見大敵當前,薛添丁竟有閑工夫犯愁自己的生育能力,便知曉他是胸有成竹,遂回大營去解決自己的生理問題。

萬幸大營有棉布和草紙,她就地取材,做了幾個簡易的月事帶。

收拾妥當了,想起還沒吃飯,又在薛進的營帳裏燒火煮米,熬了一鍋難以入口的白粥。

勉強填飽肚子,躺在床榻上唉聲嘆氣。

只憾亳州騎兵是聽令于阜康、東昌、太川那三位城主,不然她倒是可以求求陸游,放她回安陽去,想必陸游會答允。

楚熹感覺陸游……待她,似乎有幾分情意。

不不不。

楚熹啊楚熹,你要點臉吧,陸游怎麽可能喜歡你呢,他只是長大了,成熟了,不那麽咄咄逼人了,所以看你的眼神也比從前溫和了。

情意是有,友情,純潔的友情。

哎……說到底都怪祝宜年,自打祝宜年說喜歡她,她就愈發的自戀了,哪個男的對她稍微好一點,她便以為人家喜歡她。

沒辦法,誰讓連祝宜年那等神仙一般的人物都喜歡她。

每當楚熹想起這事,就止不住的嘴角上揚,覺得自己身為一個女性,魅力得到了極大的肯定。

全然忘記當初在沂都,誰誰都瞧不上她,她是如何傷心難過,又是如何自我懷疑,覺得自己差勁且不讨喜,不配得到真心實意的愛。

托祝宜年的福,忘光光了。

來月事的第一天楚熹總會犯困,躺在薛進幹淨馨香的被卧裏,胡思亂想着,沒一會就睡着了。

被兵馬歸營的聲音吵醒。

迷迷糊糊睜開眼,見薛進撩開帳簾,滿臉疲倦的摘卸甲胄,打了個呵欠,輕聲問:“你怎麽回來了?”

“前面兩道防線叫亳州軍占去了,累,回來睡覺。”

薛軍大營前一共設了三道防線,最後一道便是大營外這座海拔沒多高的小山崗,這意味着,亳州兵馬近在咫尺了。

“那……你不怕他們打進來呀?”

“勝敗乃兵家常事。”

這場戰役,薛進似乎格外鹹魚。

楚熹坐起身,虛心請教:“你是認着要棄營撤兵,還是另有後手?”

薛進是真的困了,脫掉外衣,沉沉的躺到楚熹身側,閉着眼睛說:“你以為呢。”

“憑我對你的了解。”楚熹輕拍兩下他的臉:“你準是憋着一肚子壞水。”

薛進笑笑,露出那顆尖銳的小虎牙:“這肚子壞水叫請君入甕。”

“你……”

“娘子打算刨根問底嗎?”

楚熹果斷的搖了搖頭:“軍機不可洩露,你還是管住自己的嘴,別翻車了再怪到我身上,我可擔不起。”

薛進跟着楚熹,也學了幾個洋氣的詞兒:“翻車自要怪你烏鴉嘴。”

見他始終閉着眼睛,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楚熹不禁問:“什麽時辰了?”

“寅時。”

“難怪你這麽困。”

“嗯。”

“那你睡吧,我……”楚熹摸到一小片濕潤,擡起手掃了一眼,尴尬的笑了笑:“我去,梳洗一下。”

薛進和楚熹成婚至今,并沒有親眼見過她來月事,只平日裏總聽她科普,比尋常人更通曉這月事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一來,是受精卵的那個卵。

二來,是不受控制的。

別人不知道,楚熹前兩天流量很大。

薛進緩緩坐起身:“你是不是弄到被褥上了。”

楚熹默默盤膝,屹然不動,死死擋住自己屁股底下那一塊:“可能,一點點。”

“……”

“這和尿床是兩碼事,你能明白嗎?”

楚熹早在回大營時便脫下了髒亂不堪的裙衫,翻找了一件薛進的寝衣更換,那寝衣寬大松垮的罩在她身上,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裳,她這般盤膝坐着,身量更是小小一只,叫薛進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去梳洗吧。”

“別,你先睡覺嘛,怪不好意思的。”

“你用手蹭那一半的時候也沒見你不好意思,快起來。”

受精卵。

卵是這一半,精是那一半。

這是薛進對他兒子雛形的粗淺理解。

楚熹一想也對啊,這一半那一半,不都一回事嗎,薛進都不在意,她羞愧個什麽鬼。便理直氣壯地說:“寝衣也弄髒了。”

得虧楚熹白天賭氣給薛進拿來一包袱衣裳,裏頭裝了一件中衣,薛進找出來丢給她,又轉身去燒火煮水。

薛進一門心思的擺弄爐子,沒有回頭,楚熹趕忙換上幹淨的月事帶和中衣,然後将那個髒了的月事帶提在手裏,走到薛進跟前:“咳……”

薛進看了她一眼,拎起銅壺。

火剛燒起來,勢頭正旺,沾滿“這一半”的月事帶瞬間被大火吞滅,楚熹竟覺得松了口氣。

“呵。”

“笑什麽?”

“你為何像做了虧心事?”

“我……”

楚熹難以回答。

她雖生長在一個開放社會,但自小接受着“月經羞恥”的教育,比那句“你要這樣想我也沒辦法”更深刻的紮根在她的靈魂裏。

反倒是薛進……或許李瓊和李善對他的教育皆是以報殺父之仇為基準,他在遇到楚熹之前,對女性的月經沒有絲毫概念,而楚熹給他科普的知識也都是正确的方向,他根本不覺得月經血有多麽污穢不堪,頂多不雅觀。

八成還以為是他半個兒子。

楚熹決定收回貼在他身上那個大男子主義的标簽。

“我自己來,你快去睡吧。”

“水燒開了記得把銅壺拿下來。”

“知道,我又不傻。”

薛進困得睜不開眼,也顧不得褥子上的一小灘血跡,扯過被子,很快就睡熟了。

楚熹燒開水重新梳洗一番,又将弄髒的寝衣拿皂角搓了搓,挂到營帳外的細繩上,清冷的月光之下,看着那寝衣随風飄蕩,楚熹莫名的有些感慨。

她好像和薛進過成了老夫老妻。

事實上他們倆成婚也還不到三個月。

回到營帳裏,用光銅壺裏所剩無幾的熱水,浸濕了一條帕子,像薛進每天晚上伺候她一樣,細致擦拭薛進的臉,手,以及裹在靴子裏一整日的雙腳。

做完這一切,楚熹倚在床邊,接着剛剛的感慨繼續感慨。

她想,若是哪天薛進真有個行差踏錯,把這條命交代進去,她将來要跟什麽樣的人過日子呢。

祝宜年?

楚熹承認自己像一個女人崇拜男人那樣崇拜着祝宜年,甚至她總覺得,祝宜年是她的引領者。可她沒辦法想象和祝宜年同床共枕,更沒法想象穿衣吃飯這些瑣事。

薛進對她而言稍微有點特殊了。

并非初戀的特殊,而是産生了一種不可替代的性質。雖然她和薛進三天一大吵,兩天一小吵,但她貌似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相處。

習慣是很可怕的,就像人習慣了使用右手,倘若失去右手,原本的生活軌跡便會被徹底打亂,所以每個人都覺得,離不開自己的右手,更有甚者,寧可死,也不肯割舍右手。

“楚熹……”

“嗯?”

薛進雙目緊閉,眉頭微皺,是在夢呓。

看吧,她就說習慣很可怕。

這樣下去可不行。

楚熹認為自己得盡早把開渠引水、修山築田這兩樁大事提上日程,不能老和薛進瞎混,造娃也無須每日同房,一個月有六七天就差不多。

等她做出點實績,再把合州弄到手。

什麽喜歡不喜歡,過日子不過日子的,研究這些玩意能有多大前途。

薛進并沒能睡多久,天剛蒙蒙亮,大營裏忽然一片嘈雜,只聽兵士在營帳外喊道:“薛帥!薛帥!亳州軍圍攻上來了!”

薛進應聲坐起身,困倦未解,心煩氣躁,連穿外袍胳膊都塞不進袖子裏,煩的直甩袖子。

楚熹看着他,笑了一聲道:“這仗要打多久?”

薛進只是和自己的衣袖鬧別扭,倒沒有将火氣撒在她身上:“打到下雨。”

亳州軍所仰仗的鐵柳遇水生鏽,一旦下雨,必要收起鐵柳,因此天降大雨那日,便是薛進反擊亳州軍的最佳時機。

“怎麽?你急着回安陽?”

“也不是太急。”

“嗯。”

薛進沒再多說什麽,穿好甲胄,快步出了營帳,不多時,大營四周傳來了兩軍厮殺之聲。

楚熹睡也睡不着,躺也躺不住,橫豎無所事事,便換上昨日洗好的衫裙,去探望養傷的廖三。

廖三身體強健,免疫力高,醫官又給他用了最好的藥,不過修養一日,臉上就有了血色,正在大營中督守兵士布防。

楚熹見他手來來回回比劃,不由喚道:“可別亂動!當心傷口撕開!”

“這點小傷,少城主縫的那麽好,哪可能撕開啊。”廖三話音未落,皺了一下眉頭,顯然是肩膀疼了。

“我看你是不想娶媳婦了,在這自找死路,明話告訴你,若是感染了,大羅神仙都救不了你。”

“少城主別吓唬我了,我廖三從小到大受的傷多了。”

“哼,你要這麽想……”楚熹強行咽下後面那半句話,瞪着廖三道:“還不回去躺着,就你這不惜命的樣,我能替你去向婉娘提親?那不是把婉娘往火坑裏推。”

廖三輕按着傷處,長嘆了口氣:“少城主當我不願意躺着,只是軍中将領委實不夠用,你瞧着四面八方,哪哪都是亳州兵馬,沒人督軍怎麽能行。”

薛軍戰線拉得太長,每座城池都要留有幾萬守軍和兩名得力幹将,以至于薛進真正可用的将領只有廖三、慎良、司其,就是司其還不到可以獨當一面的地步,眼下這種情形,估摸着薛進都要親自上場督軍。

“哎,你回去躺着吧,我幫你看着。”

廖三跟等着她這句話似的,爽快地點頭:“多謝少城主,有少城主在大營坐鎮,我就可以安心養傷了。”随即吩咐親信:“你們幾個記住,凡事需聽少城主號令!不可擅作主張!”

“是!”那些親信不敢操勞廖三,可算抓着一個能抗事的主心骨,一窩蜂的湧上來,你一言我一語,恨不能把楚熹一刀分成八瓣。

“……”

楚熹此時才算明白廖三為何要忍着傷痛在這督軍,薛軍根本沒幾個可以拿定主意的将士,屁大點小事也要請上峰指示,等上峰指令一層層下達過去,黃瓜菜都要結冰了。

然而楚熹到底不敢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種話。

薛軍多為雜牌軍,若将領們有了仰仗,不顧軍令任意行事,長此以往很容易釀成大禍,毀了薛進一番苦心經營。

楚熹設身處地,認為這是個無解的難題,只好像個擔保人似的發號施令。

鎮守大營的将領吃下這顆定心丸,立即回過頭去抵禦亳州軍源源不絕的攻勢,很快便穩住了局面。

待到午時,雙方皆疲憊不堪,一前一後的鳴金收兵。

收兵了,卻遲遲不見薛進歸營。

楚熹心覺不妙,派兵士去打聽,那兵士匆匆地去,匆匆地回,把薛進也給帶回來了。

薛進臉上纏着白紗布,紗布裏還隐隐透着血跡。

楚熹想過薛進可能受傷了,卻沒想過他會傷在臉上,瞪大眼睛看着他還:“你……這怎麽弄的!”

“沒事,被流箭刮了一下。”薛進頓了頓,又道:“一點小傷,不會留疤。”

作者有話說:

聖誕節快樂呀寶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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